第22章
傅为义摆了摆手,目光却穿过昏暗的空气,牢牢地锁在虞清慈的背影上。
他慢悠悠地、像是不经意地抱怨道:
“哎,好像是昨天晚上不小心在楼下睡着了,有点着凉。”
他顿了顿,补上了那句最直接的挑衅:
“都怪那本书太好看了。不愧是虞总爱看的书。”
虞清慈略略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傅为义看了看指尖粘上的灰尘,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还好有个好心人给我盖了毯子,不然我今天恐怕要感冒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故意的、探寻的玩味:
“到底是谁这么善良,这么......温柔,我真想当面感谢他一下。”
终于,虞清慈放下了手中的平板。
他缓缓转过身,平静地、不带一丝温度地看着傅为义。
“这与工作无关。”
傅为义擦干净了指尖,又把整只手细细擦了一遍,收好方巾,走到虞清慈面前,歪歪头,故意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语气说:
“虞总,昨天你和我住在一幢楼里,我睡着的时候,你有听见有人进来吗?我好想......当面感谢一下这位好心人。”
虞清慈看着傅为义脸上那副虚伪的诚恳,承认道:“是我。不用感谢。”
傅为义愣了一瞬,随即用一种非常夸张的、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的语气说:“原来真的是你啊。”
他走近一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戏剧化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与“感动”。
“虞清慈,你真是一个好人。”
“我还以为你会巴不得我冻死在楼下,现在看来,实在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字字句句的“夸奖”与“感谢”,由傅为义的嘴里说出来,便淬上了一层最恶毒的讥诮。
虞清慈无暇为自己昨夜的举动后悔,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傅为义的表演。
傅为义向前,向虞清慈伸出了那只刚刚被他用方巾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手,脸上的笑容近乎真诚与温和:“既然误会解开了,那不如,我们以后就化敌为友,行吗?”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充满了羞辱意味的、赤裸裸的陷阱。
虞清慈垂下眼,视线从傅为义那只完美无瑕的手上扫过。
他刚刚夸张而显眼地把这只手擦拭了一遍,表面是在照顾虞清慈的洁癖,事实上是一种无声的嘲讽,虞清慈能够轻易分辨。
傅为义所说的话根本不是出自真心,而是又有了新的方式在虞清慈身上找乐子,具体方式虞清慈尚不清楚,但是现在就应该防备。
所以他没有和傅为义握手言和,而是对傅为义刚刚碰过沾着灰尘的长椅的手说:“没必要,很脏。”
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傅为义看了虞清慈一阵,似乎是对猎物没有掉入陷阱感到了一丝不满。
他嗤笑一声,缓缓收回了手。
“看来,我还是没有这个荣幸,当虞总的朋友啊。”
他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即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像是终于被虞清慈的冷漠惹恼,再也找不到半分乐趣。
事实上,当他转过身的刹那,唇角勾起的,却是得偿所愿的、充满了兴味的弧度。
他并不急于一时。
毕竟,他已经找到了一个,比激怒虞清慈......要有趣得多的新玩法。
虞清慈对傅为义,似乎不是全然的讨厌和忽视。
因为他绝对不是那种会做多此一举的“善行”的,善良的人。
他和傅为义的本质一样冷漠。
......那是为什么呢?
傅为义想,他会撬开这道不经意的裂缝,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勘测在傍晚时分结束,螺旋桨卷起的巨大气流中,傅为义乘坐直升机返回城里。
返程之前,他给周晚桥拨了电话,得知对方仍在公司,似乎准备通宵处理事务,便让飞行员直接将航线终点定在了傅氏集团大厦的顶层停机坪。
抵达时,夜幕早已降临。
从高空俯瞰,整座渊城像一片由光织就的金色海洋,车流是其中奔腾不息的河,高楼是错落的岛屿。
城市的繁华与喧嚣被隔绝在千米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失真的、沉默的壮丽。
直升机在顶层停机坪平稳降落,巨大的旋翼缓缓停歇。
傅为义在一阵猎猎作响的夜风中走下飞机,他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通往大厦内部的专属电梯。
周晚桥工作的地方,是傅家位于城东核心的总部大厦。
自傅振云在世时起,这里便是傅家权力的心脏,与傅为义那座充满未来感的新兴科技公司大厦遥遥相望,风格截然不同,更显古典与厚重。
傅为义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
电梯无声地滑落,停在大厦的中层。
周晚桥的助理早已等在门外,见到傅为义,立刻恭敬地迎上前来,为他打开了厚重的办公室大门。
“傅总,”助理侧身,声音放得很轻,“周先生一直在等您。”
傅为义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光线将那片区域从深沉的黑暗中切割出来,像一个独立的、与世隔绝的舞台。
周晚桥就端坐于光影的中心。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工作时才会戴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让他的眼眸显得有些高深莫测,更加端庄持重。
“周晚桥。”
正在办公的人应声抬起头,抬手摘掉了眼镜,随手放在桌上,看着傅为义,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等待许久的熟稔与亲昵:
“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吻我
“我要的报道呢?”傅为义向前几步,靠在办公桌边,向周晚桥索要他应得的交易品。
周晚桥起身,踱步到办公室一侧的门边,用钥匙打开柜门,取出了一个用无酸纸袋精心保存的、泛黄的旧报纸夹。
他将报纸平铺在自己面前的桌上,轻声说:“二十年前的旧报纸,差点就埋在故纸堆里了。”
傅为义俯下身,报纸社会版面的一角,一则不算起眼的新闻标题如同一枚尘封的钉子,瞬间钉入他的眼底:
【渊城某福利院发现数名患先天神经病症儿童集体癫痫,怀疑为基因缺陷导致】
指尖在那行标题上划过,指腹下是纸张粗糙的颗粒感,傅为义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所以这里的福利院,是栖川,对吗?”
周晚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指节轻叩报纸的日期栏,那上面是一个二十年前的日期。
“小崔的哥哥是癫痫去世的,是吧。”
“是。”
“年份也对上了,他应该就是在这次事故里去世的。”周晚桥说。
傅为义目光微凝,开始细细看下方的小字。
报道语焉不详,只说有三个孩子去世,五个留下永久损伤。
每一个字都很得体,充满了人道主义关怀。提到了社会各界的捐赠、专家组的会诊,结论严谨地归于“罕见的家族聚集性遗传悲剧”,对福利院的处理方式给予高度肯定,并呼吁社会给予这些不幸的孩子更多关爱而非探究。
“报道本身看不出任何问题,”傅为义下了结论,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比车祸还完美的一次意外悲剧。”
周晚桥冷静地和傅为义一起分析:“一场三死五伤的事故,报道篇幅却这么小,放在社会版的角落。标题用语是怀疑,正文结论却是不容置喙的悲剧。通篇都是呼吁爱心,用道德和同情替换了本该存在的追问。”
“比如,为什么集体发作?诱因是什么?这些孩子的身世背景是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深究,只能找到这一份报道?”
傅为义嗤笑一声,说:“不愧是虞家,真傲慢。”
完美的封口,这本身就是一种炫耀。
告诉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知情人:看,我们有能力让一切看起来合理合法,让悲剧成为慈善,让罪恶成为不幸。
“当时虞家是谁在主事?”傅为义问,“是虞微臣吗?”
“是他。”周晚桥点点头。
虞微臣,即虞清慈那位已经去了海外的叔叔。
“下一步呢,你要查下去吗?”周晚桥慢慢地引导傅为义。
“要不要查下去......”傅为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觉得,虞家的人为什么没有把这八个孩子都处理掉?留下五个活口,不怕有后患吗?”
周晚桥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傅为义的思路。
这是一个顶尖猎手才会有的思维方式当猎物设下的陷阱天衣无缝时,不要去研究陷阱,而是去研究猎物本身的习惯与傲慢。
有那么一瞬间,周晚桥感受到,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共识。
“因为处理掉的痕迹太大,而留下几个有永久损伤的基因缺陷儿童,是对这篇报道最好的印证。”
周晚桥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他们是物证,证明这确实是一场值得同情的遗传悲剧。更何况,在虞家眼里,这五个留着永久损伤的废品,根本算不上后患。”
“对,是废品。”傅为义重复着这个词,嘴角的弧度愈发冷锐,“他们傲慢到相信,自己能掌控这几个废品一辈子的命运,让他们永远无法开口,永远活在被定义好的悲剧里。”
他终于回答了周晚桥最初的问题,语气斩钉截铁:
“所以,我不查案。”
“查案是跟虞家比拼他们经营了二十年的资源,我没那么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