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傅诚难得有些局促:“你先别急,我也在找。”
赵楼阅一时愕然,什么叫做“也在找”?
他顿时心乱如麻,终于发现自己似乎忽略了很多细节,一些画面也随之清晰。
先是傅元睿站在落地窗前大吼大叫,说出车祸了,等他们冲出来过了马路,就看到江甚在锤砸驾驶座的玻璃,而赵湘庭口鼻流血地躺在地上。
这一刻视觉最大,赵楼阅不由自主地跑向赵湘庭,毕竟他弟看上去跟快死了也没区别。
然后呢……
然后,他背起赵湘庭,那个司机咋咋呼呼吼了句什么。
司机说他是冲着江甚去的,可江甚拉赵湘庭当了垫背的。
赵楼阅一个字都不信,可赵湘庭的血顺着脖颈流下,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好在傅元睿车上就拉了个医生朋友,大致一番检查,说问题不算严重。
这个时候,赵楼阅想起江甚拉他那一下,自己没有回应。
完了,赵楼阅心想,他来不及给自己两巴掌,江甚就不见了。
电话打不通怎么都联系不到人,赵楼阅这个时候还以为江甚就是生闷气,或者手机没电了,可随着时间流逝,赵楼阅常年燥热的指尖却一点点失去了温度。
江甚当时手垂落下去的画面,跟描黑似的,一遍一遍扎入心底。
赵楼阅开车去庭安跟家里找了一遍,甚至去了趟小院子,又叮嘱隔壁大妈,一旦有人回来第一时间联系他,可全是无用功,江甚还是没消息。
直到赵楼阅回到医院,赵湘庭已经醒了。
赵湘庭好像知道了什么,声音带着点颤抖,“哥,江哥呢?”
赵楼阅故作镇定,“他可能有事,我在找。”
“能有什么事呢?”赵湘庭眼睛一下就红了,“江哥推开我,他被撞了,他当时从引擎盖上掉下来,脸色难看得要命……”
赵楼阅这一刻什么都听不见了。
江甚被撞了……
他们到的时候,江甚一脸狠厉对付那个司机,半点看不出来。
傅诚之后风风火火来医院,说江甚之后找了罗在成,给人开了瓢,罗在成准备报.警抓江甚。
话都没说完,赵楼阅一脚将旁边的垃圾桶踹成五瓣,脸色铁青字字句句都像是生嚼罗在成的血肉,“他还敢抓人?江甚为什么打他?妈的!他妈的!老子闯了祸,他也别想活!!”
傅诚在一旁实在接不上话。
*
过了一整夜,江甚有了意识,阳光落在脸上,带着逐渐上涌的温度,他抽出力气抬手挡了挡,然后疼痛随之复苏,江甚倒吸一口冷气。
不等他动作,有人上前抓住他的手轻轻按了回去:“别乱动,在输液。”
江甚听出是宋舟川的声音。
但江甚回应不了,感觉血腥气都封住了唇,一旦张口要吐出些要人命的东西来。
“你别急,没什么事,继续睡。”宋舟川嗓音低沉,安眠曲似的,窗帘被严丝合缝地拉上,一点日光都进不来,江甚便又被昏暗裹挟,沉沉陷落了。
宋舟川知道,临都那边找人找疯了,他跟秦祝缈在一起时,凭着人品,尚且有一两个交心朋友,但因为边缘化,又都是私交,所以并未引起秦祝缈注意,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
对面还委婉提醒宋舟川,江甚是个烫手山芋。
宋舟川道了谢,没有多说。
江甚一直重复做一个梦,起初他在找人,可等找到了,来不及看清对面,又着急想逃,江甚跑的跌跌撞撞,寻不到出路,周遭的雾气显得鬼气森森,凝聚成的潮湿又沉沉压在胸口,江甚辗转难耐,放在身侧的手突然猛地抓紧被单,骨节苍白。
他看到赵楼阅从大雾中走来。
对上那张脸的瞬间,江甚骤然睁眼,他猛地坐起身,随之又被剧痛重重拍了回去,耳鸣心跳齐齐擂响,冷汗唰然而下,江甚哼了声。
宋舟川推门进来,就看到江甚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几乎要躺不住,脖颈上的青筋看得人心惊肉跳。
“阿公!”宋舟川用方言喊了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有药剂推入胳膊。
那股窒息感一点点散去。
江甚缓慢清醒过来。
放眼望去,房屋老旧,墙上挂着防尘玻璃都有些碎裂的老照片。
“我睡了多久?”江甚嗓音沙哑。
“四天。”宋舟川说:“强烈的撞击,但好在脏腑没有出血,不然设备不足,阿公也不敢贸然医治。”
江甚笑了下:“我没想到你还在石青镇。”
“当时故意卖房跑出去,半夜回来的,我在阿婆家。”
江甚想起他刚来石青镇,阿婆还夸他长得好看,想给他介绍对象来着。
阿婆不知道宋舟川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有人在找宋舟川,也知道宋舟川想跑,于是那个晚上,阿婆借着送豆花的由头上门,同宋舟川做了商量。
江甚坐势起来,宋舟川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坐直后,短暂的眩晕过去,江甚看向窗外。
太阳沉底,夜色冰凉,院子里烧起了炉火,阿公在洗鱼。
“江甚,赵楼阅跟秦祝缈不一样,他很快就能找来。”宋舟川说:“他能找到你。”
江甚冷笑:“无所谓,本来也不是为了躲他,我也没必要躲他。”
只是当时情绪崩盘,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清静一下罢了。
第82章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
整整一周都没江甚的任何踪迹。
没有报.警,因为江甚不是那种“我藏起来等着你来”的性子,他不想见谁,那就是真不想。
赵楼阅不想将江甚最后一丝耐性也磨没了。
而他不管在外如何,一进病房情绪就会变得十分平静。
赵湘庭第一次差点儿以为他哥不在乎,可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
此时赵楼阅正在给赵湘庭削苹果,他垂目坐在椅子上,动作平稳,可赵湘庭太了解他哥了,濒临失控的情绪被他哥深深压住,头顶的灯都照不亮那些用力掩藏的皮肤纹路。
“哥。”赵湘庭的情绪一直很低迷,“是我的错。”
“你的错?”赵楼阅看着他笑了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还能分不清错的人是谁吗?
江甚明明已经提醒过了,赵楼阅手上一顿,他十分克制地抿了抿唇,但仍旧有一股自嘲逐渐笼罩全身。
终于,赵楼阅削不下去了,他就那么姿态闲适地坐着,然后抬起头一点点吐气。
“湘庭,错的一直都是我。”赵楼阅低声。
是什么时候陷入怪圈的呢?赵楼阅并未察觉,外人道他心性坚忍,恭维的话听得久了,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儿时在家门口,田埂上,面对那些魑魅魍魉,看着他们掩去面容,只留下漆黑的轮廓跟一双讥诮的红眼,一遍遍说着“大的死完小的死,不送走小的,这两个怎么活哦”时,赵楼阅便咬牙发誓,一定要活出个人样。
除了真心爱护,也是为了隐晦自证般,有什么好的他全紧着赵湘庭用,赵楼阅再往泥巴水里,也把赵湘庭养得白白净净,然后笑眯眯给那些人看:大的能活小的也能活,我们谁都不会死,而且一定过的比你们好!
赵楼阅饿极了便亢奋地勒紧裤腰带,那些被掰掉的自尊落下深坑,然后悚然生出成百倍、千倍的傲慢来,这些傲慢带着骨刺,不由分说将赵湘庭牢牢保护,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是赵楼阅在无声向外展示他的成功,他的力量。
可骨刺并非密不透风,赵湘庭的软弱来源于他自己,江甚曾经站在外面,发现了这片自己进不去的领域,然后及时给出了提醒。
可他不想听。
“赵楼阅厉害,白手起家,还能把他弟护得跟白面团子似的。”
“有能耐呗,庭安势头这么猛,赵楼阅算是彻底起来喽。”
这些话落在心里,悄无声息化作养料,滋养着那些名为“尊严”的毒疮,赵楼阅固执地认为他背负起了两人的未来,他顶天立地,他回看那个儿时跌跌撞撞的自己,能笑着说咱俩真牛.逼。
实则全是狗屁。
他在物质上没有给自己留多富裕的余地,可“出人头地”的念想早已成魔,他打着赵湘庭的名号,变相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赵楼阅此刻自己掰掉心头那些嶙峋骨刺,终于发现深坑里已经烂透了。
自以为是,傲慢无礼,这才是他赵楼阅。
那天出事,他竟然问都没问江甚一句,而江甚给过他机会的,那只手落下的时候,江甚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便消散了。
赵楼阅曾经暗暗立誓,他要一遍遍接住江甚,就像在那个昏暗楼梯,接住他一样,可江甚跌落最狠的一次,是他给的。
江甚再回避、躲闪,确认关系后给他的爱堂堂正正,是全部,而赵楼阅逼着江甚跟他一起欣赏自己的杰作,像观赏笼中雀一样观赏赵湘庭。
赵楼阅此刻站在崩塌的废墟上,空气中飘荡着真实袭来的腥臭味,那是来自他一部分灵魂的味道,他静静盯着赵湘庭,好像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弟弟。
“湘庭,我记得你大二那年,你跟我说过,你想当什么来着?”
赵湘庭回忆了一下,然后缩缩脖子:“导游……”
赵湘庭喜欢游历山河,很喜欢。
而赵楼阅是怎么回复的?哦,他不在意地笑笑,然后说:“风吹日晒有什么好的?到时候哥给你开个工作室。”
赵楼阅忽然单手掩面,哭笑不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手机嗡嗡震动,赵楼阅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来一看,随后缓慢站起身。
这个动作好似十分费力,赵楼阅脱掉了旧的枷锁,又有新的从背后伸来,将他不断捆绑,但赵楼阅坚定站稳,最后同赵湘庭说:“有事找医护人员,解决不了的打电话给傅诚,哥出去几天。”
赵湘庭重重点头:“嗯。”
*
院子里,江甚被宋舟川扶着,缓慢靠在躺椅上,在屋子里待久了,也要透透气。
老房子就这样,再明亮的光透进来,衬着身边旧物,都显得苍白惨淡,待久了心里多少压抑。
“今晚给你们做鱼吃。”阿公乐呵呵地说。
其实已经吃了三天鱼了,但新鲜,肉嫩,阿公手艺好,他喜欢做,江甚跟宋舟川便都很捧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