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门上有他的妖力，人类要是碰多了，肯定会被灼伤。

　　痛了，就知道放弃了。

　　掩耳盗铃地捂住耳朵，盘成一团，又有一些零散的记忆裹挟着喘不过气的情绪浮出深渊。

　　最开始分别的时候，比起悲伤其实更多的是茫然。

　　死亡这件事总是太过突然，现实中哪有那么多好好告别的机会。

　　逝者没能提前告别，生者也没能见到对方最后一面。

　　一直到国丧结束，他都还是恍恍惚惚的，像个幽魂到处晃。

　　不管走到哪里，都有跟对方一起留下的痕迹，就好似对方从没有离开，只是在处理公务，没空陪他玩。

　　直到皇朝覆灭又新立，统治者换了一个又一个。

　　春去秋来，他才重新意识到，身旁早就没有那个会省吃俭用给他买糖葫芦的人类了。

　　对方给他留下的东西很多，滔天的财富，无上的权势，数不尽的奇珍异宝。

　　但他只是一只狐狸，这些让人类趋之若鹜的东西对他来说，还不如一块烤好的肉。

　　房间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吵得心烦。

　　洛祈用爪子将耳朵捂得更紧。

　　反正很快就会放弃的，很快就安静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最后不还是清净下来。

　　可是这一次似乎有哪里不一样，撞击声不断在耳边响起，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洛祈紧闭的眼睫不住轻颤，怎么还不停......

　　明明就是没用的。

　　没有人能闯进来。

　　这家伙就算再倔，也不可能

　　“咔”

　　突兀碎裂的声音骤然划破死寂。

　　仿佛银瓶乍破，蛛网般的裂痕开始出现在火焰萦绕的屏障上。

　　思绪顷刻间中断，洛祈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

　　又是一声巨响。

　　颤抖的瞳眸倒映下，银黑色的利刃粗暴地将门连同屏障一起劈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呛啷！”金属与实木料挤压的声音尖锐刺耳，木屑纷飞在流光中燃烧。

　　斧头用力拔出，又狠狠劈砍下来。

　　每一次斧刃落下，都好像敲打在洛祈心脏上，跟着疯狂跳动。

　　终于，沉重的房门重重砸倒在地上，地面震动不止。

　　房间外的光线重新洒落在洛祈身上，明亮得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他仿佛遇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你......”

　　门口，闻卿将消防斧丢到一旁，他额角沁出些许薄汗，几缕额发散落眉骨。

　　似乎是想要让气氛轻松一些，他轻笑感慨道：“早知道不装这么厚的门了。”

　　他手臂上道道灼烧痕迹触目惊心，血珠滴落到地面，洁白地砖上面糊开片片血迹。

　　哪怕已经尽力做出温柔的样子，也还是透出一股与他外表尤其不符的狠劲。

　　洛祈脑中一片空白，原本那些情绪都被此刻的愕然压了下去。

　　僵怔在原地，嘴巴张了又闭，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

　　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先是提前醒过来，现在又用蛮力打破了他的屏障。

　　人类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啊......

　　就算他的妖力因为一些事分散了，也不可能弱成这样才对。

　　对方一步步走近，洛祈竟是下意识朝后退了退。

　　随后发现自己早就已经缩在了墙角，躲无可躲。

　　他当然不可能是害怕闻卿，他只是......只是觉得对方此刻看似温和，实则沉沉的眼神有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躲在壳里面的蚌肉，被人强行撬开外壳，再粗鲁挖出来。

　　他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把自己关起来过很多次，但那些被他捡来养的人类都会乖乖的，不来打扰他。

　　才不会像这个人类这样，一点都不听话，还拿斧头砍他的门。

　　闻卿低眼看向地上的小狐狸，对方都快要在墙角缩成一团了，飞机耳，抱着自己的尾巴，看上去很可怜的样子。

　　是他现在的样子太凶了吗？

　　深吸一口气，闭眼片刻，睁眼时眉眼轻弯，又变成了平常温柔的神态。

　　挨着洛祈坐下，手朝小狐狸伸去。被一爪子拍开也不放弃，干脆直接将小狐狸抱进怀里。

　　轻叹一声，“如果不想出去，我在这里陪你。”

　　蚌肉没有被挖出去，但是旁边多了另一团强势的蚌肉，非要挤过来跟他住一个壳。

　　明明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举动，洛祈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

　　努力憋了一会儿，眼眶周围的绒毛还是被打湿了。

　　狠狠拍打闻卿抱着他不放的手，“你、你把我的门砍坏了呜...外面的灯太亮了......”

　　闻卿去将灯关上，无奈，“那好像是我的门。”

　　洛祈呜咽得更厉害，一句话抽噎得断断续续，“你连一扇门、门都不给我，你、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以往很好说话的人这会儿却格外死皮赖脸，“我是不会走的，要么你把我烧了。”

　　洛祈抽噎一下，“你有病啊！”

　　闻卿低眼抚摸着小狐狸的脑袋，“我经常去看心理医生，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微微停顿，他轻声，“洛祈，我以后不会再看那些历史了，也不会再让你看到了。”

　　“所有事情都可以对我说，别躲起来。”

　　黑暗中，闻卿不太看得清洛祈的神情，洛祈却能将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温柔而坚定，执拗且强势。

　　明明是两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像......

　　酸涩蔓延上鼻尖，眼前的一切都被水雾弄得模糊，洛祈在心中说着最后一次，自暴自弃地将脑袋埋进闻卿颈窝，嗅着令他心安的气息。

　　呜咽声又在房间内响起。

　　“你这个混蛋...为什么每次都这么不讲道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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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大苑宸极三十六年。

　　安国国都。

　　“背着我偷喝什么呢？我也要喝。”洛祈从红木桌底下探出一个毛绒脑袋。

　　桌案旁，一身绯红作底、银纹绣竹官服的少年新奇，“洛兄，你会喝酒？”

　　洛祈晃晃尾巴，一脸不屑抢过少年刚喝过的酒盏。

　　“看不起谁呢，不就是酒吗，我当然会喝唔咳咳咳......好辣！”

　　小狐狸呛得眼尾那簇红毛毛都湿了，不停吐舌头。

　　“扑哧！”少年没忍住笑出了声。

　　“抱歉抱歉不该笑的嘶......洛兄你轻点咬。”

　　洛祈凶巴巴瞪了少年一眼，嫌弃地丢开酒盏。

　　一连吃了一碟子糕点才压下嘴里那种辛涩的味道。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喝的，还不如羊奶呢。”

　　少年以手支面，单手将酒盏扶起，又倒了一杯，语调难得慵懒，“小酌几杯还是不错的。”

　　洛祈盯了少年一会儿，耳朵支起，“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那什么官场上有人欺负你？”

　　少年手微不可察一顿，“洛兄不必多虑，只是偶然兴起，想起还有一坛好酒未开封。”

　　洛祈狐疑，“我不信，你们人类可是有个词叫做举杯消愁的。”

　　少年哑然失笑，“洛兄近来文学造诣属实是突飞猛进。”

　　小狐狸愤怒跺脚，“你又笑话我！”

　　一双手突然伸到腋下，将洛祈抱起来，随后轻轻放到腿上，温热的手指穿插进蓬松柔软的绒毛，一下一下抚摸。

　　被摸得舒服，洛祈眯起眼睛，偏头用耳朵蹭蹭那只手。

　　而后他听见少年轻声说：“欺负算不上，只是朝廷结党营私，贪污腐败之流横行，陛下又偏听谗佞......”

　　清浅的嗓音变得低沉，“洛兄你说，我这番入仕，真的能救安国，真的能救大苑吗？”

　　洛祈听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他看少年眼眸低垂，忽而捏起酒盏，仰头将满满一盏清酒饮尽。

　　对方脖颈上的喉结很明显，随着吞咽上下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