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的弟子性情自然纯粹,做事坦荡直接,怎么可能怀有这种悖逆伦常的心思?
必定是误会揣测。
果不其然,听见楚衔兰急切而坚决的否认紧随其后,那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沉下几分。
其实以霁雪仙君的身份,这样隐在暗处偷听弟子墙角,本是极不得体的,更不合他素来端严持重的作风。
可整件事冲击太过强烈,过于颠覆认知,弈尘完全没有意识到此举的不妥,继续不动声色听着二人对话。
下一秒,曲凌语调一转,竟是开始细数起桩桩件件。
“……为了不让仙君收其他弟子,跟四皇子争得面红耳赤。为了证明自己足够配得上仙君,连擂台都敢上!还有,师兄先前偷偷藏起来的那些话本,写的都是师徒相恋禁忌……”
夜色渐浓,云层遮蔽月光,连草间的虫鸣都噤了声。
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弟子低垂的眉眼,偶尔染上红霞的耳尖,拥抱,思念,以及自他出关之后形影不离的跟随,相处之时的点点滴滴,难道这些……不是纯粹的孺慕与信任?
其实都是在……表达……爱慕?
还有,师徒相恋的禁忌话本,又是何物……?
弈尘的大脑宕机了。
曲凌嘴里的一切都是他不曾得知的事情,关于弟子从未听说过的另一面。
不对。
弈尘倏然阖眼,睁眼时已经恢复淡然。
还是太过荒谬。
他最该相信的是楚衔兰,而不是旁人牵强附会的说辞。
阻止收徒也好,形影不离也罢,都只是师徒间最正常不过的相处……至于那些话本,弈尘不懂那具体是什么内容,但闲来无事翻看几册杂书本就不足为奇。
一定是这样。
弈尘喉结微动,侧头看向假山的方向,他在等,等待徒弟像方才一样坚定的声音反驳曲凌荒唐可笑的揣测,让这场闹剧终止。
然而,许久过去,预想中的反驳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唯有无比急促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晚被无限放大。
不像被污蔑的愤怒,倒像……某种被猝然窥破心事的无措和慌乱,如同在印证什么事实,默认这一切。
这种良久无言的沉默,像一根无形的弦,一点一点,在弈尘心头慢慢绷紧。
“……”
片刻后,弈尘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感觉,浓密的长睫垂下,掩盖复杂的情绪,悄然转身而去,无人察觉。
-
假山的另一端。
曲凌皱着小脸,抬手顺了顺楚衔兰的后背,担忧道:“师兄,你没有事吧?”
楚衔兰扶着假山石壁,大口喘着气,“……我有事。”
刚才简直要憋出内伤。
这算什么,曲解!误会!造谣!
不白之冤!无中生有!无懈可击!
“曲凌,”楚衔兰语气严厉坚决,“那什么缠命蛊,还有你刚才说的,我……爱慕师尊之类的话,从今往后,一个字都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他望着曲凌的眼睛,目光澄澈坦荡,“师尊教我修行,引我入道,对我恩重如山,我敬他,尊他,追随他,其中只有纯粹的师徒情谊,永远不可能产生那种不道德的想法。”
“……之前跟四皇子发生争执,是怕他别有用心,擂台比试也出于私人恩怨,至于那些话本……只是养伤期间从祝灵师姐那儿随手翻到的杂书,总之,你确确实实,是误会了。”
楚衔兰一股脑把憋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绝不能再给这小师弟任何脑补的空间。
这何尝不是一种精神荼毒。
曲凌几番欲言又止,他从未见过楚师兄对他冷脸,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我……我知道了,师兄。”
末了,又羞愧地低下头,“是我想岔了,对不住,师兄,我真的没有故意编排你和霁雪仙君的意思,刚才所说的那些,也从未对外传过。”
楚衔兰那是深吸一口气。才对他点点头。
“……嗯,误会解开就好。”还好事情没闹大,要是被第三个人听见,他就真得收拾收拾归西了。
原来,自己一直在曲凌眼中是这么个猥琐形象。
想到自己一世英名居然毁在了今天,楚衔兰就越发看季承安不爽,要不是这小子反复横跳,自己哪里会做那么多遭人曲解的行为。
还好师尊从始至终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否则他真的要崩溃了。
不敢想,这些话要是有半个字传入师尊耳中……
被逐出师门恐怕都是轻的,自己不被打死都算运气好。
不过转念一想,曲凌既能从医书里看到缠命蛊,就说明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最好存个心眼,回头去百草堂查查古籍,把这东西的来龙去脉和破解之法都弄清楚。
“师兄,我们回去吧。”曲凌怂怂的提议,打破了沉默。
楚衔兰点头,二人转身往揽月台方向走。
才刚迈出两步,身旁的草丛突然传来细碎响动。
楚衔兰反应极快,反手把将曲凌护在身后,沉声警告:“谁在那里!?出来!”
第26章 嗨,师尊
另一边的揽月台依旧热闹非凡。
魏烬正与旁人推杯换盏,眼角余光瞥见某人不知何时归来,脸上写着失魂落魄,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试探着唤了一声,“弈尘?”
没有回应。
弈尘仿若没有听见。
“走错了,”魏烬看他径直往前走就要撞上桌子,抬手虚拦了一下,好笑地道,“那边才是你的位置。”
弈尘迟缓地点头,入座。
只不过在落座后,他便陷入了长久的静默,鹅黄的灯火映照在弈尘脸上,好像给他描摹上了一层烟火气,把人硬生生从天上拽回了地下。
魏烬心下好奇更甚,凑了过去,正想再问些什么,就见弈尘抬手端起了桌案上的一只酒杯。
魏烬:???
“喂,你拿错了,那是酒啊!”
谁不知道霁雪仙君自律到近乎苛刻,认为饮酒作乐对修行毫无益处,酒这种乱人心性的东西,向来碰都不碰。
然而,弈尘并未把杯子递到嘴边,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执杯的姿势不动,好像手中握着的不是酒,而是帮忙稳定心神的法器。
脑海里,依旧反复回响着方才假山后听到的那些话,以及最后漫长到窒息的沉默。
始终不愿相信,又不能不信。
……所以,在他出关之时,弟子那些生疏拘谨的行为,只是为了遏制住心里禁忌的想法,怕被他看穿?
那……为何之后又不遮掩了?
是自觉掩饰得天衣无缝,笃定自己定然察觉不到?还是……仗着他的纵容,便渐渐放肆了?
弈尘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事关底线,如若楚衔兰心中真藏着有违伦常的妄念,身为师尊,他既领了教导之责,就该履行责任,将弟子从歪路拉回。
哪怕效仿其他尊长对弟子施以重罚,也要让少年彻底扭转不该有的心思。
究竟该如何处置,斥责?规训?驱逐?
不论哪一种方法,恐怕都会让少年露出受伤的表情,那双灵气十足的眼眸也从此黯淡下去。
念头刚落,弈尘又回想起那日在竹林里,弟子站在斑驳竹影下,面颊发红,语气里的怯意和忐忑难以遮掩,当时并未察觉……其中还压抑着这样的感情。
还有这些时日,楚衔兰眼巴巴围在他身边的样子,鲜活的示好坦荡又热忱,从未让人感到过一丝冒犯,哪里像是心里藏着邪念的模样?
不对。
明明是自己先前主动提出,让他率性而为的。
想到这里,弈尘心头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动,心中有了决断。
……重罚之事,终究是不妥。
仅凭猜测不能证明什么,或许该先静观其变,先装做不知情,待日后寻个合适时机旁敲侧击询问。
真是误会,就解开,若真有偏差,再慢慢引导也不迟。
在这之后,弈尘心不在焉地等了许久,依旧未见弟子的身影。
楚衔兰全然不知师尊心中翻江倒海,因为他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这是……一条蛇?”曲凌从楚衔兰身后探出头。
雪白细长的影子缓缓爬了出来。
楚衔兰也愣了愣。
圆圆的白脑袋,痴呆的眼神加上缓慢的动作,越看越确定就是前几日在集市看见的那条小灵蛇。
“你先回揽月台吧,”楚衔兰收回灵力,“这条小蛇是集市上贩卖的灵宠,许是挣脱了禁制跑丢了,我把它送回去。”
曲凌点头,有些担忧,“师兄小心些,万一有毒就麻烦了。”
楚衔兰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小家伙先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掌心,确定没有危险,就缠在他腕间。
“它似乎不怕你呢,师兄。”曲凌觉得挺神奇。
楚衔兰也有点意外,小蛇很轻,又软又凉的贴着皮肤还挺舒服,尾巴尖颤啊颤的。
“那就跟我走吧。”他轻笑。
一人一蛇出发,远远的还没靠近集市,楚衔兰就听见嘈杂的动静。
此起彼伏的嚎叫和器物碎裂声,还有吆喝怒骂,乱糟糟搅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