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裴方安稳住心态,转身望向院中景色,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向来喜静,四皇子的性情的确冲动了些,就让那孩子来我这儿吧。反正我那个大徒弟常年不着家,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衔兰那孩子也不容易,你闭关期间,他为了不辜负师门,从未懈怠过修行,课业也都认真完成。”
“既然出关了,就多关照他些,亲近一些,莫要总那般冷淡,”他顿了顿,想起方才楚衔兰出人意料的举动,“虽然刚才有些失礼,但想必也是这些年来……太过思念你这个师尊了,容易多想。再者,衔兰一时得知你要收其他徒弟的事儿,心中难以接受吧。”
这倒是挺简单的道理,毕竟要是有了师妹师弟,就意味着要多分出许多资源,失去更多关注。
隔了许久,久到裴方安都以为师弟又选择性无视了自己的话,弈尘才低声开口:
“因为过于思念,我收弟子,对他的打击很大?心中……难以接受?”
裴方安猛然回过头,心中颇有点老泪纵横的滋味。
师弟回话了!
而且还听进去了!
这才是他的好师弟!真可爱啊!
“自然是的。”他连忙趁热打铁,“那孩子向来最敬重你,难免会不安。”
弈尘望着池中摇曳的莲影,沉吟片刻。
他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而此时的楚衔兰正匆忙寻找着弈尘,脑海中全是梦中那些令人不安的画面。
好在才刚跨出院子几步,那道素白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
“师尊!”楚衔兰火急火燎唤道。
他喊完便俯身呛咳两声,到底还是伤还没完全养好,未等完全直起身,下一秒,带着清冷气息的大氅便披在了他的肩上。
周身顿时被暖意包裹。
毛绒领边贴在脸颊边缘,楚衔兰本能的一惊,意识到这件墨色氅衣是属于谁的。
弈尘眉头微蹙,似乎不满他穿得单薄,“伤还未愈,又要去何处?”
“弟、弟子,”楚衔兰结巴了一下,站直身子,“有急事要对师尊说。”
弈尘默了默。
“不必说了,为师都明白。”
楚衔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明白了什么?
“为师从未有过再另收徒的想法,”弈尘一错不错地看着楚衔兰的眼睛,告诉他,“你是我的第一个弟子,也会是最后一个。”
春夏时节,百草堂内四季如春,庭院中灵植繁茂。
微风拂过,许多萤火般的光点从花丛中扬起,丝丝缕缕的光影从树叶的镂空里落下来,朦胧的光晕之中,一片浅黄花瓣悄然而落,沾在少年肩头。
衬得他茫然睁大的眼睛,愈发显得傻气。
楚衔兰也确实是傻了。
这……算歪打正着?
因为在预知梦中,他分明看见师尊被季承安重伤后仍坚持拜师的决心所打动,心中动容。
怎么现实里,就成了师尊主动承诺,还承诺得这么……决绝??
自己这趟来的目的就是劝弈尘不要收下季承安,结果还没开口,师尊就直接把最终答案拍他脸上了。
难道他与师尊之间当真存着几分心有灵犀?还是他醒来扑上去那一下,看着像撒泼,其实歪打正着,真让师尊回心转意了?
弈尘立于树下,流萤光辉萦绕在其身侧,周身气息宛如一柄凌厉宝剑,楚衔兰实在无法将眼前人与梦中那个任人拿捏的脆弱形象联系起来,想到这里,到嘴边的话,也悄悄咽了下去。
没办法。
……若是梦里将事情这样对师尊直白地说出来,被当成失心疯都算轻的吧。
“别动。”
沉沉的嗓音从头顶响起,是弈尘朝他走近了一步,楚衔兰心里本能想退,身体却又难以违抗指令,只感受到对方宽阔的肩略微压下,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笼罩了他。
脸颊被冰冷的指尖无意蹭过,有些痒。
清风徐来,卷走了白衣剑修指尖那瓣残花,抬眼便见弟子顶着一张乖巧又疑惑的脸,弈尘的视线扫过对方眉下若隐若现的小痣,这几日盘桓心头的些许烦躁,竟奇异地消散了。
也许师兄说得没错,确实是他考虑不周,没能顾全弟子的感受。
连一个外人都当众能指摘,质疑器修没资格拜入玉京阁,那在自己闭关这五年间,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明里暗里对楚衔兰说过类似的话。
想到楚衔兰之前难得的真情流露,弈尘似乎能明白他为何会情绪激动,以及……那样扑上来,眼尾发红,也要紧紧抱住自己不放。
明明先前都表现得谨慎小心,为何会突然做出改变?
大概是担忧自己真的会收季承安为徒,一时情急。
弈尘先前只知这件事对弟子难以接受,却未料到……影响至深。
就……令他如此不安么?
甚至带着伤,也要执拗地再次寻过来确认。
想到此处,弈尘声音放缓,“不必总是拘礼,在为师面前,偶尔率性一些也没有关系。”
“好的,师尊,”楚衔兰依旧老实定在原地,无意识抿了抿唇,等待师尊发号施令,“那,弟子现在可以动了吗?”
弈尘一怔,眼里划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没被任何人捕捉到便消失了。
“嗯。”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纵容,“此地风大,为师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小道,周遭静谧无声。
楚衔兰扶着大氅,亦步亦趋地跟在弈尘身侧,偷偷用余光打量,隐隐觉得,师尊虽然表面上瞧着与平时一样,气场却没有那么难以接近了。
他心思活络起来,先是觉得惊奇……而后,渐渐惊恐,心中一颤。
等一下。
这种无意中流露的温和,不同于平日的亲切,不就跟预知梦里的那个娇弱又被人觊觎的师尊有几分相似吗!
楚衔兰内心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照这样下去……什么“别样风情”,什么“一团温软”……这种事情不要啊!!
不能再犹豫了。
必须立刻、马上将预知梦的内容全盘托出!哪怕师尊觉得他疯了,也比日后追悔莫及要强!
只要能保全师尊的清白,被当成疯子也没关系!
楚衔兰正疯狂胡思乱想,终于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却惊愕地发现
他说不出来。
楚衔兰瞳孔震颤,只觉得好像被外力封印了唇舌,所有关于那个梦的字句都锁在胸腔里,好像被人掐着嗓子,呼吸不畅。
徒劳地张了张嘴,反复尝试了数次,依旧无法开口。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楚衔兰当即僵在原地,从头到脚一阵寒意。
走在前方的弈尘察觉到他没跟上来,回过身便见徒弟一脸失魂落魄,便也停下脚步。
过了好一会儿,楚衔兰才勉强地笑了笑,掩唇哐哐咳嗽两声,挤出一句话:“弟子……没事,师尊,我们走吧。”
第12章 清冷师尊夜夜宠
距离那日的事,已经过去两日。
这两日里,楚衔兰几乎魔怔了。
他不信邪地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试图将梦中见闻传递出去,起初是纸笔,后来又试过传音法器,最后甚至找了面墙壁想把字迹刻上去,结果凿子还没挨上墙皮,那面饱经风霜的石墙,直接在他面前非常干脆地……塌了。
擦……见鬼了。
不得不相信,离奇之事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起初还忧心是诅咒或是心魔侵扰,但弈尘前日亲自设下的清虚驱邪印至今完好无损,自身的灵力运转也畅通无阻,并未受到任何实质伤害。
要是有邪祟能绕过化神期修士的护持,哪里需要用这种小手段。
至于这究竟是老天爷的考验,还是道德的沦丧人性的泯灭,就不得而知了。
事已至此,只能跟命运拜堂,一拜天地放过我。
就连祝灵这种淡人都受不了,看楚衔兰这样整日心事重重坐立不安,嘴里“啧”了一声,不爽道:“闹什么,鬼上身?”
楚衔兰心想,可不就是鬼上身么。
他憋了半晌,心中拐出山路十八弯,终于想出一个自认为最隐晦的试探法子。
“祝师姐,”楚衔兰深吸口气,做贼似的问,“你听说过……那种徒弟对师尊,嗯……别有居心的事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
慢慢地,祝灵那双死鱼眼渐渐亮起。
脸上瞬间浮现一种“你可算问到行家”的古怪神情。
她三两下从桌边跳下来,揣着袖子问:“为何问这个?”
“……养伤无聊,随意问问罢了,”楚衔兰打着哈哈,“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存在,对吧?”
“谁说的。”
“?”
“师弟,一看你就是见识太少。你以为这世上师徒都规规矩矩的?”
惜字如金的师姐突然说出这么长的一串话,楚衔兰的喉结滚了滚,有点不祥的预感。
祝灵深深看他一眼,“你可知修炼是为了什么?”
楚衔兰洗耳恭听。
“为了保护好自己的清白,师兄的清白,师弟的清白,师姐的清白,师妹的清白,以及师尊的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