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许定摇摇晃晃地找到张凳子,搬过来,坐在陈昀哲床边。谢星找到他时,沙漠地表温度刚上40摄氏度,谢星劝他在绿洲歇到晚上再走,他拒绝,灌了杯美式就立刻上路,300公里、将近4个小时车程,赶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自己整天除了美式一粒未进。
“可能是饿的。”许定垂下头。可是好怪,他完全不感到饥饿,好像胃已经被典当给死神,换陈昀哲一条命。
“我这还有皮塔。”许樾递给他一包装着Falafel的Pita饼,在埃及的地位相对于中国的手抓饼,“就是凉了,也没水。”
许定道了声谢谢,把皮塔饼抱在手心,咬了一口,咀嚼着没有尝出味道便塞回塑料袋,打了个死结:“你们先回,我留下等结果。明天…阿斌带林爸他们一家去卢克索……”
“还开什么旅行社。”一直沉默的许立君忽然提声,“做完手上这两单都给我停了。旅行社,搞什么鸡毛。”
这是一间多人病房,旁边还躺着一个小腿打石膏的老白男,闻声他看了过来,许立君从来不是个在乎他人目光的女人,“什么东西轮到你许定手上都被败光了!”
“………”许定垂下眼,“我的错。”
“哪次不是你的错?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瞎忙活半天也没见你多挣几个钱,倾家荡产买一台奔驰车,结果呢,没开几天就报废了。”
“………”
两兄妹在强势的母亲面前噤若寒蝉。
“今晚你妈又找我要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外面过得多阔,都是老胡拿命换来的赔偿款!被你们母子俩拖累!要不是看在我弟的份上…我会管你这个败家子?!”
她嗓门很大,渐渐聚起了异样的注视,许樾和胡斌只得把她拉走:“妈……别说了……Alan也不容易。好了我们先回去了,Alan你加油。”
许立君的骂声远远传过来:“什么不容易?他爸白手起家办下的厂子,到他手里就是拿着钱花天酒地!”
许定起身拉上床帘,皮塔饼被攥得变了形。
他和许立君一家的关系很别扭。
相当于他租下了许立君的房子办公司,同时雇佣了许樾胡斌两兄妹当员工,所以他明面上是老板,却处处要看许立君脸色,每一单收益都要扣除房租工资以及相应成本,最后到手才是他的。而他到手的那笔钱,大部分也要上缴许立君,填许立君帮他还上的银行贷款。
他欠许立君,很多很多。
“我没有花天酒地……”待到人们散去,四下安静,许定终于抬起眼,泪眼朦胧,“陈昀哲,我没有花天酒地……”
他接手了厂子才知道疫情给自家公司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家长期以来只做外贸,主要客户是一批美国的线下家居商店,一大批小型客户迫于经济压力取消订单,而严苛的入境要求则导致广交会客流量锐减。父亲生前厂子已经岌岌可危,为了维持运转,他将工厂地皮抵押给银行许定如果没能在三年内全额还本付息,工厂就完了。
可能世事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只看结果不论过程。他搞砸了,所以和陈昀哲厮混是花天酒地。没有人提许耀宗婚外包养女人的是非,他们当那是成功男士的标配和谈资。
他忽然感觉好委屈。
明明他千真万确地努力了。他跑遍全国家居会希望开辟一点国内市场,为了配合线上广交会他在美国时间正午国内时间凌晨亲自做直播,酒局一场一场地喝,市场监管局消防局环保局领导一个接一个讨好,甚至为了全心全意照看厂子直接申请了停学。
许定埋下头,鼻尖泛酸,那段日子越是辛苦,陈昀哲我越是恨你,我是真的恨不得你去死,恨你不知道自己只是存在,就对我很重要……
忽然有谁把手放在他头上,揉了揉:“摸摸。”
“?”
许定一愣,抹开眼泪,赫然看见陈昀哲一双漆黑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她欠你钱吗,脾气这么暴躁。”
“你……”
陈昀哲醒了,且看起来精神状态比许定好多了。歪着头,含着笑,柔和地望着他。如果此人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扯开绷带说木乃伊表演结束,许定也不会奇怪。
许定蹭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你是不是装睡?”
陈昀哲移开眼睛:“我……”
许定把手里一袋皮塔饼摔在他心口:“你又装睡?!”
“呃。我……”
许定一股脑堵回去:“你知不知道我被说花天酒地全是因为你。我都没有包养嫩模,也没有打赏网红,就是像个傻子一样和你到处跑……”
“我………”
“你真以为我喜欢参加什么音乐节?是因为我”
算了。许定深吸一口气,他已经没有说那四个字的心性了,他凶巴巴地踢开凳子站起来,转过去,“我给你报个别家旅行社,你就当没见过我,我也当没见过你。就这样吧。”
陈昀哲不再试图插话了:“……”
反正许定也一句都不想听。哦,许定忽然想起什么,想起那件事,犹过于被许立君劈头盖脸讽刺。他轻轻笑了:“对了。我听说你要结婚了,祝你幸福。”
手腕突然被人从身后攥住。
陈昀哲从病床上支起身体,绷带松了一半。他仰着头看他,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那个,我们认识吗……”
“……”
许定盯着他们肌肤相贴的部位,后背一阵发麻,“什么。”
陈昀哲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我们…认识吗?”
“你,不记得我了?”
陈昀哲思考一阵,摇摇头。
许定倒吸一口凉气:“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
“………”
许定眨眨眼,恰似张曼玉看到豹哥背上那个米老鼠纹身似的,荒诞无稽地笑了一声。陈昀哲竟然不记得他了。
作者有话说:
许小定一急就会发动长句攻击,堵得对方开不了口!
第15章 仍然像空气那样自由-15
曾经,就为了让陈昀哲给自己留下一点印象,许定做了那么多。
满世界找春天第一朵樱花。
从一个学校划船到另一个学校。
穿上吉祥物皮套混进校庆当嘉宾。
交换身份生活一天。
………
那么多傻事。那么多蠢事。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
陈昀哲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竟然敢忘了我!
许定本来都走到了病房门口,骤地回头,两步扑上床,掐住陈昀哲喉咙往死里按:“陈昀哲老子弄死你!”
“陈昀哲我弄死你我弄死你…!!!”
许定咬着后牙,噙着眼泪,双手掐住陈昀哲脖子。
陈昀哲圆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晃眼:“为什么要弄死我啊?”
“你敢失忆,谁允许你失忆!”
“我失忆你这么激动啊。”
“我激动?!”许定彻底急红了眼,“我就激动!你都要结婚了我不激动?”
“什么,谁要结婚?”
“你!”
“你和谁结婚?”
“你!”
“?”
动静闹大了。隔壁床的老白男揭开床帘,看见许定骑在陈昀哲腰上,姿态暧昧,面红耳赤,顿时又拉了回去。
陈昀哲“哦”了一声:“我们要结婚了。”
许定一下松开双手,“哈?”
“好吧…”
陈昀哲支起身体,展开双臂将他拥在肩头,“我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哦。我应该叫你什么?宝宝?猪猪?未婚夫?小老公?”
老天,陈昀哲在说什么。
“不、不是。”声若蚊蝇。许定紧紧按着嘴巴,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发出声音,“不是………”
看来脑震荡一撞,陈昀哲真失忆了。还失忆地很彻底。
“嗯?”陈昀哲捧起他的脸,“怎么不说话?宝宝猪猪未婚夫小老公。”
“………我叫许定。”
“许定。”
“你叫陈昀哲。”
“我叫陈昀哲。”
“………”许定咬了咬下唇,“我们……我…我们是同学…算是吧,学校离得很近。”
“那就是同学。”
“还有……”
“还有?”
许定摇摇头。终于扑地回抱住他,他要在他恢复记忆之前,如疯了一样留念他的温度,“没了。”
“没了么。”
“没了。”
“应该还有吧。”
“还有……”
陈昀哲的怀,三十六度五的体温,原来比辽阔无垠的白沙漠日出还要温暖一点。如果今夜之后,他们就将天各一方,他唤陈昀哲,他捧住陈昀哲脸庞,凝着他的眸子,一字一句,“还有,我喜欢你。”
他听见陈昀哲心脏在他的胸腔下面急促地加速,他忽然有点哽咽,因为他要说谎了,他说:“然后,你也喜欢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