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初住在农庄核心区,是一栋老式二层石砌别墅,年龄和农庄一样大。自从殷母买下整座农庄之后,并未对这栋石头老屋改造,保留了原汁原味的风貌,水电暖都是自给自足。尤其是一楼偏厅里那个巨大的、色彩柔和的铸铁炉子,承担着整个冬季的供暖工作。
厉初很喜欢这个烧木头的炉子,每天都要靠在旁边的沙发上睡觉,一抬眼就能看到窗外大片的牧场。冬天下过雪后,入眼白茫茫一片,让人心里安静到什么都不想。
院子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木头,是工人留下的,已经快用完了。再过两天就是农历新年,虽然M国人不过这个,但厉初却是正儿八经要过的。他提前给大家放了假,现在偌大的农庄里,除了住在几公里之外的值班留守工人,就只有他了。
厉初披了件厚外套提着篮子往院子里去,雪后的黄昏更加阴冷,他小跑几步,推开仓库门。
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劈好的短木头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比昨天他来取时竟多码出来半面墙,足够他撑完过年。自从大部分工人放假后,这里便没人过来,他最近又生病,更不可能是自己梦游劈好的。
他揉揉眼睛,觉得眼前发花,嘴里嘟囔一句:“吉米真是成精了。”
他装了一篮子木头,慢慢穿过院子,回到房间,将木头扔进火炉里面。燃烧的木柴发出噼啪声,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木头燃烧和食物的香气。旁边小厨房里炖着一小锅栗子南瓜粥,再有半小时就能喝了。
厉初重新窝回羊绒沙发里,视线定定落在窗外仓库的木门上。
吉米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最近他生病出不了门,早晚的遛狗时间都是它自己跑出去。它很聪明,从不跑太远,厉初并不担心,再说农场里到处都是监控,要是万一迷了路,总能找回来。
监控。
一个可能从眼前闪过。厉初呼吸快了几分,但他依然坐着没动,心底有一些念头要跑出来,同时理智又不断告诉他“不可能”。
他想要求证,又害怕求证,燃起希望又怕之后仍是绝境。
粥好了,他终于起身,步履缓慢地走过去,关上火。粥没盛,就那么放着,他又坐回到沙发上,手机放在膝上,过了很久,他才点进那个绿色软件。
厉初从雨林回来之后对农庄的监控系统进行了加密升级,是他亲手设计的软件,和农场中控室相连,终端连接厉初的手机。不过和中控室的监控画面不同,厉初手机里的权限等级更高,能看到更多隐蔽角落,并且能对非注册人脸进行特征提取。
农庄四周有工人把守,他们手里都有枪,这里也向来安定,厉初几乎从不主动看监控。
监控有两秒延迟,厉初盯着那个绿色的圆圈转足两秒,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指微抖。
他终于看完所有监控,又在沙发上呆坐了十分钟之久。
然后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立在墙角的全身镜前。高烧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嘴唇也是干燥的,但此刻两颊却有点红润,眼底流动着异样的光彩。
心里绞成一团,身体却不听使唤。像在梦中,心急火燎地要去做一件事,腿脚却黏在地上,动不了,又沉又乱。
他涂了点润唇膏,出门前裹上棉袄,戴好帽子,又拿面巾围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后院里停着一辆皮卡,是老管家开的。他上车时脚步不稳,差点摔在雪地上,一只拖鞋也甩出去。等爬上驾驶座,拧了几次钥匙才打着火,才觉出手忙脚乱来。
引擎声轰鸣着开出后院,积雪覆盖的石子路上留下两道车辙,延伸向农庄边界的工人居住区。
厉初很久没碰过车,老旧的皮卡有些难以操控,但车子已启动,他的身体便冲破了梦境中的无力感,觉得腿脚有了些力气,油门踩到底,一口气开到树林边缘处的一排木屋前。
刹车的动静很大,正在吃晚饭的一名工人嘴里叼着面包出来,看到皮卡差点顶到木门上。然后就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老板从车里跳下来,话也不说一句,踉踉跄跄地往山坡最靠后的一间木屋跑去。
厉初停在木屋门前,将额头抵在门上。这里地处偏僻,正好在风口上,寒风夹杂着雪粒子扬起,比他住的地方要冷得多。
门内很安静,不像是住人的样子,厉初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声。
缓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似乎已经调整好情绪,开始用力拍门。
“砰砰”的声音响起,厉初拍了几下,木门纹丝不动,他又用脚踹,木门晃动抖落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开门!”厉初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带着一种嘶哑的焦灼。
没有回应。厉初一把扯下面巾,手掌攥成拳,更加用力地砸门,声音变得尖锐急促:“你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看到你了!”
厉初的声音里发出不可控的呜咽声,但门内依然没动静。嘴里还叼着面包的工人站在不远处往这边张望着,厉初转过头冲着人喊:“他人呢?”
工人立刻将面包拿出来,不知道平常大门不出的老板这么气急败坏地跑到工人宿舍砸门所为何事,但他还是远远地打了个“人在里面”的手势。
得到明确回应,厉初松口气的同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控制不住般放声大哭。
寒气太重,他只嚎了一嗓子,便开始边哭边咳。
一秒钟不到,门从里面突然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跟前,哭声还没来及止住,厉初就被一双手整个儿提起来,然后被抱进屋里。
第41章 笨蛋
厉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直接放到床上。
床是木制单人床,工人宿舍常用的那种,上面铺着厚毯子,床脚整齐地叠着羊毛被。
那人蹲下,将厉初脚上的拖鞋拿下来,两只大手捂住他已经冻得冰凉入骨的脚。掌心干燥温暖,紧紧覆在白嫩的脚上揉搓,试图让他快点暖和起来。
厉初全程没动,一句话没说,只愣愣盯着蹲在面前的那人。他仿佛还没回过神来,眼泪积蓄在眼睛里,灌满了眼眶,便开始哗哗往下淌,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哭声。
脚还是凉的,那人低着头,一直没抬眼看厉初,但他的动作丝毫不犹豫,直接拉开上衣,将厉初的双脚拢进怀里。
脚连同脚腕和小腿立刻被一股巨大的温热包围,脚心触到一片坚实的肌肉,厉初泄愤一样用力踩了踩,冻僵的脚趾很快便有了知觉。
那人抱住厉初的脚,干脆坐在地上,又低着头静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抬头看厉初。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静得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和炉火噼啪声。
厉初揉一把眼睛,眼眶通红。过了好一会儿,双脚总算暖和过来,那人才将厉初的脚从衣服里面拿出来,又扯过床脚的羊毛被将厉初严严实实裹住。
他做完这一切,便立刻站起来走远了些。可小木屋就那么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窗边还有一只正在燃烧的铁皮炉子。他只能站在门边,直到这时候,他的目光才落到厉初脸上。
这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殷述穿着和农庄里其他工人一样的粗布工作服,质地粗糙硬挺,蹭在皮肤上有些扎人。炉火的光映亮他半边脸庞,比起从前,他变了许多头发剪得极短,露出清晰利落的鬓角与额头,五官被火光衬得愈发深刻。他本就话少,如今更是沉默得像一块铁。从前他身上就有种难以形容的气质,贵公子的清矜和特种兵的悍厉杂糅在一起,如今又添了一丝粗犷,开阔浑厚,不见丝毫琐碎。他站在那儿,仿佛隔了一段苍茫岁月忽然重现,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厉初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眼泪控制不住地又掉下来。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装死好玩吗?”
半晌,厉初开口质问。他有太多的情绪,蜂拥着冲击大脑和心脏。一年多的焦灼等待和苦苦寻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人都说殷述不在了,连他自己都要信了,最后快要被绝望打倒。如今,在见到人的这一刻都化作气恼,气他原来活着却不肯来找自己,气他原来悄悄躲在农庄里。
厉初用力捶了一下被子,隐忍太久的情绪再次爆发,像小孩子一样哭得肆无忌惮。
“躲在这里算什么啊!”
他气得把被子揉下来,一脚踢到地上,又把帽子一把扯下来,啪一下扔到殷述身上,力气很大地斥责道:“当田螺姑娘吗?”
“趁我睡着了过来盖毯子,偷偷劈柴,还遛狗,我稀罕吗?”
“你真是坏透了,你这种人、这种……”厉初狠狠擦一把眼泪,气到说不出话来。
见他情绪激动,殷述忍不住往前一步,然后又硬生生停下。
“我怕你不想见到我。”殷述很慢地开口,看向厉初的眼底满是心疼和愧疚,但更多的是浓重且克制的爱意。
他说完,好似不敢面对厉初,隐忍而无措地蜷了蜷手掌。
“别哭……小栗子,对不起。”
他总是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最没用。
厉初一双泪眼瞪着他,这目光让殷述更加愧疚。他没办法了,他早就知道会被厉初发现,可没想到这么快。
他抬起手,慢慢摘掉颈上的围脖,露出大片狰狞的皮肤。厉初随着他的动作屏住呼吸,眼底渐渐涌现出不可思议。
是一大片烧伤疤,从脖子到肩膀,一直蔓延到右脸下颌骨。方才殷述戴着围脖,厉初又是处在大悲大喜的情绪起落中,竟完全没发现。
其实没什么意外的,厉初心想,在那种大面积爆炸中存活下来,殷述一定经历了无法想象的创伤。
掩盖在心疼之上的气恼只是薄薄一层,它很快被剥离,露出内里最真实的情绪。
厉初嘴巴张了张,声音发抖:“疼不疼?”
殷述目光如沉潭一般,一错不错看着厉初,低声说:“不疼。”
厉初觉得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上来。说句疼又怎样?殷述大约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永远有自己的固执和坚持,即便远离殷家,也无法摆脱从小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不会妥协,也从不肯示弱。
厉初长长吐出一口气:“就因为这个?”
殷述目光微顿:“不全是。”
他还瘸了一条腿。
烧伤和腿伤让他无法面对自己,自然也无法面对厉初。他不肯来,又放心不下,只敢躲在农庄里做工人,远远看厉初一眼。
没想到厉初并不惊讶:“我知道。”
他从监控里一眼便认出殷述尽管对方穿着工作服,捂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和普通工人无异对方走路很慢,右腿微跛,躲着监控进了仓库,劈好木头之后还顺便带着吉米出去溜了一圈。
厉初朝着殷述伸出手:“过来。”
殷述有一丝犹豫,但他看到厉初眼里的悲伤,停顿半晌,终是走过来。他走得慢,右脚落地时有些别扭,厉初探身抓住他的手。殷述的手很大,指腹上全是茧子,厉初握住他的手指,轻轻往前拽,殷述便顺着他的力道半蹲下来。
殷述蹲到地上,厉初坐在床上,两人一低一高。厉初定定看了殷述一会儿,手指轻轻抚到脖子的伤疤上。殷述原本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可厉初温软的手指一抚上来,那股曾经钻心的疼又出现了。
他撑了好久的精神好似被这一抚瞬间击碎,突然垮掉一样瘫坐在地上。
殷述将脸埋在厉初胸口,双手从后面环住厉初的腰,全身都在发抖。厉初抱住殷述的头,硬硬的发茬扎在掌心里,又痒又疼。
窗外是无尽的昏暗和寒冷,殷述死死抱着厉初不肯松手。强悍的人变得不堪一击,看似坚固的外壳只是伪装得太好。
“我以为你死了。”
“你不是说爬着都会来找我吗?骗子。”
“就因为受了伤,所以不敢来了?真是个孬种。”
厉初一件一件地指控着,殷述脱力一般压在他胸口,没过一会儿,厉初就觉得自己胸前的衣襟变得湿漉漉。他没拆穿,将下巴搁在殷述头顶上,淡淡的松木香不加控制地逸散,和炉子里燃烧的木头香神奇地融合在一起,让人心里终于完完全全安定下来。
殷述这个人,是非分明,没有模棱两可,不会随心所欲,拿不起也放不下。厉初忍不住想,殷述但凡活络一点,他们也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可正因为此,殷述才是殷述,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性格固执拧巴,身体伤痕累累,是不完美的殷述,也是独一无二的殷述。
“以后再着急,也不要只穿拖鞋出门。”良久,殷述的声音响起,却答非所问,“你还发着烧。”
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过去,厉初迟来地感到疲惫,他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他用力揪了揪殷述的发茬,殷述没反应,他便又使把劲,扯下来两根又短又粗的头发。
殷述轻轻“嘶”了一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厉初。
两人四目相对,厉初眨眨眼睛,突然又问:“疼不疼?”
殷述慢慢呼出一口气,声音几不可闻:“疼。”
厉初扁扁嘴巴,眼眶里又盈满泪水,不过这次眼泪没掉下来,他抬手擦一把,破涕为笑。
“你真是个笨蛋,”厉初指责道,“很笨的那种。”
殷述这次接得很快:“对,笨到无可救药。”
木屋里还是太冷了,厉初还病着,又没吃饭。殷述便用被子裹住他,将他抱回车上,然后开着那辆皮卡回去。
粥已经凉了,厉初舒舒服服窝在沙发里,看殷述重新热好粥,又烤了吐司。他虽然走路微跛,但好像并不影响他做事的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