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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外来公子本地郎 晨曦初落 3213 2026-08-28 16:07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都怪我……”他咬紧下唇,想把哽咽压回去,却只让肩膀也控制不住地发抖,“如果我不那么冲动……如果我没动手……如果我不把那些事说出来……她就不会……”

  “……哥。”

  “可我忍不住!”他几乎是用气声在嘶吼,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战栗,“那个畜生!我恨不得杀了他!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每句话都像个耙爪,把他刨回一拳砸到何星脸上的那一刻,阿婆在他眼前直直倒下的那一刻,那些混乱,刺入耳膜的嘈杂和咒骂,陈君怡那张泪眼婆娑的脸……

  最后也只能剩下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气声,和呜咽一并,通过电流,清晰地传到了另一边。

  姜乃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从陈君颢乱七八糟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现状。

  陈君颢打了人,因为一个畜生。

  阿婆气急攻心,突发中风进了医院。

  电话里只剩下陈君颢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姜乃从没见过陈君颢痛哭流涕的样子,这个整天傻乐的笨蛋,崩溃破碎的抽泣声又沉又哑,就像把钝刀,将他的心片成片,疼得人浑身无力。

  可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着他一点点把哭声压下去,呼吸一重一断,也不知是哽咽还是打嗝,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把声音咽回去。

  “……小乃。”

  “嗯?”姜乃应了一声,这才发觉自己攥着的被角,不知什么时候被滴湿了两圈深痕。

  “你……在哪……”陈君颢哑声呢喃着,“我想回家……”

  姜乃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

  细小的雪花被风卷着,在远处路灯的昏黄光晕里打着转,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在家,”他轻声说,“我一直都在。”

  “我好想你……”陈君颢的哭声又压不住了,“小乃……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阿耀陪了君怡去派出所……”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妈签了病危通知后,就一直在哭,阿公也在熬,大家都在熬……”

  “可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呆在这了……我就想回家……”陈君颢哽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语无伦次,“想洗个热水澡,抱着你去睡觉,一觉睡醒,阿婆又会煲好汤,打电话喊我回去喝,还让我带点回来给你……”

  哭声令人烦躁,但姜乃明白这种无助,也懂得这份茫然和冰冷。

  手术室门前的灯就像死神镰刀上的反光,门里门外,每个人都祈求着他不要落下,每一秒的盼望,都是无情而彷徨的煎熬。

  每个经历过的人,此生都不会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听着电话那头崩溃的哭声,心口像是被人攥着,将他拖拽回许许多多年前,坐在手术室前的地板上,听着天边响起的炸雷,看着自己手里已经干涸的褐红,那种被恐惧包裹的窒息。

  有一瞬也想要逃离,却浑身动弹不得,只能被生生拽进那片空茫的漩涡。

  “哥……”姜乃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从冰冷的记忆里剥出来,让声音放得又低又稳,“别怕。”

  哭声哽了哽,半晌才闷闷挤出一点模糊的鼻音:“……嗯。”

  “阿婆会没事的,”姜乃看着窗外的白芒,“有叔叔阿姨在,阿公也在,大家都在呢……别怕。”

  “可你不在……”陈君颢吸了吸鼻子,“小乃……我好想你……”

  “我知道,”姜乃挪到窗边,冰凉的玻璃被掌心的温度焐热,“我就在家,哪也不去……”

  “骗人……”陈君颢低声嘟囔,“家里只有你的桃树,没有你……”

  “没骗人,”姜乃轻声哄着,“只要你回去,和叔叔阿姨一块,好好接阿婆回家……”他顿了顿,带着点笃定,“我就在家,等你回来。”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点颤的呼气声。

  “……真的?”

  “真的。”

  “你……不准骗我……”

  “不会,”姜乃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陈君颢闷闷应了一声,鼻音还是很重,但已经不那么碎了,“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带着一阵窸窣声,像是陈君颢用手抹了把脸,然后是他站起身的轻微动静。

  “哥,回去吧,外头冷。”姜乃柔声开口,“别着凉了,叔叔阿姨还需要你。”

  “……嗯。”

  “去陪着他们,也让他们陪着你。”姜乃说,“别一个人扛。”

  “那你要等我。”陈君颢忽然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等我回家……家里的桃树都快开花了……”

  “好。”姜乃应道。

  “等阿婆这边弄好了,还有我妹那边……”陈君颢说,“我要抱着你睡觉。”

  姜乃忍不住小小地笑了:“好。”

  “晚安,宝贝。”陈君颢低声说,“还有……企划,恭喜。”

  姜乃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为你高兴。”陈君颢说,“真的。”

  “谢谢。”姜乃笑笑,“回去吧,别再吹风了。”

  “……嗯。”陈君颢没挂电话。

  姜乃等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喃了一句:“晚安,哥。”

  “嗯,”陈君颢立马应了声,“晚安。”

  电话挂断了。

  姜乃放下手机,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远处更模糊的、沉默的城市灯火,久久没有动。

  被窝外有点凉。

  他打了个哆嗦,钻回被窝里把自己裹好,划开了12306,翻看起自己后天的车票信息。

  没有多犹豫,指尖一动。

  陈君颢在露台上又站了会儿,等脸上的眼泪都吹干了,才转身走回那片昏暗的死寂。

  找了个自动售卖机买了几瓶矿泉水,瞧见货架上卡着几包芝麻糖,他犹豫了一下,也顺带买了一包。

  芝麻的浓香混着麦芽的甜腻在口腔化开,很甜,但压不住他嘴里的微苦。

  把剩下的糖团吧团吧,胡乱塞进衣兜,动作间,一小块透明的塑料片被带了出来,飘落在地。

  陈君颢捡起来看了眼,塑料片有点褶,上面还印着小小的蝴蝶结印花。

  是陈君怡在巷子里给他的,那根“烟条”的糖纸。

  手机屏幕依旧安静。除了姜乃后来发的一句“晚安”,就再没有新的消息。

  陈君怡没有,梁家耀也没有。

  就连这几天能一直闹哄到深夜的家族群,眼下也安静得像是被解散。

  一大家子人,平日嘴边总挂着“都是自家人”,可真出了事,能剩下的,好像也就只有那一点点血缘关系而已。

  最熟悉的陌生人,不过如此。

  陈君颢抱紧怀里的几瓶矿泉水,一手摸着墙,慢吞吞挪回手术室门前。

  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依旧顽固地亮着,像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得呛人,即便有穿堂风经过,也吹不散分毫。

  他把矿泉水分给老爸和舅父,老妈枕在老爸腿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明天醒来,眼睛怕是会肿的厉害。

  他在阿公身边的空位坐下,拧开一瓶水的盖子,递过去。

  “嗯?多谢。”阿公喃了声,声音干涩而沙哑,接过水小心地喝了一口。

  “八舅公。”陈君颢又拧一瓶水,递了过去。

  “唔使,你饮。”八舅公摆摆手,目光仍盯着手术室的门。

  陈君颢“哦”了一声,没再坚持,自己慢慢喝掉了那瓶水。

  冰冷得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里,渐渐沉淀下那份飘忽的空茫。

  开颅手术一直从深夜持续到凌晨夜半,一开始还有几个护士进出,后来有个医生拎着个袋子出来,舅父立马迎上去询问情况。

  那医生说得很快,陈君颢听不太懂他说的那些专业术语,只听懂了“做了这个手术的人,只有一小部分能够活下来……”

  之后,那扇门就再也没打开过。

  四周除了疲惫而沉重的呼吸,就只有夜色下那点细微的风声。

  脑袋控制不住地往下点,又猛地惊醒。眼皮涩得厉害,带着被泪水浸润过后,盐分淤堵留下的酸胀。

  陈君颢揉揉眼睛,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四点多了。

  不知是不是坐太久,血液不流通的缘故,他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他用力深呼吸了两口,试图把那些茫然的恐惧压下去。

  门忽然开了。

  他和舅父几乎同时从铁椅上弹了起来。

  一张雪白的病床被护士簇拥着推出来,转眼间就推进了电梯。

  而他只来得及看清氧气面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门关上了。

  叫醒了熟睡中的老妈,一家人跟着护士的指引,慌慌张张挤进另一部电梯。

  舅父按下楼层,电梯刚停稳,门一开,就看见阿婆正被推进ICU。

  依旧没来得及看清脸,门又关上了。

  再也没打开。

  那个语速很快的医生又来了,长辈们立刻围了上去。陈君颢挤不到位置,只能站在老妈身后,虚扶着她的胳膊。

  从刚醒来的恍惚,到得知手术顺利的狂喜,也不过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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