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总是笑着说他像是田螺姑娘,也像蚂蚁搬家,每次来都会把家收拾干净。
姜亭见过蚂蚁搬家,没有听过田螺姑娘的故事。
他自认并不是小蚂蚁,可还是喜欢听裴文说这些,每次听到裴文说这山洞是“家”之后,他都会把打瞌睡的小糍粑弄醒,警告它不许总睡觉,要多打哈欠。
小糍粑呱了一声,跳到裴文怀里,朝着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又困啦?”
裴文把小糍粑装进兜里,继续给坐在水边的姜亭讲书里看过的故事,指着大山、溪流一遍遍地教他说汉话。
姜亭学会的汉话越来越多,能完全用汉话表达自己的那天,是裴文伤好后第一次下水,抓了好几条鱼上来,打算烤了和姜亭一起吃。
姜亭坐在岸边,很认真地告诉裴文:“下个月我就要过法了,我会成为我们这群人里第一个巴代。”
裴文不大懂这些,从小到大他听的都是破四旧,但也没想着给姜亭讲,只是摸着姜亭的脑袋说:“你一定可以。”
篝火很快就升起来,姜亭笑着蹲在火旁,一边看他烤鱼,一边给他讲蝴蝶妈妈落到继尾池的故事。
他说:“蝴蝶妈妈生来就要吃鱼,所以飞去了继尾古池塘……继尾古池塘里有很多鱼。”
他描述了所有裴文教过他的品种,除了“鲤鱼、草鱼”,甚至自创了裴文所没教过的“叶子鱼、太阳鱼”,像是才学会说话的小孩子那样,话痨似的说个不停。
最终,姜亭总结道:“蝴蝶妈妈会保佑大山,保佑她的儿女。”
裴文从没听过苗族的传说,专注地听着,随手捏了一块鱼肉,喂到姜亭嘴边:“尝尝熟了吗?”
柔软湿热的舌尖卷过裴文手指。
姜亭小声说:“淡,叔了。”
“熟,成熟。淡了吗?那我撒点盐。”
裴文纠正着姜亭的发音,偏头看到火光映到他黑亮的眼睛里,不自觉便想笑。
他想,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固然有其糟粕,但也有地方如同姜亭的寨子那样,占据着茫茫大地的偏僻一隅,与外面的世界遥远得如同另一段历史。
大山阻隔他们,大山也保护他们。
他们在自成一体的小世界里,依然保留着只属于自己的幸福和恐惧。
在这个山洞里,他也短暂地离开了现实世界,过上了不用批斗、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
小糍粑跳过来,也歪着脑袋想要一口鱼,被姜亭拎开,又跑回来,顺着裴文的小腿爬上他的膝盖。
姜亭指着小糍粑的鼻子,勒令它不许在大人吃饭的时候讨要食物,却被喷了一手口水。
气得姜亭扑过来要让小金蛇把小糍粑吞了。
裴文看着这一人一蛙,心里也被篝火烤得暖融融的,他伸手摁住姜亭后颈,把人拉着坐好:
“别闹了,先吃饭。”
姜亭回头,乌黑的长发随着身体转动在脸侧散开,落在裴文膝盖上,微微张开的嘴唇和脸颊上,还带着和小糍粑争执惹出的红。
“裴文你怎么偏心!”
裴文愣了愣,低头凝望姜亭双眼,只觉今晚确实烤鱼吃多了。
口干舌燥的。
第16章 欢喜
当晚吃完烤鱼,姜亭就踏着月色回去了。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这样,有时候他会匆匆地来、匆匆地走,有时候会留下多待一会儿,每次来时都像是只灵巧的小动物,从一片郁郁葱葱中钻出来,带着一身叮铃当啷的响声。裴文一开始总会惊喜地回头,看到姜亭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表情后,渐渐学会了装作听不见,在姜亭走近的时候,才装作刚刚发现。
他喜欢姜亭用那双冰凉的手蒙住他的眼睛;也喜欢姜亭蹲在水边往他身上泼水,笑着喊他“山外人”;最喜欢的还是姜亭和他一样走进水里的时候,明明腿边都可以看到他进入时带来的水流波动,裴文还总是装着没有发现,等姜亭走近才猛地回身,一把将他抱起来。
姜亭不重,至少比他背的化肥轻多了。
裴文闭上眼睛,在黑暗的山洞里握住自己的阴茎,脑子里全是姜亭被抱起来时,冰冷滑腻的小腿,飞扬起的黑发,还有他混着银饰叮铃扬起的笑声。
他从没想过,那如山精鬼魅的姜亭,会有这样鲜活灵动的一面。
更加没有想过,他今夜会因为想起姜亭嘴唇的触感,而硬得睡不着。
拇指用力碾过龟头下方,裴文警告自己,不能这样,姜亭救了你,你不能……
真的不能吗?
姜亭对他的好,裴文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明白,可在这茫茫大山里,他可以只是姜亭的裴文哥哥,可以在姜亭不在的时候,对着小糍粑打哈欠的时候露出的爱心哈哈大笑,也可以抱着姜亭把他举起来。
他甚至可以在抱起姜亭的时候,仰头去偷一个吻。
他想姜亭不会拒绝的。
可他是要回城的,是要养好伤就前往昆明的,他不能被困在这山里。
他见过太多知青,因为爱上了村里的男男女女,或许都不是为了爱,只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与这里的人结婚、生子,从而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扎根,再也不能回家。
他想回家。
他想回到北京。
拇指抵在顶端,裴文努力去想北京的一切,想到的却是第一次见到姜亭时,他跪在姜亭脚边为他擦脚。
裴文闭上眼,仿佛那只微凉的脚又一次勾在他下巴上,强迫他扬起头。
手近乎凶狠地撸动,指甲狠狠掐在龟头上,微凉的液体一股股地流到手上的时候,裴文发出一声类似于兽类的哀鸣。
小糍粑听到他的声音,迈着憨厚的步伐走到他枕边,朝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张爱心一样的小嘴里,发出咕的一声蛙鸣。
裴文闭上眼睛,很轻地说一句:“我也喜欢你,亭亭。”
可是我不能。
夜里的溪水很凉,裴文的手泡在里面不停搓洗,没多久就红了,他在水中看到月亮,想起的是前不久,姜亭坐在水边,一脚踢散了水里的月亮,笑着回头用儿童般咬牙切齿的语调念他才教的汉语。
姜亭说:“他乡有明月,千里照相思。”
那首诗是裴文小时候学的,并不出名,他也不大喜欢,只是有一晚看着月光落在姜亭脸上,不期然地便想起了这首诗。
写尽了分别,和分别后的思念。
他叹了口气,盯着水里被他用手打散的月亮。
他会想念姜亭,会一直记得姜亭,也会记得这座大山,记得这山里曾经有个漂亮的像是精灵鬼魅的青年,勾起他的情欲、爱欲,也让他不只一次在内心动摇,想要长久地留下,留在他身边。
裴文水淋淋的手掌,啪得一下抽在自己脸上。
“裴文,你个臭流氓。”
裴文深知自己的无耻。
他并没有忘记他对姜亭的撩拨,却也放不下北京的母亲。
小糍粑在溪边歪着脑袋看裴文,久久未动。
姜亭从被窝里猛地坐起来,脸上烫得不行,他用时常泛凉的手掌捂住脸,企图为自己的脸降温,嘴角却是压不住的笑意。他从里屋钻出来,踏着鞋子,甚至来不及提好鞋跟,便啪嗒啪嗒地跑出去。
在深夜的古寨里,留下一串欣喜的脚步声。
睡不着的老人坐在自家吊脚楼外抽水烟,看到姜亭因奔跑飞起的长发,笑着问他:“臭小子做什么去?”
姜亭脚步没有停顿。
这是很少有的,他一向是寨里最规矩礼貌的孩子,不会这样脚步不停。
然而,他今天实在不愿停下来,只远远地抛下一句:“去山里!”
去山里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抓蛊虫,可以采蘑菇,可以抓鱼打猎,也可以去见刚刚说了喜欢他、偷偷叫他亭亭的裴文。
姜亭跑进树林,小金蛇从他的领口钻出来,灵巧地缠住姜亭的长发,金色的头颅却被主人耳畔因快速奔跑而飞起的银耳坠打到,它不满地嘶了一声,轻轻贴到姜亭脸上,被他脸上的热度吓了一跳,扼住姜亭的脖子,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别闹,我没事!”
姜亭扯开小金蛇的同时,顺手提起了鞋跟,在穿过瘴气的时候故意走慢几步,以平复心情。湿漉漉的瘴气带着凉意,砸在姜亭脸上,让他略微冷静了一些,可他的心还是静不下来,怦怦乱跳,像是小糍粑要跳出来一样。
他想起寨子里哥哥姐姐们对山歌的时候,一首首情歌,直白热烈。
他从没有唱过,但好在不用他唱,裴文就能够懂得。
身上沉重的雾气散去,姜亭一边走,一边想要如何开口,他对裴文算的上是不打不相识,也算的上是一见钟情,然而这话他是说不出口的。
他双手抓着头发,拢成一束马尾,小金蛇爬上去,如同一条黑金交错的发带缠住他的头发,金色的蛇头垂在耳侧,与姜亭耳畔的银坠子交错在一起这是姜亭很喜欢的位置,一金一银,很显贵重。
他拨开面前的草丛时,突然停了脚步,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几只小萤火虫飞出来,悬在姜亭肩头,照亮了他的脸。
姜亭在心里为自己的小手段感到一种羞涩的快乐,他尽力平复呼吸,走向山洞,心里想着该如何开口,该如何让裴文开口。
紧接着,那个人影就出现在他面前。
裴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扭头看向密林之中,萤光之下,姜亭的脸多了几分柔和,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裴文问。
姜亭抿了抿嘴角,几乎脱口而出,想说我听见了,我听见你在叫我。
可是,他还没有走到裴文面前,就听到裴文对他说:
“我还想着明天你来时跟你说呢,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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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里的诗是:唐代李峤的《送崔主簿赴沧州》
全诗为:紫陌追随日,青门相见时。宦游从此去,离别几年期?芳桂尊中酒,幽兰下调词。他乡有明月,千里照相思。
第17章 蛊是你眼里的我
姜亭愣住了。
小萤火虫还在他脸畔飞着,照亮他的沮丧与窘迫。
他怔怔地望着裴文,抿了抿唇,想说我听不懂,却又怕裴文真的再用苗语说一次他不想再听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