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餐饭吃完，扶着姜亭回屋里休息时，才带点埋怨地一捏他后腰：“不是说好了让我去，怎么又让小金蛇去了？”

　　“先让它去看看。”姜亭忧心忡忡，没心思在这种小事上和裴文纠缠，坐在床边叹了口气，又想起刚刚阿云的话，叮嘱裴文，“你这几天除了上山捡柴之外，别出去乱跑。家里来人的话，还得你帮忙。”

　　“怎么了？怕我跟阿云她们一起出去，让寨里的人为难？”

　　裴文蹲到姜亭面前，直接点破他的心思：“其实我带回来的药，也许可以治寨子里的病。”

　　姜亭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怔：“真的？”

　　“我说不准，但我之前在北京见他们牛棚里……”

　　裴文不愿回忆过去那几年见到的场景，这里面也少不了他们这群学生做下的混账事儿。

　　说是响应号召，可响应来响应去的，那些欺师灭祖的事儿，其实干的不地道，简直有违人伦。

　　他捏捏姜亭的手，将话遮过去：“反正也有因为这原因闹病的，当时就是吃了这抗生素扛过去的，要不八一他们也不能特意给妈带上。”

　　姜亭想起在北京时，裴文发小儿特意送来给裴文妈的药品，抿了抿嘴角：“那你带回来的药里，有袁王八……袁八一给妈的那种吗？”

　　“有，还挺多的。”

　　裴文轻轻拍了姜亭掌心一巴掌，算是惩罚他又叫袁八一袁王八了。可心里是高兴的，因觉得姜亭在渐渐好转：“要给他们试试吗？”

　　姜亭思索着，结果便是将药硬塞进了阿云嘴里。

　　阿云起初不肯吃。

　　一来是听说了这药的珍贵，二来是从未吃过这样的药。

　　以往她们在寨子里吃的药，不是熬好的药汤，就是药粉化进水里，呼噜噜地就喝下去了。这样小扣子似的药，她从未见过，也从没吃过，不大敢尝试。

　　裴文劝她：“你都不肯，我还怎么给寨子里的人吃呢？”

　　阿云仍在犹豫，捏着一粒药，看看姐姐，又看看裴文。

　　几次张口生吞，都没能咽下去。

　　小白药片黏在嗓子眼，阿云痛苦万分，苦的眼睛都红了，也不肯哭，端着水咕嘟咕嘟往下顺，摇着头说：“这药拿出去给寨子里的人吃，他们肯定要闹的。”

　　姜亭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等阿云说完，才问：“咽下去了吗？”

　　阿云用舌根抵着上腔感受下，也说不准到底咽没咽下去，委屈巴巴地一摇头：“我也不知道，好像还在黏在那里。”

　　话未说完，一条白色的小肉虫子已爬上她手背。

　　她常年摆弄蛊虫，自然认识那小虫子，可从不肯饲养，就是厌恶它丑陋黏腻。

　　此刻爬在手上，不由一声尖叫：“姜亭！你干什么！”

　　“我让它帮你送下去。”

　　姜亭扭过脸望着她，睫毛颤抖，一脸无辜。

　　怎么送？自然是爬进嘴里。

　　阿云吓得把虫子甩出去，猛咽两大口唾沫，药也就随之顺下去了，想踹姜亭两脚，见到他那副样子，又不忍心了，吸吸鼻子用苗语骂了姜亭一句。

　　姜亭不以为意，摸索着将被阿云甩到桌上的小虫子捏回来：“阿云姐姐讨厌你呢。”

　　那小肉虫子肉乎乎的一团，也瞧不清眼睛在哪儿，扭动着身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爬进姜亭宽大的衣袖里。

　　等到阿云吃了两天药，腿上的伤果然见好，而这两天里，也并无一人上门找姜亭看病。

　　姜亭才同意裴文和阿云一起出去给寨子里的人瞧病。

　　他们临出门前，姜亭被安置在了吊脚楼外面的小平台上，由阿婷陪着。

　　裹着一身宽大苗服的姜亭伸着一双腿坐在平台上，头顶是裴文用家里薄窗帘子和旧斗笠扎得一顶帽子，从头到脚地用帘子盖住姜亭的身体既遮了蚊虫和直晒进来的阳光，也不必让旁人看到姜亭如今的样貌发出感叹，让姜亭伤心。

　　姜亭听见裴文从屋里出来的脚步声，回身向上伸出手，茫然地去找裴文。

　　“怎么了？”裴文蹲到他身边，将脸探进那层薄帘子里。

　　帘子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两人的呼吸都被圈禁其中。

　　裴文注意到姜亭的手，抓过来握到自己脸旁贴着：“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家里乖乖等我，有什么事情，你就喊阿婷。她在家呢。”

　　姜亭点头，拇指碾过裴文眼尾的红痣：“别担心，我会一直看着你。”

　　“嗯。”

　　裴文笑着用脸颊蹭蹭姜亭掌心，偏头在他掌心落下一个吻，转身脱离了那一小片只属于他们的小天地，同阿云踏着青石路走了。

　　自从眼睛看不见，姜亭便觉得自己的耳朵越来越清晰。

　　因此闭着眼睛，仿佛也能听见裴文走了多远，到了谁家。

　　他放出去的蛊蝶跟在裴文身边，看着村民们退缩着躲开裴文，冲他摇头，甚至于用裴文听不懂的古苗语谩骂。

　　裴文听不懂，可阿云听得懂。

　　当场一个大耳刮子便扇过去：“你说啥子？别个好心帮大伙儿，你不领情就给老娘滚，不要在这里说风凉话。”

　　那青年被她打的一懵，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脱口便骂：“别个说你和姜亭带回来那山外人不清不楚，现在这么一看，果不其然……”

　　话未骂完，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那青年捂着脸上的那道红痕，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文。

　　裴文扭头看向颈间爬出来的小金蛇，知道这是他那在家里玩虫子的小辣椒发火了。

　　阿云在旁气得面孔通红：“哪个造谣我们？给我滚出来！”

　　没有人肯滚出来。

　　小金蛇昂首挺胸地盘在裴文肩头，小秃尾巴一晃一晃地，跃跃欲试地要朝着那青年脸上再抽上一下。

　　那青年见到属于姜亭的小金蛇，气焰矮了下去：“别个都说，又不只我一个说。”

　　“哪个在说！”阿云大叫，“哪个在说我割了他的舌头！”

　　“你当你与姜亭交好，就能无法无天吗？”那青年退到一边，“以后谁是巴代雄，还说不准呢！你们姜家真过法的巴代有几个？”

　　这段时间与姜亭和两姐妹相处下来，裴文能听懂大部分苗语，但过不过法这种事情则是完全不懂。

　　眼见再吵下去，更难行事，便拦道：“甭管谁是巴代雄，寨子里的病，究竟要不要治？”

　　他这句话是用苗语说的，说得磕磕绊绊，并不流畅。

　　倒也足够旁人听明白。

　　“有病自然要治。”白府方从后面缓缓走来，“只是这山外的东西，我们是绝不能吃的。”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白家的长辈，都是先前在家里见过的。

　　裴文有礼貌地点点头，向他们解释道：“这药真能救命！我之前也吃过！”

　　“你试了又怎样？”白府方冷笑，“你本来就是外人。”

　　这种时候，裴文不愿当众和白府方等人产生矛盾，正纠结怎么应对，便听到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能救命，为什么不吃？”

　　第82章 规矩

　　裴文循声望去，发现来人是先前随阿云姐妹上山的众苗女之一。

　　那苗女身量颇高，似乎刚从山上下来，手里还拎了把竹刀。

　　阿云见她，眼前一亮，低声唤了句：“三姐！”

　　耳畔的小金蛇也扭过头去，裴文猜测是姜亭听见了想看，便侧了侧身，将小金蛇朝着那苗女转过去。

　　果然，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蓝色蝴蝶下一秒便飞向那苗女，落到她发冠上。

　　白府方盯着那苗女，顿时皱起眉头：“你怎么下来了？”

　　那苗女走过阿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昂头与白府方等人对视：“有人能治我女儿的病，我自然要来。”

　　“姜三妹，你不要坏了规矩。”

　　白府方身后的长辈沉下脸，目光在她与裴文之间逡巡。

　　姜三妹满不在乎：“谁的规矩？”

　　“你的，还是你的？”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府方脸上，“你们让我上去守山，却治不好我的女儿。还同我讲什么规矩？”

　　白府方沉声道：“守山是几辈子定下来的规矩，你阿爷那一辈就在守山！”

　　“母女连心，当妈的要救女儿，是打蝴蝶妈妈起就有的规矩！”

　　蝴蝶妈妈是苗人眼中共同的祖先。

　　先有大枫树，后有妹榜妹留也就是蝴蝶妈妈，之后才有姜央，才有了苗人。

　　姜三妹搬出蝴蝶妈妈，将白府方等人堵的哑口无言。

　　她也不再理会他们，径自走向裴文，看向盘在他颈间的小金蛇，礼貌问道：“我女儿也染了病，吃了两幅药一直没有好，想找姜亭瞧瞧，不知道他眼下方便吗？”

　　裴文立即点头，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颈间小金蛇探头靠向姜三妹。

　　姜三妹发冠上的蝴蝶振翅而走。

　　蓝蝶落在姜亭头顶斗笠边缘。

　　他撑着身体坐直，招呼道：“阿云，忙完来扶我一把，来客了。”

　　阿云在屋里应了一声，刚起身，便听到外面传来裴文的声音。

　　你歇着吧，我来！

　　她不禁笑着摇摇头，重新坐回去，拿起桌上的东西继续忙活，耳朵却还留心听着姜亭那边的情况。

　　姜亭搭着裴文的手站起来，疑惑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放出去的蝴蝶飞得最快，自然最先回来，裴文又不是蝴蝶，按理说，应当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

　　“我先回来烧水沏茶啊！”裴文扶着他站起来，说话时还带有奔跑所致的喘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正式上门来咱们家呢！”

　　咱们家，三个字，像是小石子一样落进姜亭心里，说不出的踏实妥帖，然而嘴上是不肯承认的。经由裴文扶着穿过大门的竹帘子，才硬邦邦地来一句：“先前不也有人来？”

　　“那能一样吗？先前来的都是干嘛的，一会儿来的是干嘛的？”

　　“干嘛的？”姜亭明知故问。

　　裴文轻轻捏了他手一把：“来帮你瞧病的，和找我们家未来巴代雄瞧病的，能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