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温仇一下子就被哄笑了,给钱的时候还痛痛快快地多给了些银子。
女人喜笑颜开地收了银子,更加热情地和温仇搭话:“公子要上哪里去?今天红芳苑可热闹呢,看看去嘛!”
“红芳苑啊”
温仇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忍不住扬出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
接着,他摆了摆手,“不必了,大娘,这里哪里有卖纸钱的?”
“好像,好像是街东门就有一家公子你”
“嗯,对”
温仇依旧是笑着的。
“买来,送礼的”
“……”
夜色微凉,秋意逼人。
阮知微屈指,轻叩三声门扉,又静候许久,才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走走停停的脚步声。
“阮长老”
看清门外来者的一瞬间,谢野下意识的闪躲藏都藏不住。
“嗯,最近有些事,本来早就该来看看你的,”阮知微温和地说道:“今早听雪昭长老说,我给你的那些心法你已领悟大半一般人得领悟上好几个月呢”
“阮长老谬赞了,都是灵枝长老渡我的,算不得我自己领悟”
谢野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开一条道,待阮知微完全进门后才轻轻将门合上。
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阮知微踱步至窗边的小几旁,目光掠过桌上摊开的几卷书册,正是他当初派人给谢野送来的心法。书页边缘已有些微卷曲,上面还有不少清秀却有力的批注。
他随手拿起一卷,指尖摩挲着纸页,并未回头,声音依旧温和:“灵枝长老于渡人灵气的法子,确有独到之处。但其中关窍的领悟,终究是你自己的事。你不必过谦。”
他的赞许如同秋日暖阳,试图驱散空气中的清冷,却似乎让谢野更加不安。
谢野站在门边,垂着眼睫,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这几日劳烦阮长老日夜照顾,我感觉我已经好多了”
那呼之欲出的下一句话,似乎就是追问何时才能离开这里,回到花霓身边。
这句话并没有宣之于口,却又心照不宣,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带着深秋的凉意,从窗缝丝丝渗入。
阮知微放下书卷,终于转过身,澄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谢野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他缓步走近,随着他的靠近,谢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虽极力克制,但肩线仍显得有些僵硬。
“谢野,我曾以为你自小生活在世外桃源,什么都没接触,应是个不谙世事而且没甚心计的傻小子但事实证明,我错了,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甚至比我想的还要聪明,”阮知微在谢野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两人清晰看见彼此的瞳孔,“你其实很好奇吧,关于你的过去,关于你的师父,关于我和尹宗主可你,却什么都没问”
“”
“那些心法,是我师父写的吧”
这句话轻飘飘地从谢野口中说出,却好像有千钧之力,在阮知微心头狠狠一震。
而谢野已经抬起头,目光如炬,在屋内摇晃的烛火下,少年人长身玉立,双眸中的锋芒展露无遗:
“阮长老,你们已经知道了我是谁,那作为交换,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听见如此赤裸冒犯的询问,阮知微却依旧显得从容不迫,他缓缓踱步,回到那方书案边端正坐下。
“《朱痕心法》,确实是你师父编写,后来由我誊抄传录的”
阮知微的指尖缓缓划过扉页上的每一处墨渍,唇齿间溢出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在《朱痕心法》问世前,修者大多主修天灵道盟所编撰的《万灵心道》,共上中下三卷,总共八十一册,晦涩难懂,若不得名家指路,普通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领悟完上卷所有人都想着如何领悟多一点,但偏偏有一个人,他选择了另辟蹊径”
说到这里,阮知微刻意停顿了一下。
“你师父,在短短三年时间内领悟创作出《朱痕心法》,分上下两卷,总共不过九卷,领悟完全的效果和《万灵心道》别无二致自此,你师父的名字被众生推上神坛,而那一年,他不过弱冠之年”
也是那一年,还只是少宗主的尹尘澜亲自将温濯玉迎入了十三梅宗做客卿。
阮知微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嵌入陈旧书页的纤维里。他凝视着窗外,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岁月,落在那一年十三梅宗灼灼盛放的红梅之下。
“那一年春,你师父被迎入了十三梅宗为客卿,也是在这之后不久,”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有暗流无声涌动,“……宗门里,频频传来老宗主想以半个宗门为聘礼,求他与尹尘澜定下婚约”
谢野瞳孔骤然一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在心头涨开:“婚约?”
“婚约,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他们又不是修的无情道,”阮知微的目光不轻不重地在谢野脸上点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高阶修士若没有契合的道侣一同双修,后期再想有修为长进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大宗门之间,热衷联姻,尤其是生子药问世后,各宗不分性别的拉郎配对越发狂热。
而当时的温濯玉和尹尘澜,就是这样被翘首以盼的一对。
二人站在一起,任何人都会拍手赞叹一句,天作之合。
他至今仍能清晰地记起那一幕尹尘澜素来厌世平淡的面容,在见到那一袭惊才绝艳的红衣时,是如何一寸寸染上他从未见过的、真实的惊艳。
阮知微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只是,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些人不需要讨好,就可以获得所有人的全部关注和尊重。
而自己那时的衣袍下,全是讨好卖笑留下的肮脏痕迹自己苦修多年、恪守门规所换来的一点关注,在真正的天纵之才面前,竟是如此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谢野”
阮知微重新起身,整理好衣袍,像是已经将过去种种一并抚平:
“下个月,在天灵山会有一场宗门大比,我们会和月容楼一同前往……那时,你或许就会更了解你师父”
“你们要我做什么?”
谢野警惕地竖起耳朵。
阮知微的掌中忽然灵气汇聚,最终一道金光闪过,白皙的掌心间,缓缓出现了一柄通体银黑的长剑。
“试试”
阮知微的声音并没有给谢野拒绝的余地。
谢野接过剑,左手按剑鞘,右手三指轻叩剑柄,只听“铮”一声清越,剑身如秋水出匣,半尺寒光先于剑锋刺破暮色。
尤其是剑柄处,七枚上好的黑龙玉连缀成七星守月的图案,气势恢宏,灵气深厚,哪怕谢野毫无专业知识,也能一眼看出这把剑绝非俗物。
“果然……剑灵很喜欢你,”
阮知微收回手,在谢野要将剑还回来时后撤一步。
“拿着吧,此剑名叫岁安,是……温濯玉那年在昆仑山锻造的,我想这修界,只有你有资格驾驭使用这把剑”
第22章 天灵山
转眼,天灵山。
清风拂过古老牌匾,仙鹤的雪白羽翼掠过天际。踏入这片灵气氤氲之地,可见五彩流光如披帛,自高耸入云的山巅倾泻而下。玉白石块垒成的比试场宽阔无垠,两侧朱楼看台高耸,窈窕仙娥穿梭其间。
而入口处,是两位身着赤边鹤纹袍的天灵宗修士,正在一个个核对入场牌。
尹尘澜身为一宗之主,自然是早早被请上了朱台之上端坐,他斜靠在栏杆上,指尖拈着一枚圆润的葡萄,接着撩起眼皮,往那长龙般的队伍上淡淡扫了一眼,突然道:
“今年入选的散修不多”
阮知微立刻低声回话:“天灵宗那边改了入选条件别说散修了,去年花霓在花朝酒宴上拂了楼尽面子,今年月容楼连白桑都没参与资格!”
听罢,尹尘澜眉眼微微一动,接着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用手指将葡萄推进阮知微唇齿之间,笑盈盈地问:“甜不甜?喜欢的话,让楼尽多送点去十三梅宗”
唇齿间绽开的酸甜果香味浸满口腔,阮知微抬手掩唇,含糊地回答道:“甜但只是个消遣的零嘴儿罢了,十三梅宗又不是没有,何必向外人讨,自降身价”
尹尘澜听罢,悠悠地说:“对啊有些人,分明自家有,还要去惦记别人的”尹尘澜浅笑着,带着一丝玩味:“阮知微,你说,那般自降身价的人,是不是罪有应得啊?”
阮知微神色一紧,慌忙四下瞥了一眼,接着靠近尹尘澜几步,道:“宗主,这儿不是宗门想,您慎言”
“嘘”
尹尘澜将食指抵在阮知微唇边,浅笑低语:“别忘了我们是带谁来的”
说罢,尹尘澜悠哉游哉转过身,将目光放在不远处正被一群女修簇拥着的谢野身上。
那帮女修嬉笑着,一个个都穿着或红或紫的绫罗纱裙,白皙如玉的两臂缠绕着一圈又一圈彩砂,锁骨或手臂上纹着栩栩如生的蝴蝶图腾,一看便知道是合欢宗的姑娘。
领头最放肆的那个用手勾着谢野的腰带,腰系金铃,红唇雪肤,一头波浪卷发分外迷人,是合欢宗掌门大师姐燕无双,脸蛋姿色一流,勾搭人的手段也是出奇大胆。
而且根据尹尘澜的耳闻,这女人好嫩草,尤其喜欢祸害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少年,风流爱玩,处处留情,每年都有不少俊俏小少年为她哭喊心碎。
至少,眼前的谢野,看起来百分之百符合燕无双的口味。
“小郎君打哪儿来的?”
燕无双的双手缓缓游上谢野的肩膀,媚眼如丝,吐气如兰,好似那瑶池边上的红莲妖精,“姐姐上次怎么没看见你啊?”
“我我我我跟长辈来的,姑娘你你先放开我”
以前在桃溪,姐姐们都将他看作弟弟,看作小孩,最亲昵的举动也不过用手指刮鼻尖,谢野哪里见过这么热情大胆的女子,愣是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燕无双瞧得更加欢喜,半个身子已经偎进谢野怀里,娇声哄骗道:“我瞧你就头一遭来!姐姐要上次见你,今个儿怕是舍不得出门了好郎君,告诉姐姐,你碰过女人没有?”
“啊啊!?”
周遭的脂粉气几乎占据谢野整个大脑,谢野大脑空白一片,红着脸支支吾吾,话都抖不明白。
看见谢野这副可爱模样,周遭的姑娘们纷纷嘻嘻哈哈笑起来:
“哎哟脸红了!好不经逗哟”
“无双师姐,瞧瞧你多坏,要是我,哪里舍得欺负这么好看养眼的小公子~”
“”
就在这时,一双白皙修长的双手轻轻拨开姑娘们的肩膀,如玉般温润的嗓音含着笑意,不轻不重地在人群中落下:“还求燕姑娘高抬贵手,别吓唬小孩了”
燕无双眼看来了人,立刻松手端正了神色,规规矩矩带着一众姐妹敛襟行礼:“合欢宗燕无双,问阮长老安好”
谢野如蒙大赦,一溜烟窜到阮知微身后,也受惊似的喃喃出一句:“阮长老”
“燕姑娘,之前你吓唬了我们家陶明柳,人家今年说什么也不来了,”阮知微笑着嗔怪:“我和宗主今年好说歹说,这好容易才又哄出来一个,你又打算给我拐了不成?”
“哎哟,你瞧这事闹的,早说是阮长老带来的呀”燕无双娇俏地笑着,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将头发撩到耳后:“不过也难怪,阮长老这般养眼好看的人物,身边自然该领个俊公子,这才般配呀”
“油嘴滑舌。”阮知微轻笑摇头
燕无双却立刻妙语接上:“阮长老,那可都是小女子真心实意的,您自个儿且去打听打听,修界谁不知道尹宗主慧眼识珠,一眼就将您这么个明月清风般的人物相中了,不然哪里来如今十三梅宗的顶梁柱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