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重要。”
一辆计程车恰好停在两人中间,莫槐朝许如清努努嘴:“上车吧,你想问的问题车上再说。”
莫槐见许如清无动于衷,笑道:“别那么紧张,这车很安全,毕竟是你自己打的。”
“我?”
莫槐已经开门坐进去了:“用你的三十块钱打的。”
“……”
上车后,许如清道:“我们去哪?”
莫槐说:“我家。”
“这种事情还是回家比较好,隐秘性强,没有外人会来打扰,要是中途被打断了可是大事不好。”莫槐朝许如清笑,“你说是不是?”
开车的司机悄悄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两人,踩紧油门。
许如清:“……”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忍无可忍,“你有病吧?”
因为莫槐的乱七八糟的话,许如清这一路硬是按耐住了问他问题,全程一声不吭。
计程车停在一栋住宅前。
莫槐开门进去,先是给玄关的祭坛上了两柱香,许如清其实不喜欢香火的味道,闻多了忍不住打喷嚏,但莫槐家中的香似乎非同寻常,飘出来的香味莫名让人静心。
插好香,莫槐对许如清说:“我拜的是我祖宗。”
“他老人家昨晚给我托梦,说有个叫做许如清的人明天会在南部居民区找我,我原本不理解所谓的找是什么意思,今天算是明白了。”
莫槐朝许如清摆摆手,赶鸭子似的:“去客厅沙发上躺着,速战速决,我待会还有事。”
许如清照办。
“你胸口口袋里的东西是什么?”莫槐道,“它年份倒是挺久远的。”
许如清把破破烂烂的小纸人掏出来:“你说的这个?”
莫槐瞪大眼道:“好丑……怎么变成这样了?”
许如清长叹:“说来话长。”
莫槐打断:“那你别说了。”
莫槐端量一会小纸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虽然丑,但灵性很充沛,待会下去后你让它领路,记得一定要跟着它走。”
末了,莫槐不放心道:“它是你的东西吗?应该不会害你吧?”
小纸人闻声飘出来,钻进了许如清的手掌中,用它半个脑袋蹭了蹭。
许如清忍不住笑道:“不会的。”
莫槐也没再多说。
莫槐观落阴的方式和阿灵娘大同小异,一段咒语后,许如清感到头昏脑涨,沉沉陷入睡眠。
说是睡着,但许如清的神智依旧是清晰的,他能支配自己的意识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像是在做清明梦。
周遭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身子里的灵魂在缓缓下坠,半晌,黑蒙蒙的雾气散去,光亮显露出来,明亮但森冷,硬邦邦的土地碰到了许如清的脚,于是许如清能站起来了。
小纸人从他的手心跳出来,飘飘然领路,许如清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对周围的景色没有过多的留恋和好奇,顶多是一阵感慨,然后抓紧赶上小纸人的脚步。
片刻功夫,一人半张纸就来到了烛园门口。
进去烛园,就能见到他了。
许如清心跳飞速,咽了口唾沫。
半只脚踏入,嗡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朝他的方向迅速飞来!
许如清膝盖一软,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摁住他的肩膀,逼迫他下跪,这也让他躲过了袭来的利器。
许如清抱紧跳回怀里的小纸人,他把脑袋垂得很低,视野里,自己被斩断的几缕头发飘到地上。
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头顶传来一道清冷但又分外熟悉的声音
“把脸抬起来。”
四目相对,常藤生面容皎皎,眉目清绝如画,恍若谪仙,黑沉的眸子淡淡望着许如清,神情静然淡漠,无悲无喜。
他挑起长灯,艳红的灯幽幽置于许如清脸侧,看见来人面庞的那刻,心事眼波难定,转瞬即逝。
常藤生垂眼居高临下道:“既然是活人,即刻滚出去。”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视线移开,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语气平淡到毫无起伏,但最让许如清伤心的,是他的眼神,那样的疏离,就像在看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你不认得我了?”
“你是什么东西?”
许如清跪在地上,怀里的小纸人因为常藤生大变的性情而瑟瑟,许如清一边用手安抚,一边直视常藤生的眼睛,毫不畏惧道:“刚才明明能杀我的,为什么停手?”
“饶你一命已经是留情,别不知好歹,得寸进尺。”
“常大人,为什么留情?”
许如清咬牙逼问:“我们之间的情从何而来?”
常藤生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到了许如清的脸上,气质如寒雪,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冷寂道:“你从哪里得知我的名字?”
“常大人,灯杆上不是写着吗?”许如清投去视线,人却愣了愣。
因为常藤生的这根灯杆格外寒酸,像是根路边随便捡来的木棍,一点都不精美,和上一位莫穿林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盯久了,许如清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逐渐回想起,这根破木棍是他很久、很久前,在路边捡来后放在常藤生枕头边,以此充当武器防身用的。
他一直以为常藤生睡醒过来就丢了,原来他藏到了现在,甚至还做成了灯杆,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就像小学生在日记本上写姓名以示拥有权。
许如清讷讷道:“阿根。”
许如清的一双眼泛起亮光,常藤生奇怪他在高兴什么,直到一滴泪水砸下,他才意识到那不是亮光,是泪光。
许如清泪光闪闪,一句一顿,饱含痛意:“阿根……常藤生……你忘记我了吗?”
常藤生寒冰般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缝,他一言不发地打量许如清,打量这个闯入者,不过这一次的打量相比前两次多出几分困惑,更像是审视。
审视他到底何居心。
方才那暗器,应该穿透他的骨肉才对,常藤生想,他不该留情,这样这个闯入者就不会跪在地上哭,因为他的贸然出现,他都无法心如止水,作壁上观。
他的心死寂了百年,不可能为他而泛起波澜。
常藤生回过神的时候,他正拂袖为男人擦拭眼角的泪。
泪水滚烫至极,灼得常藤生心尖一颤,对上男人惊喜的眼神,他竟觉得心虚,收手罢休,忽地,衣领被人狠狠攥住,他被迫弯下腰,单手撑地半跪,嘴唇随即贴上了一片柔软,许如清脖颈微扬,拽着常藤生的衣领强吻他。
长灯掉落,滚落到脚边,烛光依旧幽然,常藤生的一袭素色长衫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
大脑短暂的空白后,两段不同时代的记忆宛如浪潮,汹涌澎湃地涌入他的脑中。
常藤生怔愣在原地,喃喃自语:“许……”
不知该是唤许如清,还是那一声许大哥。
“……阿清。”
常藤生最后轻轻念道。
许如清扑进常藤生怀里,攥紧常藤生的衣衫不愿再松开,泣不成声:“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
常藤生抱住不断哽咽的许如清,柔声细语:“许大哥,我一直在等你,还好,我听了你的话,这样才没有彻底的忘记你,没有错过你。”
许如清拉住他的手:“常藤生,跟我走吧。”
常藤生摇头:“我必须留在烛园,直到找到下一个人。”就像莫穿林那样,只有寻找到下一位看管住院的人才能离开。
“但下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你。”预料到许如清要说的话,常藤生一口回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许如清不死心。
尽管恢复了记忆,常藤生的神情依旧淡然,就像往深潭中丢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稍许涟漪,但很快消散不见。
常藤生垂下眼眸,过了许久才说:“有,找到属于我的蜡烛。”
“可是这漫山遍野的蜡烛,得找到什么时候?”常藤生扯了扯嘴角,应该是在自嘲,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更像是不在乎。
“我在这里待了多少年,蜡烛就有多少年没再继续燃烧,那纹丝未动的油烛,锁住了我的灵魂,我出不去的。”
许如清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灵魂在蜡烛里?”
常藤生颔首,没有灵魂的他只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对万事万物提不起一分欲念,无悲无喜。
许如清擦干眼泪坚定道:“我帮你找,我们一起找,我一定要带你走!”
常藤生轻轻点了一下头,内心则开始谋划待会应该怎样送他离开他不容许他留在这鬼门关陪他胡闹。
从来没有一个守烛园的人找到过自己的蜡烛,以前从未发生,也不可能在他这发生例外。
“好。”常藤生表面答应他。
他重新提起长灯,一身白衣仙气飘飘,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风归去,去到许如清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常藤生跟许如清说他找过东、西两面,剩下的南面归许如清,北面归他常藤生。
许如清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南面在哪?”
这时候,常藤生破天荒的朝他露出一份笑。
“阿清,在你身后。”
许如清回头,他的身后是烛园入口。
常藤生抬手,带起一阵风,将许如清从烛园赶了出去。
砰的一声,又是阵风,烛园大门紧闭,彻底将许如清拒之园外。
“常藤生!”许如清爬起来狂敲大门,大门纹丝未动,他简直气得发抖,“你什么意思?你刚刚说的都是骗我?开门!让我进去!”
常藤生的声音从园内传来:“你快回去,你是活人,不能在阴曹地府待太久。”
许如清脸贴着门,泪水浸湿了他的脸庞,小纸人飘出来,用它仅剩的一只手帮他擦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