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这次，不要再有任何意外，他一定会寻回她分裂的灵魂。

　　第56章

　　越接近雾区，周遭的声音越发趋向死寂，冰浮鲸沉入墨蓝的海中，不知是还在跟着他们，还是已经离开。

　　往深处行驶，日光被浓雾完全挡住，灰黑一片，伸手难以瞧见五指，海盗们燃起火把，照亮船和附近的景色。无风无浪，船破开水面的声音提醒他们还在海上。指南针完全失灵，磁针左晃右摆，根本辨不清他们在朝哪个方向前进。

　　莱赛斯特搓了搓手臂说：“好冷。”

　　凉意直刺骨髓，明明正值夏季，偏偏海面冷如冬雪天，呼出的热气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变白。

　　海盗们拿出保暖的衣物穿，好心分了几件给他们，弗奥亚多穿上，被暖意裹住的同时，深深浸淫在海的潮与咸和酒的气味之中。艾尔西斯则掏出羊毛斗篷，替他穿好，顺便摸了下他的手。

　　温热的手仿若烧红的铁块烫了他一下，弗奥亚多还没把眉心向中心紧拢，艾尔西斯率先握紧他的手，惊讶地说：“怎么这么冷。”

　　这片海域本就反常寒冷，或许是他的身体和灵魂并不融洽的原因才导致体温偏低，或许是艾尔西斯体质更好与他对比起来才显得他冷，又或许是多年前被流放后生活在冰原雪地时留下的创伤，弗奥亚多由着艾尔西斯捧起他的手哈气，问：“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和你的感受一样，好冷。”艾尔西斯顺势要把他的手塞进自己怀里，弗奥亚多赶紧抽回来，一瞪：

　　“能不能别做多余的事。”

　　“不冷吗，要不让我抱着你，那样会暖和点。”

　　柯咳了几声，弗奥亚多不再看艾尔西斯，到船头和其他人一起察看情况。

　　“现在只能确定我们一直在朝一个方向前进，”柯拿着望远镜，看了会，说，“和之前来过的情况一样，这个地方虽然没有大风大浪，但一切过于死寂，好像来到了死亡之海，没有任何生机。我们把目前处在的区域称为静海区，尽管这里寒冷漆黑，但胜在没有其他危险，保证行进方向不变的情况下，再往前开半天，就会到礁石区。礁石区的地形对船不利，道路也错综复杂，兜兜转转总会开回原来的位置。我们过去最深只抵达过这个区域。”

　　弗奥亚多颔首，裹紧斗篷。寒意蔓延，火焰的温度远无法驱散这股直往血液骨头里钻的寒冷，他冷得哆嗦，脸色呈现不正常的白，嘴唇由红转紫，才打了个有失仪态的喷嚏，接着便被艾尔西斯强行抱进怀里。

　　“你”弗奥亚多挣扎，艾尔西斯把他摁在怀里，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

　　海盗见怪不怪，柯打趣道：“这种情况在海上很常见，太冷了抱在一起取暖没什么关系。”

　　一旁的涅撒夫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是的，常见。”

　　柯挠了挠头，尴尬地哈哈笑了几声。

　　的确冷过头了，莱赛斯特也抱着胳膊不停给自己哈气取暖。艾尔西斯在他耳边小声说：“就一会，别动了。”

　　“……”弗奥亚多咬了咬牙，他的身体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加怕冷，畏寒的反应更加强烈。艾尔西斯的怀抱很温暖，引得身体情不自禁地贪恋这股能抵御寒冷的温度，他把头埋进艾尔西斯的怀中，告诉自己不过是在把对方当作取暖的工具。

　　只是这取暖的工具不听话不受他掌控，还有自己的思想意识，心跳声又大，好烦。

　　“总觉得……”听着水流的声音，弗奥亚多呼了口气，说，“它们一直在看我们。”

　　“你果然也感觉到了。”莱赛斯特的声音响起。

　　海盗们毫无察觉，好奇地问：“什么？”

　　“龙。”艾尔西斯看向黑沉沉的天空：“当我们踏进这片领域的时候，龙就盯上了我们。”

　　“是的，它们知道我们进入了这里，只是旁观着，暂时不打算对我们出手。”莱赛斯特。

　　柯面色凝重：“我们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既然它们不允许人类接近科格诺，知道我们三番五次想去那，为什么之前从来不对我们出手……”

　　“还能是什么原因，”涅撒夫戳了下他的脑袋，“你很容易踩死一只、甚至是一群蚂蚁，但有那个必要么？浪费力气。”

　　“没事，现在该轮到它们怕我们了。精灵无所不能，区区龙而已，不在话下！”莱赛斯特自信满满。

　　精灵的话有夸张的成分，海盗们哈哈直笑，但也相信他真能做到，连着夸他好几句。热闹的气氛驱散了海上的阒然，海盗们吃了点饱腹的东西，暖和身子，唯一能安身的船破海而行，又过半天，露出海平面的礁石逐渐多了起来，这意味着他们进入了礁石区。

　　“先等等。”莱赛斯特让海盗先停下，精灵站到船头，对着正前方，微微向上、向着黝黑的天空，拉开了长弓。

　　他的箭尖奇异地闪起明黄的光辉，比火更亮，在灰黑暗沉中宛若熠熠的星辉，无比耀眼。莱赛斯特沉了口气，绷紧下颌的肌肉，弓弦拉到极点，松手的刹那，载着辉光的箭矢如同流星，撕裂黑色，在空中留下一道彩虹般灿烂的金色弧幕，照亮船头直对着的前方数百米远，最后落于黝黑的海水中。

　　而在光辉之下，不远的礁石有几米之高，像一棵棵海中之树，没有规律地排布阻拦在他们面前，风浪骤起，海盗们紧控着风帆和船舵，借着精灵造出的明光，抓紧前进。

　　被箭矢撕破的黑雾很快又凝聚起来，莱赛斯特拧着眉，语气故作轻松地说：“哎呀，我学艺不精，这光持续不了太久。我们快走。”

　　柯点点头，有条不紊地指挥海盗。

　　左、右、右、左、右、左、左……船在柯的指挥下往左右开，小心翼翼地绕过粗砺的礁石，不时有大浪打到船上，艾尔西斯展开结界，将一切威胁挡在船外。

　　弗奥亚多脱离能带来热意的怀抱，抓着桅杆，记着每一块礁石的样子，用黑魔法在上面留下深刻的印记。当船第四次经过本该拥有印记却消失不见的礁石前时，他清了清嗓，喊停海盗：“等等，我们好像又回到刚才的地方了。”

　　可奇怪的是，印记不见了，礁石的外形和矗立位置都没有变，唯一变的只有来自他的痕迹。

　　他们一直在礁石中绕圈，海盗们不可能没注意到，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停船骂了一声：“果然又是这样！”

　　重复性地兜转令人浮躁焦急，并非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次次碰壁只带来泄气和心烦，海盗们肉眼可见地暴躁，柯问问题的声音都大了不少：“该死的……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我们愿意带你们也不是让你们在船上什么都不做的！”

　　海盗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这样下去，一直在这里打转，最后只会耗尽物资，回去都困难！”

　　“一个精灵，两个厉害的魔法师，连这种事都没办法解决吗？！”

　　“烦死了，还以为这次能成功！结果还是老样子！”

　　“冷静点！”涅撒夫喝道，“只知道瞎叫嚷根本解决不了麻烦！”

　　柯稍稍冷静下来，说：“抱歉，常年在海上生活会让人的脾气不由自主变得暴躁……我们先休息会，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办法，驶离这片区域。”

　　弗奥亚多按住艾尔西斯想拿出剑的手，点头。

　　他的唇色依然很淡，因冷而发白的肌肤衬着陷入专注思索中的脸，明明一副脆弱的模样却又显得异常坚韧顽强，仿佛迎着风霜雪寒而绽放的花。弗奥亚多咳了几下，喊道：“艾尔西斯。”

　　艾尔西斯应道：“怎么了？”

　　他指向离船最近的一块竖形礁石，下令：“把它毁掉。你的力量做得到。”

　　海盗露出诧异的神色，艾尔西斯笑着抽出剑，从容不迫地答：“遵命。”他站立于晃荡的船头，双手握住剑柄，明亮的火焰瞬间覆盖剑身，燃烧如昼。海盗们连忙退后给他让出空间，艾尔西斯横举着剑，自右向左，朝着礁石狠狠隔空一划！

　　火焰如弯刀击中礁石，几米高的石头顷刻崩裂炸开，无数碎裂的石块砸进海中，激起道道浪花，海面动荡起来，摇得船只起伏不定。

　　大家不得不以狼狈的姿势扒在船上，以防自己东倒西歪滚来滚去，柯又气又好笑地问：“这是做什么？你想要他干脆把这些挡路的东西都毁了？这样有什么用，这里的礁石数不胜数，毁了一块又如何？就算能把所有的都毁掉，难道我们就可以不在这里来回打转了吗？”

　　弗奥亚多眼尾带笑，凌乱却不慌乱：“不，我让他做的不过是徒劳无功的事。”

　　“那为什么”

　　“柯、柯！”涅撒夫突然喊，“你快看！”

　　柯一顿，用唯有的一只眼睛看去，被击碎的礁石不过眨眼间从海中重新长了出来，静立在他们眼前，他大吃一惊，眼睁得更大：“这、这是……”

　　“我们被困住了，”艾尔西斯放下剑，说，“要么继续在这里不停打转直到死，要么回去。”

　　“这是幻觉吗？”涅撒夫问。

　　沉默已久的莱赛斯特说：“我认为可以算是一种幻觉，幻觉不一定是虚假的、没有实体、无法触碰之物，恰恰相反，拥有扰乱方向感和复原物体的空间何尝不是一种特殊的‘幻觉’？我们看到的既是真实的东西，又不完全真实。”

　　“听不懂！”柯大吼一嗓子。

　　弗奥亚多：“这里暂时过不去，因为无论我们怎么走都会回到原点，而且海域里的一切受龙的力量庇护，被破坏了还会复原，试图暴力毁坏通过这里也是不可能的。”

　　独眼的海盗转头质问精灵：“你瞧你说的是什么？”

　　莱赛斯特无辜地说：“我只是表达的复杂一点。”

　　“不必要的复杂！”柯又转头问弗奥亚多，“你让你的同伴做没用的事又是为什么？”

　　弗奥亚多眨了下眼：“……确认一下这个地方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还有，给这家伙找点事做？”

　　艾尔西斯走回他身边，说：“所以，这种程度的破坏也能迅速复原，我想过要不要试试直接摧毁这些礁石开路，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不知是该惊讶于艾尔西斯有自信能损毁这片区域大大小小的礁石、开辟道路，还是该惊讶于这个地方的特殊性，就连最厉害的人一时半会都没有办法，海盗们静下来，唉声叹气。

　　“可惜，我的力量在这里受到了限制。”莱赛斯特拿着弓，比划了几下：“精灵的力量离不开光和土地，与草木紧密相连，可在海上，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没有泥土，没有树木，我只能消耗，不能借取，唯有这把弓可以使用。”

　　总之精灵目前帮不上什么忙，弗奥亚多抬起双手吹了一口热气上去，垂眸，考虑要不要在这里呼唤里瑟尔试试。

　　“诶，不过神奇的是，她还在呢。”莱赛斯特忽地说。

　　柯问：“谁？”

　　“冰浮鲸。”

　　“它居然还在？这里到处都是礁石，根本看不到它的影子。”

　　“她说她感应到自己的妈妈和族人就在附近，和我们前进的方向一致，还问我们怎么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绕圈。"

　　弗奥亚多定定望向精灵：“她能听到你说的话吗？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她帮忙。”

　　第57章 自海而生的你-1

　　晕眩感、寒冷感以及呕吐感。

　　说实话，现在的感觉并不好受，身体都使不上太多力，弗奥亚多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们会受到龙的力量影响，但海中的生物或许不会。莱赛斯特，竟然你能与这种高智慧的生物交流，能不能问问冰浮鲸，她有没有办法帮我们。”

　　“我试试。”

　　漆黑的海面之下什么也瞧不见，风浪声呼啸着，莱赛斯特用一种晦涩复杂的语言自言自语了一会，说：“她能帮我们指路。她现在离我们很远，这片区域礁石太多，海中还有暗礁，再往前走要更小心。先前我和她进行接触建立了短暂的连接，因此才能相隔一定距离也能交流。”

　　“谢天谢地，”有了前进的希望，大家重振旗鼓，柯握住船舵，稳稳地站在甲板上，成为海盗们的中流砥柱，“既然如此，我们出发。”

　　莱赛斯特转告冰浮鲸送达的讯息：“先向右转。

　　“再向左。然后向右，绕过这块石头，接着再向右。”

　　船按照他说的前进，再又一次看到同样形状的礁石后，柯不禁怀疑道：“你确定她说的是对的吗？”

　　莱赛斯特不疑：“确定。不要停，我们继续。”

　　柯只好吩咐船员和他一起继续开船。

　　不停地转弯，不确定的前路，不曾消散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空中只有精灵的声音。

　　时间流逝，黑暗随行，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缠绕躯体，精神一并倦怠，柯显出浓浓的疲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放弃，但最终忍下来，什么也没说。

　　终于，历经漫长的黑暗后，远方一点天光亮如启明星，所有人的眼睛都因这光芒亮起来，柯难掩激动：“我们、我们快成功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巨大的海浪突然自左袭来，狠狠把船推向礁石，瞬间，碎裂的响声和腾空的感觉一同传来，所有人面色齐变，连应对都来不及，下一秒便被海水吞没！

　　弗奥亚多捂住嘴，但是没有用，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强势地灌进鼻子、耳朵里，冷意直蹿，他像被拽回多年前待过的雪地里，身体一下僵硬发麻，不停下沉、消亡。

　　身体好沉，呼吸也！

　　他费力地想向上游，想游到水面呼吸空气，可是手脚不听使唤，软绵无力，动一下都困难。他张开嘴想呼救，然而这愚蠢的想法让他被咸腥的海水灌满了口腔，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