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在哪里看到猫的?”巴普扎厉声问他。
这一次他学会了撒谎,有点紧张,但面不改色地说:“回房间时在路上看到的,树上有那种东西。”
巴普扎半信半疑,挥挥手让他别来打扰。
撒谎的感觉很奇怪,紧张,刺激,新鲜,他的心脏狂跳,为成功的欺骗感到欣喜若狂。
他开始时常撒谎。
骗巴普扎,骗别人,也骗自己,骗自己不疼,骗自己会有叫做“父母”的人,把他带走。
春去夏来,小猫和他混熟,也不再怕他,只是他给的吃的它们从来不要,每次对他打了几下滚,闻闻他身上的气味,高高翘着尾巴在一旁玩。
日光过于炽热灿烂的季节,他习惯了光线照射身体的时候,在树林里见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和太阳一样的少年,金色的,漂亮的,笑起来令他羡慕喜欢又嫉妒。
他突然有了自惭形秽之感,觉得自己应该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去,又情不自禁想靠近那些明亮的事物,让它们温暖照耀自己。
可惜他们从不相识,他记住对方的声音长相,却从不知道名字,只躲着偷看偷听。这样的日子时有时无,直到夏天快结束,巴普扎发现他“逃跑”的行为,气得饿了他几天,用魔法给房间上了锁,叫人严加看管,他再也逃不出去一步。
黑暗冰冷中,他把玻璃瓶和仅剩的一颗糖握在手里,又默默地哭,眼睛和鼻子都酸酸的,泪水滴滴答答,把衣服都濡湿。
玻璃瓶和糖果也被发现,它们全部被收走,房间里又只剩煤油灯和虫子陪他。
他开始进行反击。
尽管巴普扎不让他学习,但他的悟性很高,潜移默化受对方影响,也会把从对方身上学来的还击给巴普扎。
他会用愤怒憎恶的眼瞪这个面目可憎的家伙,会骂对方“狗屎”、“臭老鼠”,分得清对方说过的哪些词是用来辱骂他人的。
他趁人不注意,砸实验房间里的东西,撕巴普扎的笔记,用扫把帚打巴普扎的腿,跟疯狗一样冲上去挥舞着小小的拳头狠狠地打。
巴普扎气疯了,骂他野狗、疯子,踢他揍他,锁住他,喊人把他摁着,他边骂边躲,得到变本加厉的惩罚,最后晕过去。
“你是个疯子!臭狗!死老鼠!恶心的东西!”巴普扎边做实验边骂他。
他就学对方讲话:“你是个疯子!臭狗!死老鼠!恶心的东西!”
巴普扎扇他耳光,他恼怒地吐口水,还假装要呕,巴普扎又气又吓,给他灌药弄晕了,再在他昏迷时对他做实验。
研究院里和他一样用来进行实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他不同,虽然讨厌他惩罚他,但也绝不会让他死。
他成了特别的存在,被严格地控制和看管,不允许和其他人接触,要做什么都必须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有人守着。
“臭东西,”巴普扎恶狠狠地看他,“你长得真是越来越阴森丑陋了!”
他越长越大,越来越有自己的脾气,巴普扎不得不让他天天戴着镣铐锁着四肢,脖子上一并套了锁链,扯着他的链子就像扯一条狗。
他不服气,一边被扯着带去做实验,一边阴鸷狠毒地说:“巴普扎,我弄死你。你等着被我挖掉眼睛割掉舌头,喝尿吃屎,我要弄死你。”
巴普扎阴冷地笑:“要不是你特殊,你早就死了,你也就嘴上呈呈威风有人生没人养的小老鼠,生下你这玩意,你的父母真是可怜!”
他大骂,气得直抖,却也深知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
他开始想变强。
只有变强,变得更强,比巴普扎强,比研究院的人强,比所有人都强,才能逃离这里。
他也开始学习计划。
要找机会逃出去,双腿存在的意义是行走奔跑,是带着他的身体和灵魂远离这个深渊一样的鬼地方;大脑存在的目的是思考,他要用它思考该怎么做,才能离开研究院。
他开始伪装。
伪装自己听话,伪装自己习惯,伪装自己放弃挣扎。
他努力地堆砌笑容,洗干净身体,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只有巴普扎和经常待在研究院的知道他骨子里的丑恶肮脏,知道他恶劣的本性。
可惜研究院的大人只听巴普扎的话,而和他一样住在这里进行实验的人没有足够强的力量能去反抗,熟悉的面孔消失,陌生的面孔出现,他看着人来人往,时间流逝,终是被困在这个大大的笼子里,无法逃脱。
他望得见太阳、望得见飞鸟、望得见自由
可他永远碰不到它们。
出现转机是他的十四岁。
这十年里他懂了很多,知道自己是个人,名字是艾尔西斯,四岁时因为愈合能力离奇的体质被贪财的父母卖给了研究院,这里是建在圣索丹王宫的研究院,主要负责人是巴普扎非托特,成立研究院的人则是约奥佩里赫伽利这个当今受人爱戴崇敬的圣伦特国王,想要研究出能够永生的办法。
十四岁的某一天,他和往常一样蜷缩在小小的黑房子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是巴普扎,一些劝说的人,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王后陛下,您不能来这里!”巴普扎在拦着什么人。
“为什么不能?约奥佩里是不是疯了?!他弄这个地方做什么?你又在天天干什么!”被尊称为王后陛下的人说,“这些孩子们为什么要待在这个地方?叫约奥佩里过来,我要跟他好好谈谈!”
“好好,王后陛下,请您先离开这,国王陛下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生气又怎么样?我是他的妻子,他法律上的另一半,我有权知道他都在让人给他做什么!让开,不许拦我!”
“王后陛下,真的……国王陛下一定会和您好好解释,这里不适合您来,我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拜托了,请您离开。”
“把这些孩子放走!我一直以为你们在做什么有意义的实验,但结果呢?可怜的孩子们,他们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了满足你们那可怕的私欲待在这个不人不鬼的地方,配合你们做实验!”
“知道了,王后陛下,我会安排他们离开这里。您先……”
“现在就做!”她的声音抬高些,“我要亲自看着你做,看他们平安无事地离开!孩子们有多少?都在哪里?”
“就刚才您看到的那些,那些就是全部。”
“真的吗?!”
“是真的。”
“好,好,那你按你说的去做,我会和约奥佩里去谈,但现在,把自由还给他们!”
巴普扎无奈地叹了声,开始进行安排。
交谈的声音和脚步声一起渐行渐远,他知道这是一次机会,抓起桌上的煤油灯,狠狠砸在窗户上。玻璃碎裂哗啦哗啦响,那远去的脚步声又停下来,随之还有王后警觉的嗓音:“什么动静?”
巴普扎急了:“养了条狗,很脏,估计是把饭碗砸碎了。”
“你还会养狗?”王后嗤笑一声,走向他在的房间,“让开,我自己看是不是真养了条不听话的狗!”
“王后陛下!王后陛下!”
她不管不顾,踩响了地板,像是踩响出现碎裂痕迹的锁链。
他拖着锁链敲床,敲地板,敲桌子、敲门,发出声音大喊,终于,房间的门被打开,他仰起头,见到了一名漂亮的女性。
那一瞬间他又想起曾经窥视的少年,他很聪明,立马推断,她和那个人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他知道这个王宫里住着三位王子,并记得巴普扎夺走少年给他写的纸条时说“你怎么会有王子殿下亲手写的东西”,记得刚刚巴普扎尊敬地喊眼前的人为“王后陛下”,记得大人们闲谈时提到过:王子殿下出落得越来越俊俏优秀了。
他跪在地上,努力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卑微地说:“救我。”
王后愣了愣,一巴掌甩在巴普扎脸上,愤怒:“你们简直不是人!”
他低下头,忍不住笑,忍不住窃喜,忍不住在心里朝巴普扎吐口水,再抬起头,双眼落泪,颤抖着,压抑嘴角的喜悦:“您是王后陛下吗?求您、求求您救救我,我不想待在这里,让我走,让我逃离这里吧。”
“不行!”巴普扎捂着脸,还想阻止。
王后这次连话都没再跟对方说,蹲下身,让跟在身边的其他人解开他身上的锁链,把他带出房间。
巴普扎愤愤地瞪他,又不得不按照王后的要求,放掉他和其他的被实验者。
可他知道放掉他们只是表面演戏给王后看,知道太多的秘密,他们不会被放过。
他必须找到更安全的地方。
而且,他还想杀了巴普扎,杀了约奥佩里。他还想……
他还想见一见那个曾在夏日里偷窥过的少年。
王后问他:“你叫什么?你的家乡在哪?父母呢?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他跪在地上,悲伤地说:“我没有家乡和父母。王后陛下,我一无所有,请让我留在王宫里吧,我发誓我会忠诚,保守一切秘密,做一条忠心听话的狗。我听闻王子殿下心地和您一样善良仁慈,我愿意去做他的狗,一辈子服侍他、爱戴他,若我敢背叛,杀了我就好,我愿交付性命任由您或者他处置。”
王后迟疑,他又呜呜地哭,弱小可怜,勾人同情。
她叹息一声,摸摸他的发顶,温柔地说:“我能感觉出你的力量并不一般,正好他快要成年了,就把你当作一份‘礼物’给他吧,希望你不要辜负自己的承诺,能按你今天说的,忠心于他。”
“我会,我一定会,”他郑重地磕头,“谢谢您,王后陛下。”
他离开了研究院。可惜巴普扎没死,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让一个人去死,他不知道王后独自去和约奥佩里谈了什么,但那之后,他没有再回到过研究院。
真正提供给王室居住的王宫比他爬上树顶远远看见的更壮丽精致,他穿上干净整洁的礼服,在被阳光、花香、树荫萦绕的花园,看着与记忆里少年的脸渐渐重叠、迎面走来的人,被王后推向前,怯生生地单膝下跪。
他仰望对方夺目张扬的脸,嗓音微有些颤抖:
“您好,见过帝国未来的太阳,弗奥亚多赫伽利王子殿下,我是您的成人礼物,我叫
“艾尔西斯。”
第90章 当你向我倾注目光-3
艾尔西斯住进了新的房间。
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房间,宽敞明亮,洁净雅致。窗户是拱形,床又大又柔软,他可以在上面肆意地滚来滚去。还有沙发、书桌、衣柜、镜子等等,浴室里放着大浴缸,可以让他在里面舒舒服服地泡澡。
他还有了许多合身得体的衣服,可以吃到美味香甜的食物,不用每天关在黑房子里拖着锁链在原地走来走去。
一切一切都让他不敢置信,害怕自己在做梦,也害怕这会不会是一个甜蜜的陷阱。
他有所担忧。
弗奥亚多赫伽利是约奥佩里的长子,亦是王位的继承人,他不敢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善良,或许对方的外表具有欺骗性,一些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赞美亦是虚假。
最开始,艾尔西斯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他不该选择留在圣索丹王宫里,而是索要一笔钱,逃得远远的,哪怕离开圣伦特也好。他不用提心吊胆,害怕弗奥亚多同样会带给他苦难。
不过,起初的那段时间里,弗奥亚多对他并不上心。
送给他一条价格不菲的颈链,选择接纳他之后,弗奥亚多和他也没有亲近多少。
毕竟赫伽利王子平日要做的事有很多,骑马、射箭、参政、聚会、学习、看书……每个时间段里对方都有能做的事,不会特意分给他时间。
他被冷落在一旁,如果不主动,弗奥亚多鲜少会来找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并不知道研究院的那些事,不清楚约奥佩里、巴普扎他们的所作所为。
这说明他可以不把对约奥佩里和巴普扎的仇恨迁怒到对方身上。
弗奥亚多是不知情,是无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