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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死神的DDL Llosa 3825 2026-07-31 02:17

  “天哪,”莱文抖落大衣上的雪粒,盯着无处落脚的屋子,“你有多少天没出门了!”

  他从一堆草稿中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灵魂还停留在稿纸上。他为莱文清理出一张椅子,倒了一杯茶。

  莱文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他凌乱的胡茬上:“你也要出去透透气,享受生活。我都好久没在聚会上看到你了,上次在魏森巴赫街的酒馆,你弹了好几首曲子,大家都还记得呢……”

  他笑了笑:“算了吧,时间紧迫。”

  “你用不着这么拼命。”

  “我必须尽快算出结果,”他说,“不止我一个人在研究这个问题。”

  自量子领域诞生,物理界打开了一片遍地矿藏的未开垦的土地,到处是闪光的宝石,只等人们去发掘。每年,不,每个月都有新的理论涌现。

  而物理,是一个残酷的、赢家通吃的领域。

  1926年,狄拉克在皇家学会发表了多电子系统的量子理论。随后,费米便提出,他在8个月前就发表了类似的论文。

  而约当几乎和费米在同一时间得出了同样的结果。不幸的是,他把手稿交给导师,而对方去美国旅行了,把手稿忘得一干二净。等导师几个月之后回到德国,一切都晚了。

  就因为这个荒诞的理由,约当成为了失败者。今后,再提到多电子系统的量子理论时,没有人会想起他的名字。

  这是一场赛跑,只有第一个发表结果的人才能在科学史上留下姓名,而其他科学家,即便得出相同的结果,只要晚了一步,就是败者。

  败者如同时代的灰尘,只能被科学史遗忘。

  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他必须胜利。

  莱文望着他,又望了望窗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声音压低了:“这几个月,你没来大学,可能不知道。玻恩走了,弗兰克也走了。”

  他皱起眉,看向老友。

  “现在学生代表大会,还有政府的多数党,都说相对论是错的,因为那是‘犹太物理学’。”

  他沉默下来。近几天,他时时能听到冲锋队跺脚敬礼的声音,可他没想到,这股非理性的洪流,会如此之快地漫过学术堤坝。

  莱文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担忧:“你也小心点吧,虽然你不是犹太裔,但是……”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明白莱文那未尽的言语。莱文知道他的性取向,他们一起参加过好几次同性恋的地下集会。

  他低下头,摩挲着稿纸。“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去那些集会,也不会跟那些人联系了。”

  莱文担忧地看了他片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你要保重。”

  门轻轻合上。莱文带来的短暂生气随之消散,公寓瞬间沉回公式和沉默中,他回到那堆纸页中间,那道彗星一样的微光又回来了,他拿起笔,开始奋力追逐着它。

  世界是失序的,人心是失序的,街道上弥漫的狂热与绝望是失序的。只有物理,只有那些遵循铁律的、美丽的、精确的算式,永恒不变。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一块巨大的墓石。他把自己焊死在狄拉克矩阵和麦克斯韦张量的世界里,试图在其中构筑一个可以栖身的堡垒。

  然而,那点灵感只是昙花一现,过了几个月,他依旧没能撕开那条通往答案的裂缝,无穷大依然盘踞在算式的尽头,嘲笑着他的努力。

  在一次次蜷缩在稿纸堆里昏睡、又被寒意惊醒后,他决定走出去,活动一下头脑中粘滞的、僵死的思维。

  之前,在撰写复规范场论与量子几何的论文时,他时常从住处出发,坐电车到终点站,然后漫无目的地行走于柏林街头,让脚步的节奏催生思维的流动,这对灵感的启发很有用。

  然而,当他再一次踏上街道时,却怔住了。

  柏林已今非昔比。

  熟悉的街道被灰败气息笼罩。

  面黄肌瘦的小孩子从他身边经过,在寒风中卖手帕,一整天都挣不了一个芬尼,买上一条面包。

  更远处,数万失业者在办公室外面排着长队,只为了等冲锋队施舍一杯稀薄的热汤。

  到处是奄奄一息的流浪汉,他们蜷缩在墙角,等待即将到来的冷空气夺去生命。有几个躺在街边、一动不动,皮肤已经呈现出不祥的紫灰色。

  到处弥漫着一种扼住呼吸的绝望。在这样的世道下,灵感的迸发都是一种对生命的亵渎。

  他顿了顿,将手套和围巾脱下,和身上带出来的钱一起,分给门口奄奄一息的流浪汉们,折返回去。

  他正要踏进寓所门口时,一阵压抑的骚动传来。

  门口的报刊亭前,聚集了一小群人。他们没有呼喊,没有议论,只是沉默着,像一排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地的木偶,盯着亭檐下悬挂的几份报纸。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报纸最醒目的位置黑色的字母撞入他的视野。

  “净化德意志!第175条修订案颁布!”

  第35章 20世纪的鬼魂(中)

  《刑法典》第175条修订案出台后,约有10万名同性恋被定罪。

  党卫队如同风暴般席卷全城,逮捕那些“腐蚀雅利安民族”的国家公敌。他们中的一些被判处监禁,另一些被送进集中营。

  风雨飘摇中,他将自己禁锢在公寓里,不再出门,连购买食物的次数也压缩到极限,世界坍缩成煤油灯摇曳的光晕。

  他不眠不休地演算,大脑沉浸在算式中,眼前的世界逐渐扭曲起来。

  发散的积分符号被笔尖轻轻拨动;希腊字母成群结队从纸面剥离,升空;波函数在他周围跳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它们缠住了他的脖子,越勒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某个深夜,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广袤的森林中央。

  他环顾四周,头顶是明亮璀璨的星空,脚下是密密匝匝的落叶,虬结的树根如同大地的血管,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

  他茫然地盯着夜空。漫天的繁星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忽然,一颗星星从天空中剥离下来,变为明明灭灭的光点。

  它飞速沉降,穿透幽暗的树冠,在空气中飘浮、游弋。

  他伸出手,试图触碰其中它。

  就在这一刹那,阴影从森林的四面八方渗透出来,凝聚成人形。它们睁着细长、空洞的眼睛,无声地涌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他周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嗡鸣,如同亿万只困在蛛网中的毒蜂。

  那颗光点逐渐飘远了,隐没在黑影之中。

  他奔跑起来,想要冲破重围,奔向对面若隐若现的星光。

  黑影伸出冰冷的手,死死地拽住他。手臂越来越多,越来越深,逐渐将他淹没。

  不,不,他一定要抓住那颗星星。

  他拼尽全力,撕扯着身上的黑影。

  忽然,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那幽灵军团,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堡,在凄厉无声的扭曲中轰然解体,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接二连三的惊雷炸开,雨水倾盆而下。

  就在那一瞬间,星星坠落在地,埋葬在灰烬之中。

  他发疯一样奔去,在灰烬中翻找,双手沾满冰冷的尘埃。在几乎绝望之际,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一个光点。

  它在湮灭的灰烬中闪烁,跳动,如同天空的心脏。

  他双手虚拢着,将它捧在掌心。狂风鞭打着他的头发和外衣,雨水从手掌边缘滑落,光点摇曳起来,忽闪,忽闪,忽然,它爆发出巨大的亮光,如同濒死的恒星,照亮了整片森林。

  在光芒袭来的一刻,他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头上布满冷汗。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贯通全身,他扑到了书桌前,拿起笔,笔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动一般,不断写出算式。

  关键不在于消除无穷大,而在于重新安置它们!

  引入一个截止标度,重新定义可观测量,要求理论中的‘裸参量’与正规化参量协同变化,就可以解决这个谬论!

  稿纸迅速堆积起来,理论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自洽,如此深刻地揭示了光的内在量子属性。

  他终于掀开了宇宙这片浩瀚迷雾的一角,狂喜与满足充盈全身。

  这是他此生最伟大的成果,从此以后,QED将成为量子场论中最成熟、最完善、最精确的分支。

  他将手稿整理成论文,放入公文包中。时隔多日,他决定出门去学校,看看是否能找到一条路径,将它送到国外发表。

  他套上黑色大衣,在这样的天气下,它显得很单薄。

  忽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他打开门,寒气猛地涌进屋里。

  走廊站着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警察。

  时间凝滞住了,他听到警察报出他的名字,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擦着空气:“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违反《刑法》第175条。马上跟我们去警局接受调查。”

  另一个警察上前一步,给他戴上了手铐,看到他手中有公文包,以为有什么值钱的物品,就伸手抓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要上前抢回来,警察皱起眉,把公文包甩在地上,搭扣崩开,稿纸散落出来。

  警察的目光扫过地面,确认只是一堆无意义的符号,便一脚把它踢远了,沾着雪泥的皮靴踩在稿纸上。

  这一瞬间,他猛地挣脱了抓着他的警察,扑向那些散落的稿纸。

  警察大吃一惊,冲上前,用枪托猛击他的后脑,剧痛蔓延开来,他松开了那些稿纸。

  这是他数月以来第一次,最后一次,离开这间公寓。

  警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汗液的气味,啜泣声、呵斥声、铁门开合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被押进一间狭小的审讯室。门一关,只剩下令人耳鸣的死寂。

  他坐在金属椅上,双手依旧被铐着,余光隐约看到墙角有橡胶棍和水桶。

  “我们开门见山吧,”警察盯着他,“你在工程学院的时候,参加过好几次鸡奸犯的地下集会。集会的组织者是谁?当时有哪些人?”

  他沉默良久,问:“谁举报了我?”

  警察拍了一下桌子,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回答问题!”

  他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虚空,没有开口。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流逝。警察的耐心很快耗尽了,眼神变得冰冷:“你以为保持沉默,就不用上法庭了吗?”

  他仍然没有说话。

  警察冷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出了门。

  忽然,头顶的白炽灯变得无比刺眼。他闭上眼睛,仍然感到虹膜被照得刺痛。

  警察就这样把他丢在了审讯室。没有水和食物,无法调整姿势,而在这样的强光照射下,神经一直紧绷着,根本无法休息。

  时间缓慢地流过,他开始浑身发冷,虚汗一阵阵往外冒,浸透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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