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梵不答,继续夹着庄桥,在人流和车流的缝隙中艰难穿行。庄桥一个没注意,踩进淤积的水坑,泥点瞬间将裤子染得惨不忍睹。
抵达广场时,庄桥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湿冷,狼狈不堪。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个地方坐下。
然而,暴雨倾盆,所有长椅都积着水,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糟透了。庄桥想,这一天还能再糟一点吗?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大钟敲响了整点。钟声尚未消散,一首激昂的交响乐穿透雨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几乎在音乐响起的同一瞬间,广场中央的喷泉系统启动了。
水流应和着节拍,奋力冲破雨幕,向上喷涌。
紧接着,一大簇色彩斑斓的氢气球腾空而起。
就在这交响乐、喷泉、气球和雨水交织成的背景中,归梵把伞塞到庄桥手里,转过身,再次单膝跪地。
他刚要开口,忽然,奋力舞动的水柱齐刷刷地僵住,随即哗啦一下瘫回水池里。音乐卡顿了一下,发出一串扭曲的杂音后,彻底哑火。
大概是暴雨导致了系统故障。
与此同时,狂风骤起,气球被雨水拉扯着,东倒西歪地撞向地面,变成一堆不可回收垃圾。
归梵脸色比乌云还要黯淡,看上去羽毛都快掉光了。
他试图做出最后的、不合时宜的挣扎:“你愿意……”
“我拒绝。”
“……好吧。这回是我的问题。”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要不去广场的酒店里洗个澡,顺便……”
“不要。”
“好吧。”
归梵站起身,因为刚才一直暴露在雨中,他看起来比庄桥还要狼狈。
庄桥望了望被雨水狂轰乱炸的街道,想起了什么:“我记得这个地方,离我交换的时候住的公寓不远。难得来这儿,我们去看看吧。”
归梵把数度受挫的戒指放回口袋,没有提出异议。
他们穿过湿漉漉的街道,周遭的房屋逐渐变得古朴起来,红砖墙、雕花铁栏杆和褪色窗棂无声地诉说着历史。
转过弯,一栋浅黄色的公寓楼出现了。
庄桥加快脚步,走到门口,目光灼灼地看着阶前那一方精心打理的小花园。
交换时,这里还没有这么多花。
初夏的雨水滋润后,小花圃的蓬勃生机几乎要满溢出来。娇艳的红玫瑰攀附着白色栅栏,花瓣上滚动着水珠;蓝紫色的绣球花明媚鲜亮,其间点缀着白色洋甘菊。
归梵望着这条安静的街道,望着这座房子,停住脚步,久久不言。
他认出这是哪里了。
光阴改变了砖石的颜色,更换了庭前的花草,但公寓楼的骨架未变。
他久久地凝望着那扇木门,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大雪纷飞的柏林。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衣料的轻微响动。
他回过头,庄桥在他身后,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雨势渐歇,乌云消散,阳光重新洒落在街道上。
在他们身后,被暴雨洗刷过的城市天际线上,悬挂着一抹巨大而绚烂的彩虹。
彩虹的光落在面前人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五彩冠冕。
“费本朗格先生,”他缓缓开口,“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用查了,攻的名字是作者自己编的。
第50章 起点
许久,归梵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庄桥。
夕阳下,松绿色虹膜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波澜缓慢扩散,晕开无数情绪震惊、追忆、怅然,近乎疼痛的触动。
庄桥知道自己应该秉持求婚者的礼貌,等待爱人答复,但地上的水开始往大腿扩散了。
他咳嗽了两声:“Mr. Feben Lange, would you like to marry me?”
对面还是一动不动。
他清了清嗓子:“Mr. Feben Lange, wollen sie mich heiraten……”
对面仍旧一言不发。
他刚要转回中文,重新开始轮回,归梵打断他:“我听懂了。”
归梵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蒙上了厚重的时光尘埃。“我只是……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握住庄桥的手臂,将他从湿漉漉的地面上拉了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庄桥拍了拍膝盖上的湿痕:“你之前一直装作电工,还搬到对门来接近我,像个变态杀人犯……”
“?”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也不觉得你可疑了,结果突然有一天,你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跟我说你是天使,”他摊了摊手,“很明显,有什么东西触发了你的决定。那天有什么变化呢?就是我给了你那几封信。”
他歪着脑袋,望着归梵,露出微笑:“能让你破除万难也要告诉我真相,说明你受到了很大冲击,那你只会是手稿的作者,”顿了顿,他继续说,“你实现了我所有的愿望,就是没帮我翻译那几封信,因为它已经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了。”
“但是,”归梵说,“你在信上写了,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有你在身边,线索就可以一点一点发掘了。”
“线索?”
“你告诉过我,你是慕尼黑人,上过工程学校,去过三一学院。你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写这篇论文的时候一定更年轻,那么你的出生日期也有了一个范围,”他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而明亮,“在我调查那篇手稿的时候,我翻遍了柏林大学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物理学家的档案。跟这些信息比对、排除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归梵,“符合条件的名字,只有一个。”
微风拂过,带来湿润的花香。
归梵久久地望着面前人的眼睛,那双映着彩虹的眼睛,将他从孤寂的时间长河中打捞出来。
他花了无数个夜晚,坐在大学档案馆里,翻阅蒙尘的资料,找出那些隐没在历史中的学者,一个一个记住他们的生平,然后,小心翼翼地提取、求证、确认,把他引到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时空,本来应该永远错过的,但他翻越时光长河,踏进战乱的废墟,夜以继日地拂开历史的尘埃,直到那掩埋在灰烬中的、早已熄灭的光点,重见天日。
然后他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找到你了。
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早已被时代抛弃,也早已被学界遗忘了。
他本来只想在寂静的虚空里,持续这无人打扰的永恒,偏偏有一个人费尽精力,非要去挖掘一个死去多年的故事。
那个人说出他的名字,他在死前很久就已经丢失,死后也无心找回的名字。
而他能说什么呢?他只是伸出手,轻柔地拂过那个人的眼角,仿佛在触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梦。
庄桥握住了他的手,暖意顺着皮肤传上来,就像阳光。
“虽然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但我这个人很狡猾,现在我知道了你的家乡,你的学校,你的研究,你的名字,”庄桥说着,捏了捏他的手指,“很高兴认识你,朗格先生。”
过了很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很高兴认识你。”
庄桥笑了。“不过,我还想了解更多的你。”他说,“比如,你为什么没能发表那些成果?为什么这么早就去世了呢?”
归梵的目光黯淡了一下,那双刚刚柔和下来的绿眼睛深处,似乎又筑起了屏障。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望向那座安静的老房子。
庄桥察觉到他的犹豫,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说起你的过去。”他顿了顿,“对你来说,提起那些事情可能是一种伤害。如果是这样……”
归梵沉默片刻,再次看向庄桥,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那些记忆是很痛苦,但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它让人难过,又无法改变,知道之后,只不过让你白白伤心一场。”
庄桥望着他,目光满是理解和安慰。
每当这个时候,归梵就会有一种角色的倒错感,好像面前的人才是天使。
天使想了想,开口说:“其实,为某个人悲伤,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他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伤痛是最沉重的秘密,能为一个人感到悲伤,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把全部人生都分享给你,而你也愿意和他一起流泪、一起拥抱过去,”他望着归梵,郑重地说,“所以,你愿意成为我的悲伤吗?”
归梵注视着面前的人,这个人从历史的虚空里抓住了他,然后说他了解他的成就,也希望了解他的悲伤。
他也知道他能够了解。
于是,归梵缓缓开口了。他从那个飘雪的冬夜讲起,然后是集中营灰色的烟囱,被药物模糊的劳作,还有那个雷声滚滚的夜晚,断崖边呼啸的风。
当他结束这个故事,夜幕已经悄然降临。
路灯亮起,照在庄桥的脸上。大颗泪珠滑过他的脸颊,源源不断,把衣襟都打湿了。
归梵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中,抚摸他的脊背。庄桥的脸埋在他的肩头,他能感到肩上轻微的、压抑的抽动。
他还是不该说的。
他从不认为分享苦难有什么正面意义,尤其是对他珍视的人。
庄桥抽噎了一阵子,呼吸渐渐平复。他直起身,一边用手背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歉:“……对不起。”
归梵微微一怔:“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之前……”庄桥抽抽搭搭,“我不该说你脑子有坑……”
归梵:“……”
他沉默着拿起纸巾,把庄桥的眼泪抹干。又给他递了几张,让他处理鼻涕。
庄桥把脸收拾好,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把指节按得咔咔作响:“走。”
“去哪?”
“把当初折磨你的人通通抓起来,严刑拷打,剥皮抽筋!”
“他们都死了很多年了。”
“那就把坟墓挖开,挫骨扬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