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重要的事, 挣扎着爬起来。
“上次为了激她,我把你死的事说了来着。”木析榆揉着太阳穴,回忆了一下亲妈当时差点把他吃了的反应, 心有余悸:“你觉得‘她’之后会做什么?”
慕枫:“……”
慕枫垂下眼犹豫了一瞬,再看木析榆的表情有点复杂。
四目相对, 木析榆慢慢睁大眼睛, 不可置信:“……不是吧?”
“只是有可能, 毕竟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了解的‘她’是不是真实的。”慕枫轻咳一声, 明显底气不足:“不过也未必,她不一定真那么在乎我,而且就算是真的, 从基因上来说你也属于‘她’的血亲, 不一定会对你下手。”
木析榆转着茶杯, 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写满木然:“……是什么让你觉得雾鬼在乎血缘?”
慕枫不说话了, 父子俩人面面相觑, 一个头两个大。
最终是慕枫给这场沉默做了总结:
“总之,我已经死了。”他放下茶杯,满脸写着抗拒:“我可以在坟墓里怀念‘她’, 但见面就免了。”
闻言,木析榆非常不死心:“我觉得这种时候也没必要这么传统。我妈也是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至少她非常貌美啊,而且当年你想杀她还救了你一命,你要不勉强再活一活?”
慕枫权当耳旁风,硬生生岔开了话题:
“目前来看‘她’选择和人类合作,第二代洗涤剂的必然和‘她’有关系。”
“‘她’的目的由立场决定,具体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很好奇你记忆里那个老外到底是个什么立场……”
然而对这一连串废话一样的分析,木析榆面无表情:“所以你为了自己能安心在坟里睡大觉,准备拿亲儿子去挡我妈的怒火?”
慕枫:“……”
“话也不能这么说。”慕枫一脸勉强:“换个思路,你也可以劝劝她来下面找我。”
“……”木析榆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你觉得我死得不够快?”
“但你也知道,这是事实。”慕枫终于收敛了玩笑的意思。
再次回顾那段过往,这一次他察觉到了比当初更多的细节。
“我一直怀疑‘她’的目的不仅仅是好奇或者干扰人类发展进程这么简单,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原因。”慕枫斟酌着字句:“我甚至怀疑气象局高层有人知道什么,但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顺着木析榆的目光,慕枫看向沙发上陷入沉眠的人影,放低了声音:“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应该也清楚,你身体里有一位王血脉的一半,那就注定无法和雾鬼撇清关系。”
“现在‘她’已经归来,如果雾鬼真准备谋划什么,作为不可控的变量,你会最先成为目标。”慕枫顿了一下,注视着木析榆略微低垂的眼睛:“要么逼你站队,要么将威胁去除。”
轻点桌面的手顿住,木析榆脸上却并没有意外,随意转动着手里的杯子:“能想象到。”
“我不干涉你的决定,但我依然不建议你暴露身份。”慕枫呼出一口气:“他知道真相后会做什么决定我不知道。可一旦你的身份暴露在气象局面前,以我的了解,到那时他如果作为知情者不可能完全撇清关系。”
“‘她’只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慕枫站起身,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确实是最完美的‘试验品’,是登阶计划预想中人类将抵达的终点。”
“一旦暴露在气象局面前,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捕获’你,榨取全部价值。”
木析榆没回答,仰头压下大量放血后的困倦,闭上眼睛,听着雾鬼连带着这场雾景一同消散前最后警醒:
“别靠近气象局。”
“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混乱而巨大的层叠阴影中,昭皙闭着眼站在那里。
这些东西比最开始几乎要把他撕开一样的狂乱状态,现在已经趋于平稳。
只不过在彻底被镇压回休眠状态前,它们随时可能反扑。
以往每次将这些东西封回刀里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这次它们苏醒后借机吃掉的力量比以往更多,因此在昭皙的精神出现破损的瞬间它们就再也按捺不住,争前恐后地反扑。
最后那一刀几乎是昭皙用意志力硬生生刺下的。
回忆起那只雾鬼最后气急败坏的找补发言,要不是昭皙当时懒得浪费力气开口,他都想说真是想多了。
就算木析榆没赶来也轮不到它来分餐,前面这么一大帮饿死鬼抢完,它连喝汤的份都没有。
抢饭都抢不上热乎的,怪不得能十年失败两次。
轻扯一下唇角,昭皙在再次沸腾的雾气中重新睁眼。
他的脸上没有过多情绪,在那些东西扑上来最后挣扎的瞬间全部碾碎、镇压,直至重新收拢回他的手腕。
雾景骤然破碎,重新出现在他手中的刀身上,雾白色的裂纹缓慢收拢。
只有一滴半透明的液体悄无声息地顺着刀尖滴落,在空中散去。
“真顺利……”
指尖从冰冷的刀身擦过,落在刀尖的视线向上,仰头注视着溃散的天空。
微长的头发遮住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此时的表情。
再睁眼,入目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
但他身处的位置已经不是那间屋子,而是靠坐在院外那棵树下……
等等,树下?
昭皙的脑子忽然清醒。
他下意识往身下看,十分怀疑自己坐着的位置是慕枫的坟头。
昭皙:“……”
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除了精神和肩膀上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的刺痛,其他的擦伤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就连衣服都给换了一套,这会儿不用想都知道到底是谁把他弄出来的。
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略大一点的黑色卫衣,昭皙挑了下眉刚准备起身,就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由于精神损伤导致精力有限,他这会儿没使用儿异能,虽然对周围的感知力依然比寻常人高上一大截,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这位拎着铲子走到昭皙身边抓了把头发,他才注意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堆起的土坑。
“你可终于醒了,昭老大。”木析榆一手撑着铲子,和表情莫名有点一言难尽的昭皙对视几秒,忽然间福至心灵。
“哦,你现在坐的不是慕枫的坟头。”
木析榆当场辟谣,然后在昭皙充满怀疑的目光中,懒洋洋地朝树后背挖开土坑指了指:“坟头在后面,硬要说的话,你现在应该……”
他看了眼昭皙身后的这棵树,下了定论:“顶多算靠着他的墓碑,又能遮风又能避沙,我特意挑的位置,不错吧?”
昭皙:“……”
昭皙不怎么想说谢谢,但他算知道身后那个土堆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你现在……挖坟?”
“算是吧。”
犯罪嫌疑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扛铲子的动作熟练到让昭皙确信他是个惯犯。
怪不得小时候递铲子的动作递得那么熟练。
“我当年埋的时候往里面塞了些东西,考虑到回头可能有用就先挖出来。”说完,木析榆把穿上他衣服后减龄好几岁的昭皙打量一通,翘着嘴开口:“一起看看?”
面对挖坟邀请,昭皙不为所动地抬了下眼。而木析榆居高临下地笑眯眯挑眉,悠悠开口:“里面有慕枫离开气象局十年里的部分研究资料。”
昭皙:“……”
几分钟后,两个人并排围在了被挖开的土坑旁边。
木析榆用一种从灶台上端锅的手法把黑漆漆的骨灰盒拿出,拍了拍盒盖上的泥土。
盒子里的东西相当丰富,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一大堆,甚至还有一只硬塞进去,快和骨灰盒一样大的相框。
那玩意是木析榆专门放进去的。
虽然他当时不知道自己爹妈的感情到底如何,他反正没感情,与其放在屋子里碍眼不如给他们单开一间。
这么做的结果就是他现在得来挖坟。
打开相框拿出里面的照片,随着相框被刻意磨损的玻璃脱落,露出里面没有遭受任何人为破坏的照片。
轻扯了下唇角,木析榆刚把照片收起,忽然听到身边人似是不经意地询问。
“收拾得这么认真?我还以为以你的性格,从火葬场出来后刨个坑就给直接埋了,连家门都进不去。”
说这话时,昭皙一手搭着膝盖,拿起盒子里一枚蓝色试剂。袖口位置略有一点长,没过了他大半手掌,只能看到捏住试管的修长手指。
虽然看上去只是随口调侃,但木析榆知道他在试探。
一个慕枫口中的悲惨实验体当然不可能对死亡的加害者有什么好感,更别提收拾遗物。
现在的场景不怎么符合逻辑,但木析榆这会儿已经和慕枫对完了口供,完全不慌。
“我原本也这么考虑的”木析榆面不改色:“但里面有一样东西是他临死前刻意交给我的,甚至仔细叮嘱了详细细节,威胁我一旦不按要求做很可能会面临杀身之祸。”
“我当时真被吓着了,好不容易摆脱变态赢得自由,说什么也不可能就这么死了。横竖也不麻烦,照做呗。”说完,木析榆叹了口气,视线却有意无意地瞟向身边。
昭皙掀了下眼皮,对这个回答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知道信了多少。他的手还搭在盒子里的试剂上,闻言不冷不热地开口:“什么东西?”
然而问题出口,他还没得到回答,一只手却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指。
“哦,这个啊……”
微凉的触感让昭皙眯了下眼,但他没有抬眼也没有挣脱,任由被那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指引着,指尖在冰冷的玻璃管上接连滑过,最终落在紧贴盒子边缘的位置。
看着那枚藏在阴影下,轻微浮动着的半透明液体,昭皙的表情微变。而木析榆已经松开他的手先一步拿起,看着里面几乎和雾一样的灰白液体,唇角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说,这很可能是某只雾鬼的……一部分残余。”
第114章 食材
在试管中流淌的东西更像是处在物体和气体之间, 它们不断浮动,在雾中显得更加活跃。
它其实很像灰血,但又有所不同。
“你说这是雾鬼的提取物?”虽然这么问, 但他已经感受到了从中渗出的浓郁波动,具体的雾气浓度没有办法确定,但光从溢出的精神来看, 昭皙已经信了八分。
可就算是气象局也是近期才第一次成功捕获雾鬼, 目前这个时间估计连提取液长什么样都没见到。
可现在,一个横看竖看都很欠揍的小鬼从他亲爹的骨灰盒里随便拿出了一根试剂, 告诉他气象局心心念念二十来年的东西,慕枫用脱离气象局的十年里在这间破破烂烂的小地下室弄出来了。
这个消息如果弄会气象局,那位特别看不上慕枫的气象局现任实验室首席估计得羞愤欲死当场撞柱。
昭皙没那么强的荣誉感, 不过他忽然想起了那只雾鬼透露出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