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骤然安静,连雾鬼的窃窃私语都消失殆尽,仿佛坠入一片未知的空洞。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参照,不知过了多久,木析榆听到了风声。
刺目的阳光让他不自觉眯起眼,再次睁开,他已经站在了窗边。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二楼阳台,一点点暗下的天色,以及窗外吹进的风和榆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若有所感地向前一步,木析榆垂眸看向树根,正好对上了拿着刀的慕枫同样仰起的脸。
只不过这一次,木析榆不再是那个毫无情绪看着的十岁孩子,而慕枫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踏入院里,榆树巨大的树冠将父子俩一同笼罩。
“慕枫”握着刀没有起身,而是侧头看向远处一点点被乌云遮掩的太阳。
簌簌的脚步声停下,他终于从回忆中抽离,叹了口气:“她不会让步。”
“我知道。”木析榆同样收回目光:“我从来都没觉得她能对我有什么好心。毕竟,没什么比雾鬼更了解雾鬼。”
说到这,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唔了一声:“不过我最开始要是老实按照她的剧本走,估计也未必非杀我不可,利用价值发挥完,最后要是硬撑着还能活,估计也就放任了。”
木析榆这话说得实在轻松,“慕枫”垂眸看着手里的匕首,愣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他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自觉已经融入不了这个畸形家了。一时间,他忍不住想起了明知真相却依然提着刀准备把人收走的昭皙,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认清这个家里没有正常人的现实,“慕枫”靠上树干,把刀扔到一边,面无表情地朝木析榆开口:“你都能拿亲爹挡亲妈的刀了,我就不问你下不下得去手了。”
“一时情急,况且你本来不算活着”木析榆丝毫没有反思的意思,只有顿在手中的硬币,沸腾着落入空中时,满脸真诚:“你的骨灰好好的,亲爹。干完这一票,我回头找个风水宝地给你葬了。”
对此,“慕枫”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他也没说什么,只在“死亡”那刻,看向远方染红天际的晚霞。
随着“慕枫”的死,整个场景迅速溃散。
当一切再度平息,木析榆已经站在了那间老旧的客厅。神情微变,让他意识到什么,缓缓转身,就面对着沙发上老人温和而慈祥的面孔。
“小木回来了?”她笑着起身,像在看一个久不归家的孩子:“又瘦了,傻站着干什么?回来了就快坐。”
“没吃饭吧?先吃点花生垫垫肚子。我去看看厨房里有没有排骨……”
絮絮叨叨的声音落入耳中,木析榆沉默看着背影佝偻的老人一步步往厨房的光亮走去,许久之后缓缓闭上眼睛。
……
此刻,雾都彻底被疯狂的雾鬼笼罩。
但好在,仍有反抗之力。
街道上,未能及时前往临时庇护所的年轻学生在恐惧中跌倒在地。她慌乱地想要爬起,可在抬头的瞬间,一张嘴角弯起巨大弧度,几乎咧到耳朵根的苍白面孔,骤然贴上她的脸。
“啊!”
恐惧让她的双腿彻底发软,只能不断后退。
披着人皮的雾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就在扑上来的那个瞬间,一连发特制子弹,将它彻底崩散。
杜沉馨提着枪从雾中走出,她没有再穿那身优雅的旗袍,而是利落地盘起长发,一身漆黑的便装让她看起来雷厉风行。
将因为劫后余生彻底忍不住哭腔的学生扶起。也许是这个十几岁的年龄让老板娘想起了什么人,从被封死的实验室前离开后,就再也没褪去过漠然和阴霾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用干净的纸巾抹去她脸上的泪,杜沉馨最终什么都没说,把她推给挺着大肚子匆匆赶来的酒吧老板,淡淡开口:“带她去避难所。”
喘了口粗气,前一阵刚刚觉醒异能的酒吧老板啊了一声,终于在杜沉曦又一次转身时,忍不住劝道:“离开二十一区后你一直没休息,这样不行。”
“没什么必要。”她脚步没有停,侧头看向交界处另一面的第十六区。
“走吧。”侧头看向捂住腹部,从另一侧走出的路之德,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没剩多少时间了,在死之前,做我们该做的事。”
……
第十三区,雾都大学操场上,几个被血浸透的人影紧贴着背后依旧亮着的灯塔。
半透明的屏障早已破损,男人抹去嘴角的血,连呼吸都能感到刺痛。
四天时间,他们早已到了强弩之末,可沉闷的号角声,依旧又一次地从雾中响彻。
密密麻麻的雾鬼从堆积的尸骸中走出,里面甚至还有些脖子上挂着十字,眼神空洞的人类。
他们是曾经的神的信徒,坚信自己选择了对的道路。而现在,他们宛如行尸走肉,像一具仅仅听从命令和本能的空壳。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并清楚知道一个事实
他们抵挡不了多久了。
长发男的双眼赤红。
他抹去脸上的血,死死盯着雾中高耸的尸骸,甚至不敢转头去看,身边究竟还有多少人站着。
而唯一还身穿气象局制服的第十组执行官影洞,他咬着牙艰难起身,用最后的力量,又一次在被雾鬼层层包围的灯塔边缘捏造数个黑洞,将近距离难以躲避的雾鬼尽数吸入,碾压成碎片。
而在最后一只雾鬼散去那刻,黑洞骤然破碎。
嗡
巨大的精神反噬让影洞眼前彻底一黑,脱力倒下的瞬间,被身后的池临缓冲了一下力度,才踉跄着半跪在地。
“你怎么样!?”
池临咬着牙,身上同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精神更是在各类冲击以及高度紧张且缺乏休息的状态中,传来阵阵刺痛。
但好在,他和林卿悦到底不是异能者,因此被保护在了后方,只借机杀掉几只漏网的雾鬼。此时他们虽然疲惫,但却是几人里状态最好的。
影洞已经很难继续,而络腮胡和长发男也同样。
不知道是第几次破碎又重组,那层将灯塔牢牢保护在身后的屏障,早已摇摇欲坠。
可雾鬼又一次从雾中走出,密密麻麻的身影甚至看不到尽头,绝望的窒息感甚至让他们喘不过气。
而在下一刻……里面出现了一道他们无比熟悉,却又感到毛骨悚然的脸。
他鼓着掌,脸上的表情被浓雾遮掩,在骤变的脸色中一步步靠近。
消失已久的秦昱终于出现。
在离灯塔还有几米的距离停下,他依旧顶着那张颇具知名度的脸,戏谑欣赏着塔下人类的狼狈。
“何苦呢?”他不知真假地扯唇,伸手摸上那块早已布满无数裂痕的透明屏障。
“毫无价值地挣扎,有什么做的必要?”
络腮胡意识到了他的打算,猛地想要起身,但精神抽空的顿疼让他死死咬着牙,能做到的仅仅是强忍着不陷入昏迷,以撑起剩余的屏障。
可就像雾鬼所说,仅仅一个动作,早已薄得像一张纸的防线,就像特制的糖块儿砰然崩碎。
眼睁睁看着络腮胡无力倒下的身体,池临把林卿悦拦在身后,咬牙看着空中散去的碎片,也注视着那只居高临下的雾鬼。
耳边是长发男的怒吼,他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那个怪物拼命,却知道,现在的自己连拼命的资本都没有。
他不是木哥,握着身边女孩同样伤痕累累的胳膊,他再一次自己在这十几年里居然毫无长进,依旧是等着被别人保护的废物。
放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攥住冰凉的瓶身,他忽然将一枚冰凉的硬币强硬塞进林卿悦的手里,一边推着她,一边急切地大喊:“走,快走!”
可已经来不及了。
失去最后的保护,在雾鬼眼中,他们宛如失去保护壳的蟹,哪怕举起钳子,也毫无抵抗能力。
长发男怒吼着冲了出去,而影洞费力睁开被血沾满的眼睛,艰难抬手。
微笑注视着他们的挣扎,雾鬼眼中的玩闹彻底消失,只留下冰冷的字眼:
“死吧。”
雾鬼的屠刀终于落下,长发男猩红着眼,眼睁睁看着雾鬼的手臂即将穿透胸膛,却不管不顾,竭力将手里的匕首刺向它的身躯。
“我们的世界消失,怪物!”
就在这一刻,无数细碎的光点忽然在他的周边浮现。
池临不可置信地转头,紧接着,那些扭曲的气体猛然炸响。
被光球包围的秦昱瞳孔骤缩,居然硬生生将他逼退。
“靠,你们不至于吧?”
用无限压缩的空气重新筑起高墙,抹去脸上的血痕,封楼龇牙咧嘴扔下备用药剂,忍不住怒吼:
“给老子撑住!还不到死的时候!”
说完,他对着面前脸色难看的雾鬼冷笑:“拿我给你当探路的不说,砍不过姓昭的就想来先解决灯塔?我当你是个什么玩意呢。”
猝不及防被指着鼻子嘲讽,秦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而下一刻,长刀已经架在了它的脖子上。
昭皙站在他的身后,冰冷的声音在雾中响彻:
“抱歉,你恐怕要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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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进入完结倒计时喽~
倒计时:3
剩下的字数不少,但应该没问题(撸起袖子赶进度)
第179章 决战2
慕枫、奶奶、池临、封楼, 时引……
一道又一道回忆中的影子重新走到他的面前。哪怕清楚知道是雾鬼的幻影,可屠刀落下那一刻,木析榆面色平静, 却依然能回忆起最初那刻的心情。
他原以为自己会永远置身事外,站在交界线上,远远注视着人类和雾鬼永无止境的闹剧。
可此时回头, 他才蓦然发现, 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身处人群。
吵吵嚷嚷的净场办公室在雾中燃烧,木析榆注视着抢到外卖的迟知纹叼着鸡腿, 迷茫看过来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那几张仅仅有过几次交集,在回忆中变得无比生动的人。
而他站在人群之外, 将他们的幻影一同葬送。
最后一道身影消失,眼前又一次被黑暗覆盖。
木析榆能感觉到自己离雾心只差一步, 但不理解艾芙戈弄这一出的目的。
杀死这些影子确实不是毫不波澜, 但雾捏造的幻影无法遮蔽他的眼睛, 当然也不可能阻挡他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