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驰看了眼时间,再看季黔一眼,“他什么时候到?”
“这次不是陆总让我接你过来。”季黔顿了顿,没直接说自己擅作主张,直奔主题道:“陆总很想你。”
这话从向来公事公办的季黔嘴里说出来,属实怪异。姜驰定定地看了他两秒,什么都没说,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注意到茶几上摊开的财经杂志底下,露出半边《烂尾情》的杀青照。
“陆总这会儿在开会。”
季黔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姜驰回头看他,见他一副有话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耐心等了一会儿,季黔还是不说,姜驰等得不耐烦,“我会说是自己来的。”
季黔松了一口气,抿唇露出笑:“谢谢。”
没什么要交代的,季黔也不再杵在那儿,把带来的财务报表放在茶几上,带门出去。
一阵穿堂凉风灌进来,姜驰闻到了月季香,扭头又去看见窗外的那片淡粉色的花。他想出去看看,看陆景朝喜欢的花会是什么品种,这种想法只在心中停留刹那便打消了。
他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杀青照。照片不止一张,姜驰一张一张往后翻,他的生活照占了大部分,有些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再往后翻,姜驰的手顿住了。
小时候被母亲抱着站在陆家喷水池旁拍的照片、小学毕业,一家三口站在一小门口拍的合照、陆爷爷去世,她和母亲以及陆叔叔在花园的合照……
这几张只让他疑惑,陆景朝从哪里找来的,但翻到倒数几张,姜驰的脸瞬间惨白了。
一张校服半脱,跪在钢琴上的写真。
一张穿着情趣内衣的性感写真。
一张躺在酒店床上,一丝不挂……
照片从手中脱落,七零八落散在茶几上,姜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下站起身,退后了好几步,又扑过去把照片全部捡起来,想要销毁它们。他手抖得厉害,扣了几下也没把贴着玻璃面的照片拿起来。
啪嗒
金属落地的声音。
这道声响在寂静的客厅清脆无比,姜驰如同惊弓之鸟,戒备地偏头去看。
地上躺着一个铅色金属优盘。他顿时冷出一身鸡皮,把优盘捡起来,去找陆景朝的电脑,公寓里每一扇门都打开看过,终于找到书房所在。他伸手开电脑,将优盘插进去,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都是他。
陆景朝在…调查他。
陆景朝开完会,季黔发消息称家里有事,需要去一趟,他要的财报整理好放在顶楼了。陆景朝有在顶楼公寓处理公务的习惯,看过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陆景朝忽然想起来,起身把放在茶几上的照片锁进保险箱,打电话问杨会,姜驰这几天的情况。
得到的仍是片场酒店两边跑,不过下周剧组要换场地,姜驰下午出了酒店,估计回家收拾行李,没要人跟。
陆景朝了然,挂了电话去酒柜拿红酒,喝了半杯,接到姜驰打来的电话。
姜驰在租住的公寓收拾行李,陆景朝来的时候收拾得差不多,姜驰看到他来并没什么反应,倒了杯水放在陆景朝面前,接着从包里翻出一份解约合同。
“这是从光元拿到的解约合同模板,内容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字我签好了,后续的事由我的律师帮我对接。”姜驰起身去房间,抱着一个四方的纸盒,盒子因为一幅肖像画盖不上,就这么敞开着,他抱过来放在茶几上,“这是在一起这段时间你送我的东西,都在这里。”
“姜驰?”
“陆景朝,这件事必须解决,我不想冷战,不想继续和你耗着。你如果有一点良心,看在我被你睡了一年多的份上,放了我吧。”姜驰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陆景朝面前,“你花在我身上的钱,以及我拍戏赚的,都在这里,剩下解约的”
“姜驰!”陆景朝厉声打断他的话,“我接到你的电话,来你这里,你就只和我说这些?”
姜驰不回答,但表情看着决绝。陆景朝捡起合同,一眼都没看,几下撕得粉碎,“我睡了你一年多……所以在你心里,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姜驰别开脸不再看他。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陆景朝,一起揣摩台词,一起散步,第一次拥抱,接吻,上床……大学的最后时光都是陆景朝在陪着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想当明星,想红,刚好你可以帮我当明星,让我红。”姜驰说:“这就是我们的关系。”
第24章 我要他自己回来
一年前,陆景朝决定靠近姜驰。
《罪有应得》拍摄过半,姜驰喝醉了,说喜欢他。陆景朝深深看着姜驰说完喜欢,撑不住昏睡过去的脸。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细细摩挲。
商颖说过,小驰从小就是敢爱敢恨的性子,他会记着所有人待他的好,加倍好回去,不好的要记一辈子。
他觉得商颖印象中的姜驰还停留在过去,十八九岁的姜驰闷闷的,好的坏的只往心里藏。从他嘴里说出‘喜欢’是何等稀罕的事。
陆景朝看着姜驰的睡颜,明知他睡着了,仍想确定‘喜欢’这件事。他摸一摸姜驰酒晕未消,热乎乎的脸,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他不奢望有回答,但姜驰好像是听到了,突然睁开眼睛,抿着唇一言不发望着他。不知是没认出来,还是不确定,把脸往前挪了几寸,贴着他的袖口嗅味道,呼吸都是软绵绵的。
“陆景朝…”
姜驰认人了,将半身撑起来,鼻尖碰上他的鼻尖,眼里还是迷离的醉态。他闻到姜驰呼吸里淡淡的酒气,如同受了蛊惑,下巴一抬,贴上姜驰薄软的唇瓣。
不过,只刹那,四片唇瓣就分开了。
陆景朝帮他盖好被子准备离开。
姜驰抓住他的手不松,他只好靠回去,姜驰问杀青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再见面了,姜驰舍不得,不愿松手,紧紧攥着往怀里抱。
他的手被姜驰抱着捂出了汗,看着很困又不敢睡的少年,他心软了,哄着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姜驰似乎满意这个答案,手劲儿一点一点小了,安心睡去。
这两年来,陆父明里暗里的催婚越来越频繁,电话里总绕着‘什么时候定下来’打转。陆景朝每次都推说工作忙,直到陆啸荣自牵线搭桥,他才勉强见了几个世家千金。
订婚日期好不容易定下,陆景朝却以工作忙为由冷落人家姑娘,明里暗里的哭诉都传到了陆啸荣耳里。
陆啸荣叫他回来,不为别的,就想问问他什么意思。
下楼看着儿子慢条斯理地吃早餐,便问:“小洁那边,你多久没去见了?”
餐刀在瓷盘上轻轻一碰,陆景朝等父亲落座了才开口,语气平静:“婚事我想取消。”
“什么?”陆父刚送到嘴边的茶水停在半空。
“是我失信在先。”陆景朝抽了张纸巾擦嘴角,抬眼对上父亲将要爆发的目光,“赵家那边我会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陆景朝,你是不是疯了?”陆啸荣将茶杯重重砸在餐桌上,“两家人聘礼嫁妆都谈妥了,你现在说不结了?”
陆景朝不说话,任由陆啸荣凌厉的眼神在他脸上扫荡。
“是不是新搞的那个传媒公司?”陆啸荣蹙眉, “是不是你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陆景朝皱了皱眉,“爸,我跟赵小姐没见过几次,也没做过任何逾矩的事。”
陆啸荣默了默,“你心里有人?”
“是。”
“哪家的孩子?”陆啸荣情绪稍有缓和。
只要能成家,不跟赵家小姐,别人也行,陆家什么都不缺,生意做到如今这种地步,不用非搞商业联姻那一套。儿子自己看上的,有感情基础,将来家庭和睦,其乐融融。
陆景朝好一会儿没说话,看了眼腕表,他约了上午九点半和赵家千金见面,现在还有一个小时。
陆景朝直言:“是男人。”
“男”
“是姜驰。”
陆啸荣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简直要被他的话吓昏厥过去。思梅阿姨守在边上,预感事情不妙,去拿柜子里的速效救心丸备在手里。
陆啸荣压下震惊,“哪个姜驰?”
“商阿姨的儿子,姜驰。”陆景朝面不改色道。
啪
陆啸荣给了他一巴掌,“你再说一遍?”
虽挨了一巴掌,相比陆啸荣的恼怒,陆景朝沉静得可怕,他一字一句道:“姜驰,商阿姨的儿子,姜驰。”
陆啸荣气红了脸,手捂在胸口不住按揉,一口气差点没喘不上来。思梅阿姨慌忙递上的药片,一面劝陆景朝先不要说了。
陆啸荣不吃什么药,家里佣人管家都听着,他要这个脸,踢开凳子让陆景朝跟自己上楼。
书房门重重碰上,陆啸荣劈头盖脸便道:“你也知道他是你商阿姨唯一的儿子?陆景朝,我看你是想毁了两个家!”
“我来只是想告诉您,我不会结婚。”
“你喜欢男人…你…”陆啸荣指着他,难以启齿,牙齿都要咬碎了,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是家丑不可外扬,“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说,你什么时候对人家起这种肮脏心思的!”
陆景朝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清楚自己从何时开始惦记的姜驰。也许是姜驰第一次拍戏在他眼前透露无助,也许更早。
陆啸荣也不需要再听他的解释,说他肯定是昏了头,冷着脸让管家收走他的车钥匙,让他不用再去公司,去祠堂跪着清醒。
第二天傍晚,商颖突然到访,是陆景朝请来的。陆啸荣见到商颖,瞬间不知老脸往哪搁,一顿饭吃得十分不自在。
他用眼神警告陆景朝不准乱说话,结果饭后,陆景朝还是说了。
商颖当时愣了好久,吃药的水放凉了也不见有动作。陆啸荣便斥责陆景朝犯了疯病,做势要上手。
商颖拦住陆啸荣,怕他还要动手,当晚在陆家宅子住下。半夜睡不着,商颖起来倒水喝,从阳台望见陆景朝房间的灯还亮着,思量一番,她上去敲了门。
陆景朝想带她下楼说,商颖却说太晚了,简单的事就简单说。
“阿姨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现在足够成熟,也足够稳重,阿姨相信你能说出那番话,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如果……”商颖顿了顿,“如果是小驰也有意,你们要在一起…就在一起吧。”
陆景朝眸光一动,顿时松了口气:“谢谢商阿姨。”
商颖接着说:“但……阿姨有个请求。”
“您请说。”
“小驰年纪不大,现在的决定未必能代表以后,如果哪天他想离开了,别怪他,也别强求他……”
别怪。别强求。陆景朝当时应下,从没想过真会有今天。
不能强求。不能强求。不强求姜驰会走,但是不能强求。
让他走吗?
答案是不。
陆景朝抽空了一整包烟,抽得头疼犯恶心,一夜未眠,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叫季黔来公寓,把正式解约合同交给他。季黔诧异,陆景朝说:“放他走。”
“陆总…您……”
陆景朝眸色深深,像坐在谈判桌上一般,运筹帷幄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