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没说话,姜驰咽下一口紧张,稳住情绪,尽量心平气和道:“陆景朝,你不要冲动,无论如何都不要闹出人命。”
等了几秒,对面还是没说话,但能隐隐听到嘈杂的环境音。姜驰急了:“陆景朝,你说话!你答应过我的!”
“姜先生,我是季黔。陆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他在干什么?手机为什么不能带身上?”姜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慌乱百倍,如同置身在悬崖峭壁,某棵腐朽的枝干上,掉不下去也爬不上来,摇摇欲坠,不得安宁。
姜驰说:“你让他接电话!”
“陆总不方便。”
“我说,你让他接电话,我要听到他说话!”姜驰拔高音量,质问道:“这么晚了,你告诉我,他能有什么事不方便接电话!他在干什么?”
“姜先生,您还是早点休息吧。”季黔顿了顿,“快要进组了,您好好休息两天,王导的”
“不要和我扯别的,我现在是问你,陆景朝在哪,他在干什么!”姜驰语气强硬,夹杂着生气与着急,“他不接是吧?那你转告他,我和他完了,彻底完了!”
姜驰掐了电话,跌坐在地上。
陆景朝难道…真杀人了?姜驰不确定陆景朝做不做得出来,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
思绪神游时,电话又响了。
这回打来的是杨会,无头无尾来一句:“小驰,你准备一下,我马上过来接你。”
“接我?”
杨会欲言又止,无力地叹了口气。
“陆总……进了抢救室”
第68章 安心
基本情况杨会在来的路上大致说了一遍。
安白不知从哪拔出一把水果刀,在陆景朝转身之际,箭步冲上去,从陆景朝背后狠狠刺了进去。胸部偏左,不确定有没有伤到心脏。
梁安白和赵典文被警察带走了,负责陆景朝人身安全的保镖一同去做笔录。
了解完姜驰没说话,陷入长久的沉默,下了车才终于开口:“梁安白的目标是我还是他。”
“是陆总。我在旁边看得清楚,梁安白是奔着陆总去的。”杨会看着姜驰,他本想安慰几句,但对方神色淡淡,仿佛没受到任何影响。
夜已深,医院走廊空空荡荡,走路的脚步有回响,每一声都往心上撞。季黔等在急救室外,见姜驰过来,对他礼貌点点头,又说了句抱歉。
姜驰摇头不语,望着手术室外亮起的抢救灯牌,“进去多久了?”
“十分钟左右。”
“别干站着了,你俩都坐。”杨会拿了两瓶水递给他们,看向姜驰,“这儿有凳子,歇会儿。”
姜驰点点头,站着没动,低头看了眼时间,他在想要不要联系陆叔叔。这种情况不能不联系。他握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先给思梅阿姨打去电话。
大致说了情况。思梅阿姨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一会儿,语无伦次道:“怎么、这事儿就落到陆先生身上了,哎哟,不应该,怎么……我的天啊,我过来,我这就赶紧过来。”
姜驰从她语气中听出了哽咽,安慰了他几句。思梅阿姨在陆家多年,是看着陆景朝长大的,心疼也是真的。
姜驰说:“您和陆叔叔说一声,不要往严重了说,也别让他自己开车,司机休息了不方便的话我过来接。”
“你不要来了,万一又出什么事儿怎么好哟。”思梅阿姨走进走出,“我叫辆车,不不不,我先去看看老先生睡没睡,小驰,你别着急,阿姨这就过来了昂。”
挂了电话,姜驰去借杨会的车钥匙,杨会得知他要去陆家接人,天黑路远,况且他也不知道姜驰现在的状态开不开得稳,索性让他放心,自己帮忙跑这一趟。
安排完,姜驰安静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音玩消消乐小游戏。季黔好几次看过来,都在通关界面,玩多了没体力,还看起了广告。
季黔某一瞬间为陆景朝觉得不值,姜驰太淡,太冷血。他才恍惚回过味来,姜驰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不要闹出人命’,字里行间,是怕陆景朝气急危害到梁安白的性命?
那陆景朝的命呢?
姜驰好像谁都关心,唯独关心不到陆景朝。若是两个陌路人,怎样选择那是自由,如果是爱人之间,薄情寡义到姜驰这种地步,那还谈什么情爱,不就和那些贪图陆总身份地位钱财的庸俗之辈别无两样了?
季黔无法同情姜驰,更不能理解。但有一点他敢肯定,倘若被伤害方对调,陆景朝绝不会漠然,绝不会事不关己地坐着玩游戏,相反,陆景朝会急得发疯。
就在想明白后的此时此刻,季黔对姜驰这个人持有看法,抱了敌意,但他开口依然客气:“姜先生,这里没什么事,有我守着,您回去休息吧。”
“不用。”姜驰的手指快速点击相同的图形,但他手机屏幕越来越糟糕了,漏出的黑色液体足有小指那么宽,好些符号看不到他,他只能靠猜,一次一次挑战失败,一次次看广告重来,直到广告都没得看了,手术灯牌还亮着,里面没有动静。
姜驰站起身,“我下楼抽支烟,有事给我发消息。”
季黔没有回应。姜驰看了他两秒,往电梯的方向去。
姜驰想给商颖打电话,打之前他先发了条微信问她有没有空。纽约现在下午一点多,她有可能在午睡。
关于陆景朝的事,隔着十万八千里,本不该说出来徒增担心,但姜驰整个人木木的,特别想和妈妈说说话,说什么都可以,只要被放他一个人胡思乱想。
很快,商颖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紧跟着一条文字消息。
[国内夜里一点多了,宝宝还没睡啊,要少熬夜呀。]
姜驰坐在医院旁边小公园的长椅上,这条鹅卵石小道没有灯,黑得看不见五指,所有的光亮都来自手机,商颖只要发消息,屏幕就会耀眼地亮起来。
姜驰:[妈妈,我想跟你说说话。]
商颖弹了一个微信视频过来,姜驰切换成语音才接通了。
接通的刹那,姜驰的鼻子酸到了极致,连锁反应一般,胸口又酸又闷,控制不住撇嘴,细碎的哽咽冲出喉咙,眼泪不是眼泪,像水一样,源源不断流成一股水流。
“宝宝,怎么了?”
姜驰短促地喊了一声‘妈’,再说不出成型的字音,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压抑了很久,终于得以放声痛哭,伤心像个找不到家的孩童。
作为母亲,是如何都听不得这样的哭泣,商颖的心被这哭声结结实实揪了一把,活生生捏碎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和妈妈说。”商颖眼眶不自觉湿润,说话也有些哽咽,抬手抹泪,恨不能马上就从纽约飞回来,“宝宝,没大事的,都可以解决,你和妈妈说,我们一起解决。”
“陆景朝今天被人捅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姜驰哽咽得咳嗽,从长椅上滑下来,蹲在地上,“不知道他有没有伤到心脏,我不知道怎么办,妈妈,我的心好慌,很害怕,陆景朝在急救室一直没有出来,我等在外面也不敢哭,可是我实在忍不住了……”
听到‘陆景朝在急救室’,商颖有一阵耳鸣,惊得说不出话,这种感觉像是做梦一样不真实。她一时间有许多想问,譬如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捅,医生那边接到手怎么说的,有没有第一时间拍片子看情况。太多想问了,可她清楚地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宝宝,你不要担心,一定会没事的,或许再等等景朝就出来了。”
“没有消息,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什么消息都没有。”姜驰吸了一口气,咬字终于清晰,也像缓过来了,“我刚让思梅阿姨和陆叔叔说了一声,他们就要过来了。”
“这么晚了,那得司机开车,你陆叔叔怕是……”
“我知道,司机回家去了,我也怕陆叔叔着急自己开车过来不安全,杨会帮忙去接了。”
“那就好那就好。”商颖舒了一口气,“告诉你陆叔叔也好,亲自守着才安心。”咖族亚
姜驰又哭了一会儿,他想着在妈妈这儿把泪哭干净,一会儿上去能稳重些。 商颖安静陪着,偶尔和他说两句话。姜驰觉得哭得差不多,一下收住了情绪,摸了把湿漉漉的脸。
“妈,哭的事,我不想别人知道。”
“妈妈不说,替你保密。”商颖又安慰了他几句,临挂电话前,说:“景朝出来第一时间和妈妈说一声。你也一定相信,他是个好孩子,会没事的。”
姜驰答应一声,挂了语音去卫生间洗脸,眼睛哭肿了,一时半会儿消不下来,好在他出门前记得戴了顶鸭舌帽,压低一些能遮住。
思梅阿姨扶着陆啸荣过来,和姜驰是前后脚。姜驰先安抚了陆啸荣的情绪,季黔也一旁帮忙说话,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酒店发生的事儿。
手术结束了,他们没看到人,陆景朝被推去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探望只能等明天,家属不用继续守着,找过地方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来。
姜驰低头和母亲报平安,没大会儿,主刀医师换了身衣服,赶过来和陆啸荣寒暄,大概是要亲自和他说明情况。
陆啸荣把姜驰拉到自己身边,医生注意力也就转向了姜驰。
“手术非常顺利,你们可以暂时放心了。万幸没伤到要害脏器,但因为伤口很深,损伤了骨骼,加上失血过多,陆先生现在非常虚弱。接下来这几天是关键期,需要在ICU观察和治疗。后续恢复平稳,没出现并发症,情况稳定下来,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继续休养了。”
陆啸荣问:“明天才能看到人吗?”
“对,人不要多,我的建议是一个人就可以了,陆先生目前最需要的是休息,希望您能理解。”
陆啸荣说:“让我这孩子进去看一眼吧,也好让他安个心。”
医生知晓陆啸荣的身份,因此没有推辞,马上安排姜驰和自己过去换无菌服。
姜驰迈了两步又折回来,“陆叔叔,你去看吧,我…”
“眼睛哭肿了,当我看不出来?”陆啸荣拍拍姜驰的肩,“好孩子,去看吧。你妈妈说,明天下午你要进组工作了,今晚看完这一眼,就安心回家睡一觉养足精气神再去工作,景朝这边放心,有人照顾。”
“谢谢陆叔叔。”姜驰抿唇笑,勉强露出一抹笑,他抬手抱了抱陆啸荣,“您回去也好好休息,不要太担心。”
“好。”
姜驰不愿矫情,松了手快步跟上医生的步子,在医生指导下换上无菌服。
他独自进去,里面光线有点暗,听到的只有医疗仪器的动静。
陆景朝躺在病床上输液,面色几近惨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没穿病号服,胸口绑了一圈纱布,有一点红色渗出来。
场面当真唬人。
姜驰走到床边,注视着陆景朝的脸,思绪瞬间闹翻了天,想到了许多事,最后停在生与死这个终结问题上。
姜驰表情淡了,不远不近地一直看着陆景朝的睡颜。等有护士进来提醒,他才恍惚回神,蹑手蹑脚走出去。
第69章 家人
陆景朝在第二天傍晚醒了,消息陆续传到姜驰这里。母亲、陆叔叔、杨会都给他发了微信。姜驰当时正在去剧组的路上,没有明确表态要不要去探望,这一沉默就是一周。
上午,姜驰做好妆造出来,手臂上担着高中校服的外套,在片场坐了一会儿,饰演他母亲的老戏骨黄慧英老师化完妆出来,两人开始走戏。
叛逆少年对姜驰而言没有难度,关键在于捕捉那种幼稚又倔强的劲儿。走戏很顺,但正式开拍,却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拍了两条,到第三条王导烦躁地喊了“卡”。捏着卷成筒的剧本大步走过来,“姜驰,你的情绪不对啊。你只演出了叶明星对母亲的嫌恶和不耐烦,可这些太表面,太脸谱化了。照你这样演,我随便从街上拉个人来都能做到!”
王叶川语气严厉:“你的心到底在不在戏上?”
姜驰没回答。他自认只要进了片场,就会全心投入。他不说话,是因为听出王导话里有话。王叶川一定以为,他心系医院里的陆景朝。
王叶川点了支烟,挥手让全场休息十分钟。
“你简直像在梦游,连那两个小演员的表达都比你有层次。姜驰,这不该是你的水平,你又不是第一次演戏,表现得那么生疏做什么,刚才拍的一条都不能用,烂透了!”
姜驰试图解释,王叶川不愿听,摆手打断:“你回家冷静两天,把心上的事处理清楚再说。”
姜驰站在原地没动,“我不需要休息,也没有被别的事影响。我有认真揣摩角色,更不会敷衍任何一场戏。”
“认真揣摩还演成这样?姜驰,是不是非要我骂你笨,你才肯服气?”
“我不明白您想要什么感觉。一个叛逆期的少年,对母亲的不耐烦除了这样表现,还能怎么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