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抬手，凯利斯知趣地收声。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戈维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

　　江悦道：“抢救过程中戈维的心脏骤停，虽然抢救回来了，但因过程中创伤性休克导致脑灌注不足，目前处于……”

　　她有些说不下去，林瑜淞接过了话头：“目前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仍有睡眠觉醒周期，但已接近无意识状态。”

　　闻铮紧紧咬着后槽牙，用力到神经都在作痛。

　　聆讯的前一个小时……

　　相位刀……

　　五刀……

　　持续性植物状态……

　　他一手攥紧椅背，另一只手绕到了后脖颈用力一按，巨大的痛感狂卷袭来，让他的神志在痛苦和迷茫中有了一丝清醒。

　　“动手的囚犯是谁？”

　　“菲林特，Alpha，一个月前因二级杀人罪被捕，和戈维同一时间聆讯，所以此前被关在星中央拘留所。”江悦道，“他宣称自己是被欧赫一方买通了前去灭口的。”

　　闻铮垂眼思考，浓密的眼睫在他苍白的脸上显示出一种极冷的艳：“去查，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欧赫。”

　　江悦和林瑜淞都是一愣。

　　不是欧赫？

　　可是能这么恨戈维，恨到要把他杀了的人，不正是失去了唯一儿子的欧赫吗？

　　除此以外，还有谁？

　　这时，戴维尔的神色有所变化，他把一个悬浮屏拉过来给江悦看，江悦的神色也在瞬间冷下来。

　　裴简珩捕捉到这个瞬间，问：“怎么了？”

　　江悦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悬浮屏调转给了他们看，是一场7号星医院门口的媒体实时转播。

　　一个记者正抓着这个7号星目前最大的热点事件进行报道。

　　“目前，由暗影组经手缉捕，联邦星际法院洛河星系7号星法庭诉戈维.斯坦利一案正式聆讯，而聆讯时被告却未曾到场。”

　　“我方了解到，缺席聆讯的原因是被告戈维.斯坦利在星中央拘留所被重伤……”

　　“目前戈维.斯坦利已经进入重症医疗舱，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预计本次伤害不可逆，且无法恢复……”

　　“伤人者承认是由欧赫方买通……”

　　“面对这种情况，我们不得不向联邦政府、警部与暗影组发问，到底谁该对此负责？”

　　“……”

　　“戈维接受了控辩交易，无论如何都是要坐牢的。而欧赫本就已经在风口浪尖之上，他就算要下手，挑在这个时候也是百害而无一利。”

　　闻铮眼底冷光一闪而过，“再查，对戈维下手的人，我并不觉得是他。”

　　而且这种内部的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对外披露了？

　　到底是谁会主动联系媒体？

　　欧赫吗？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那个隐隐约约藏在系统中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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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可怜]

　　第55章 盈盈一握

　　了解大概情况以后, 闻铮让江悦带着林瑜淞和戴维尔再去深挖，这个所谓被欧赫买凶杀人的“菲林特”，到底是什么来头。

　　菲林特吐口吐的太轻易, 欲盖弥彰的意味闻铮在太空里都闻到了。

　　当不上星长, 难道欧赫就甘愿去蹲监狱吗？

　　如果不是他，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闻铮心头百转千回，出声问：“裴简珩, 航程还有多久到达特安斯特-B星？”

　　裴简珩看了一眼仪表盘：“32个小时。”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设定自动驾驶，”闻铮道，“你和凯利斯轮番休息一下，别太累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我先回趟房间, 四个小时后来替你们。”

　　裴简珩在转椅上转过来, 只看到闻铮离开舰桥的背影。

　　即使他的身形一如既往, 裴简珩依然能从中看到几分颓然与落寞。

　　……

　　闻铮刷瞳孔进入了舰长房间，人工智能感知到他的到来，在下一刻就亮起了灯光。

　　然而闻铮却关掉了一切光源, 沉默地站到了落地窗旁。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在一眼无边的黑暗中, 宇宙的无垠壮阔与诡谲神秘尽收眼底。

　　他想起那个深夜，金发碧眼的小朋友眼睛亮晶晶地问他：“闻，你说在星舰上看到的宇宙景观，是不是会更美？”

　　“……希望我下辈子可以做舰长，你能来当我的大副吗？”

　　也许是窗外的黑暗刺痛了闻铮的眼睛, 他垂下眼睛，浓密的睫羽间有些许晶莹一闪而过。

　　“人工智能，请记录指挥官个人日志，星历4012年8月15日。”

　　略微沙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破晓号搭载的人工智能立刻开启了私密日志记录功能。

　　“戈维被重伤，是不可逆的永久损伤。我不知道我还能再为他做些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把他认为是我的某种责任，也许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部分曾经的我。”

　　“戈维一心为了陆辰林复仇，以至于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而当年在我父母出事以后，仇恨也一样蒙蔽了我，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德瓦帝国血债血偿，为此，我也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我偷渡离开了7号星，又伪装Alpha的身份进入了星际舰队，在这一路上，从始至终都只有这一个信念在支撑着我。”

　　“……而当我真的踏上战场以后，我却突然从盲目的仇恨中清醒了，我发现战争并不能给我带来我想要的，只会造成无数个如出一辙的悲剧。”

　　“……”

　　闻铮拿出了利切尔副局长送给他的破晓号挂坠，他在某一天晚上无聊把玩的时候突然发现，挂坠破晓号的顶部可以打开，里面是一个微缩的舰桥，他的父母、破晓号当年的舵手、战术官和通讯官的微缩小人，都被装在里面，正对着他微笑。

　　“可就算我已经意识到了，我仍然无法放下，我正走在追求一个真相和结果的路上，但我不知道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这句话说出来后，他很久没有再说下一句。

　　十几分钟后，他才轻轻道：“人工智能，删除本篇日志。”

　　滴的一声过后，人工智能的声音响起：“日志已删除，请知悉。”

　　闻铮又把视线移向窗外，宇宙无边无垠，广袤却又孤独。

　　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背负了太多的秘密和责任，哪怕是在这个无尽的宇宙中，他都甚至找不到这么一个人，能让他将所背负的东西和这些压力倾盘而出。

　　利切尔也好，凯利斯也好，赫尔也好……他们都只知道闻铮某一部分的秘密，而全部的、真实的他，没人知道。

　　他唯一的宣泄出口，竟然只能是人工智能。

　　“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传来，让闻铮把思绪拉了回来，他眨眨眼，让微酸的眼眶稍微正常一点。

　　打开门，门外站着银发蓝眼的高大Alpha。

　　“你”闻铮的声音有些哑，他顿了一下，又道：“你怎么来了？”

　　裴简珩注视着他。

　　他一直都注视着他。

　　所以他知道，闻铮虽然面上显得若无其事，但微红的眼眶和相较平时更沙哑的声音都出卖了他。

　　“我知道您为戈维做了很多，”裴简珩轻声道，“所以我只是想来看看您还好吗。”

　　在这个时刻，裴简珩的关心击中了闻铮心里某个隐秘角落的酸涩之处，他抿抿唇没有说话。

　　裴简珩举起了手里拿着的一个玻璃瓶子：“要一起喝点吗？”

　　闻铮：“……”

　　他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舵手，你要在飞行途中喝酒？”

　　裴简珩笑了：“这是我在瑰云星系2号星买的，是他们当地最出名的非酒精饮料，口感和威士忌高度相似，但酒精含量为0。”

　　闻铮将信将疑地拿过瓶子，仔细地看了看配料成分表，这才放心下来。

　　裴简珩也没催促，闻铮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的激素和信息素状况不应该和Alpha尤其是眼前这个Alpha走得太近，但在此刻，他还是让开了半个身位，让裴简珩能走进他的房间里来。

　　“所以舰桥现在只有凯利斯在？”

　　“嗯，”裴简珩答，“我观察了未来四个小时的行驶情况，都是平稳航段，所以我设定了最高迁跃模式的自动行驶方案，凯利斯说他还不困，让我先去休息，一会儿再替他。”

　　“那你就应该去休息，而不是在这里和我喝酒”闻铮低头看了一眼瓶子，改口道，“非酒精饮料。”

　　“我不累。”

　　裴简珩这倒不是骗闻铮，他的身体素质足以支持三天三夜不合眼都不感到疲惫。

　　闻铮知道裴简珩自己有分寸，也没强求，从餐桌下面拿出了两个高脚杯：“加冰吗？”

　　裴简珩嗯了一声，往后靠在了桌子上，唇角含笑地看着闻铮忙活。

　　“还适应吗？”闻铮一边倒非酒精饮料一边问，“只实际开了21个小时星舰的舵手。”

　　“目前还没有出现超过我这21个小时经验之外的情况。”裴简珩接过高脚杯，“还算幸运。”

　　闻铮饶有兴味地挑眉：“那如果出现了呢？”

　　年轻的Alpha思考了几秒钟，坦然道：“那就只能我看着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