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在推开观测间的门之后,他看到了。
在透明舱体外的巨大宇宙映衬下,闻铮的身影显得分外单薄和瘦弱。
闻铮看着窗外的无垠太空,一动不动,就连裴简珩靠近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出声阻止。
裴简珩缓缓走近他,他的闻哥此刻好像一座冰做的雕像,轻轻一碰就能碎裂满地。
他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陪在闻铮身边,和他同频呼吸,只是放出了一点点信息素,试图进行融合和安抚。
“他是我父母的朋友。”
倏地,沙哑的声音在极静的房间内响起。
“我认识利切尔很久了,小时候我叫他利切尔叔叔,长大后我叫他利切尔副局长。”
“后来……后来我父母殉职,惊痛浑噩之下,我分化成Omega。他那个时候在外参战,知道了我父母的死讯也赶不回来,三天之内联络了我87次,让我好好地等他回来。”
“他让我不要担心,他说有他在,我就有家。”
闻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那时我16岁,我的心和灵魂都已经被愤怒和痛苦塞满,我没有听他的,而是偷渡离开了7号星,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和他说。”
他顿了一下,省略了这些年他在外漂泊,以及那些血和泪的拼搏和艰难,只是说:“等我三年前再回来的时候,他一句重话都没说,一个字都没埋怨我,只是说我瘦了,又问我,我想要什么,他能帮上我什么。”
“回来以后,我对他的态度总有些防御和任性,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的纵容和慈爱。这些年来,我一直是一个人,似乎早已经失去了能坦然接受爱和表达爱的能力。”
“我……”
他的哽咽让裴简珩的心揪了起来,裴简珩忍不住握住了闻铮的手,而后者没有反抗。
闻铮愿意承认,在这一瞬间、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也离去的瞬间,他真的需要一些支撑,来让自己不要彻底崩溃。
“……我欠他的太多了,而我甚至已经没有机会再回报他。”
“裴简珩。”
闻铮把目光移向了他,那双幽深的眼睛深处,竟然是一潭死水:“就在刚刚,我失去了我最后的家人。”
他闭上了眼睛,泪水从他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落入了裴简珩的手心里。
“我又是孤身一人了。”
“您不是孤身一人。”
裴简珩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绕过去揽住了他,声音沉沉:“您还有凯利斯、江悦、瑜淞、暗影组……还有我。我们都会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不管您接下去要做什么,要去哪里,我都一直陪着您。”
他没有扳过闻铮的脸,而是把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了过去,直到能感受到闻铮脸上的湿意。
“遇到您是我此生最好的事,是您让我熬过所有的苦难和黑暗。我找了您好久,好久好久。”
他低声喃喃:“……求您,让我能一直陪着您。”
闻铮犹豫了一下,虽然对他的话有些不解,但在此刻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只是遵循本能回抱住了他。
他选择不去想这个动作是不是越界,也不去思考裴简珩说的这些动听的话有几分真或几分假。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也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不可摧。
在他父母殉职后的16年里,这是他第一次试着去依靠某个人,去允许某个人握着他的手,揽着他的背,也第一次去向某个人倾诉那些他藏在心底的秘密,和肩上背着的重担。
他知道提出肉|体|关系的人是自己,这对他们双方来说也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他也知道他必须和自己的下属保持合适的距离,更清楚在一切结束之前,他没有时间和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可是……
闻铮微微低头,把脸埋进了裴简珩的颈窝里,他的鼻尖蹭到了这个Alpha的腺体,鼻腔内也弥漫着沉静的、熟悉的檀木香。
原来被人抱着安慰,竟然是这种感觉。
他轻轻舔去自己落在裴简珩颈窝的眼泪。
好咸。
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
……
“星历4012年8月26日,洛河星系7号星的联邦政府总部被炸毁,包括警部局长在内的15名高级军官与警官死亡,三名军官和警官重伤,截至目前,没有任何势力宣布对此负责。”
“7号星新任上将段洄在急救舱召开发布会,拒绝了洛河星系的调查援助,宣布成立7号星特案调查组,由暗影组代理指挥官江悦担任特殊调查组指挥官,即日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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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西江月、秦长歌、34402499、Coco、珍白雪w的营养液!掉落轮椅x1!
大家昨天浇灌的好多呀[星星眼]小树苗kuku长高!!
第89章 求您
飞往魁斗星的18天路程, 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在这15天的时间里,DEHWA-2075的气氛也比起之前有些压抑,虽然黎晓、赫尔和程迹并不知道利切尔到底是谁, 但看也看得出来是闻指挥官很重要的人, 所以也都很有眼力见儿的比较老实,就连黎晓都不敢随便咋呼开玩笑了。
第一周, 舰桥指挥室里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出,看着闻铮憔悴的神色, 其他人心里也不好受。
到了第二周,这种气氛才好一些, 只是闻铮又瘦了一圈,两颊已经彻底没有肉了, 只余那双锐利的眼睛大得吓人, 眼底的火也燃得滔天。
裴简珩真的很担心, 但又管不了他, 这艘船上没人管得了他, 就算裴简珩再担心再着急,也没有办法管, 更没有……立场管。
直到第三周的晚上,闻铮从舰长椅上站起来, 然后眼前一黑,晕倒在了舰桥上。
恍恍惚惚间,他好像听到了裴简珩的呼喊,以及随后而来的,熟悉又坚实的怀抱。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巨大疲惫感,而在这个怀抱里, 闻着沉静的檀木香,闻铮有些安然地闭上眼睛,坠入了短暂的黑暗。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是略显刺眼的白光和天花板。
医疗舱。
闻铮微微眯了眯眼,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承受这种亮度。
下一秒,一只手伸了过来,在他眼前虚空挡住了强光:“灯光调暗。”
刺眼的白色光变成了柔和的黄光,那只手也缓缓挪开。
闻铮眨眨眼,裴简珩的脸慢慢变得清晰,他轻声道:“谢谢,我晕了多久?”
“8个小时!”
赶在裴简珩之前,赫尔的声音倒是先气冲冲地响起。
闻铮把目光移向他,艾尔文医疗官那张精致得宛如假人的脸上正杂糅着四分怒气和六分担心,叉着腰:“几乎不吃饭,根本不睡觉,你以为你这具破烂身体还能撑多久?!”
闻指挥官气若游丝:“……禁止人身攻击。”
“你如果不是我上司,我说的话比这个还难听!”
赫尔真的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声音也放缓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你也要为这艘船上的其他人考虑考虑,你垮了,其他人怎么办?”
闻铮默然。
赫尔对着另一边努了努嘴:“喏,你的舵手,火急火燎地把你抱来医疗舱,然后在这儿盯着你到现在,眼睛都熬红了。”
闻铮一怔,一时之间,甚至有些不太敢朝裴简珩那边看过去,有点怕看到他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过先等一下,为什么自己要怕他啊?
还没等闻铮想明白这里面到底哪里莫名其妙,赫尔就把悬浮屏塞到了他的鼻子下面:“闻指挥官,你再看看你的身体指标,越来越少的体重,越来越低的血糖,越飚越高的皮质醇,还有又开始逼近警戒点的信息素阈值”
“我知道了。”闻铮有些虚弱地打断他,无奈,“你放心,我不是有意要折磨自己,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和调整。”
“但你说得对,我也耗费了太久的时间来悲伤,而忘记了现在面对着更严峻的问题,也忽略了我对你们需要承担的责任。”
他的叹息声轻如羽毛般逸散:“是我不对。”
一向坚韧的闻铮说出这句话,让赫尔也一时之间哑然,只能安慰地按了按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倒下了,这个团队就也倒下了。”
赫尔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的裴简珩,道:“裴简珩,送闻指挥官回舰长休息舱室吧。”
裴简珩嗯了一声,声音低哑:“闻哥,我送您回去。”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嗯?”
闻铮一边撑着床要起来,下一秒却浑身酸软地倒了回去,四肢完全没有力气。
“赫尔给您打了营养补剂和其他功能性恢复剂,在生效之前您的身体会疲软无力,是肌肉正在恢复。”
裴简珩一边说,一边把一个东西推了过来,闻铮定睛一看,有些无言。
轮椅。
闻指挥官躺在床上,眼睛直视医疗舱的天花板,很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裴简珩道:“您现在走不了路吧?或者我也可以把您抱到休息舱室,我非常乐意”
“轮椅好,”闻铮冷静道,“还没坐过轮椅,我试试。”
裴简珩虽然心底还些着急和生气,但在这个瞬间却也被他逗笑了。
他在病床前弯下腰来,轻柔地把闻铮抱在臂弯里,就像对待一件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好轻。
怀里的人好像没有什么重量,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裴简珩的心头。
他把闻铮放在了轮椅上,推着他走出医疗舱。
在和赫尔擦身而过的时候,艾尔文医疗官低声道:“别忘了我嘱咐你的事。”
裴简珩神色一暗,点了点头。
闻铮只是四肢无力,不是聋了,他微微皱眉:“什么事?”
赫尔收声,裴简珩也没说话。
闻铮刚要追问,就被裴简珩一把推着轮椅哧溜出去了。
闻指挥官:“……”
裴简珩无辜地低头看他:“哎呀,手滑了一下。”
闻铮:“……”
你有点茶了。
既然他们不想说,闻铮就也识趣地不追问了。他坐在轮椅上被裴简珩推着穿过三个甲板,气氛一直很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