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师会将七只赤虫一同置于陶瓮之中,其间不断用饲主之血日夜浇灌,再辅以巫术秘法,令它们在血气的刺激下,互相搏杀撕咬,直至瓮中只剩下最后一只。
至此,情蛊方成。
蛊成之后,它便与饲主心血相连,可寄生于他人体内,悄无声息地蚀骨噬心,从而使得中蛊者对饲主产生难以抗拒的眷恋之情,甚至甘愿为其赴死。
只是这情蛊到底是只毒虫,所以每月都必须以饲主的鲜血喂养,方能安抚其凶性。否则便会反噬宿体,钻入心肺,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郑南楼是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听那位黑纱覆面的蛊师讲这些事情的,也许这其中还遗漏了一些东西,应该是他那个时候心跳得实在太快,没怎么听清楚。
被捆缚着手脚,动弹不得地看着蛊师捏开他的下颌,将那只赤红色的虫子送进他嘴里的感觉实在算不得太好,那东西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凉感,顺着他的喉咙一点一点地往下爬,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肉被强行撑开而发出的细微却惊心的声响。
蛊虫最终到达了他的胸口,并深深地扎根在了他的心室。
剧痛传来的刹那,他才知道,原来人在极疼时是发不出声音的,那些汹涌翻腾着试图冲出喉间的惨叫,最终都只会化作从口中喷涌而出的腥甜血沫。
无边的黑暗逐渐吞噬了他的视野,在那几乎连神魂都快要死去一遍的巨大痛楚中,他终于晕了过去。
郑南楼再次醒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藏雪宗内门弟子的衣服,躺在了玉京峰的后殿之中。
床边如烟云般的轻纱之后,他看见了一双隐隐泛着灰色的眼睛。
没来由地就让他想起了冬日里雪后初霁,天边消散的浓云背后,那一抹将明未明的晨光。
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他并没有见过,但他却很快就认出了他。
只因那蛊师在他的耳边提起过,他被种下的那只情蛊的饲主叫
妄玉。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便一路向下,唤醒了他身体里那只沉睡的蛊虫。
于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悸动就这样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悄然炸开,涨得人胸口发疼。却又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甜腻,顺着舌根一路泛进嘴里,像是他很小的时候吃过的那种饴糖。
他毫无缘由地想,这双灰霭色的眼睛,他或许曾在梦里见过千万次。
静默,疏离,却又让人沉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妄玉。
而如今,郑南楼捧着瓷盏再次走进这间后殿时,却脚步沉重地像是走进了自己的坟场。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妄玉向来不喜太亮,便只在桌前点了只蜡烛,火光幽微,映得他低头看书的半张脸都有些晦暗不明。
郑南楼跪下去的时候,他也没有抬头。
于是,郑南楼便只能将那瓷盏举过头顶,垂首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像是个引颈就戮的囚徒:
“请师尊......赐药。”
颤巍巍的声音落下,殿内又重归寂静,到最后只剩下了那一簇烛火,偶尔爆出一点轻微的“噼啪”声。
郑南楼等了很久,才终于等来了妄玉的动作。
他低着头,视线之中只能看到垂落的衣摆,素色的锦缎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的暗纹,随着步伐微微浮动,仿若一片暗夜里飘来的寒雾。
“寒雾”最后停在了他的眼前。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是无奈,又似是某种残忍的怜悯。
“你又何必如此。”他说。
“你明知道......抗拒不了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如同对他的宣判。
可郑南楼并没有动,他还是和之前一样捧着瓷盏,像是捧着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妄玉没再说话,而是抬起了手。
伴着一道刀刃划破皮肤的轻响,一股熟悉的气味就忽然弥散开来。
刚开始出现时宛若夜半昙花乍绽,幽香浮动,但随着味道渐浓,那种熟悉的冷冽苦意便愈发明显了起来。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就这么坠落在了郑南楼眼前的玉砖上,好似雪地上开出的一朵红梅。
他浑身僵硬,控制不住地抬起头,看见了昏暗的光线里,那只如玉石般莹白无暇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正在往外渗着血的新鲜伤口。
猩红的血线顺着指骨蜿蜒而下,又从指尖滴落,一颗一颗地掉在了地上。
那红色实在太刺目,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显得艳丽非常,直教人移不开视线。
于是,那只被捧在手里许久的瓷盏,终究还是从郑南楼开始变得颤抖的指间滑落,砸在了地上,碎成了无数的残片。
而他却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殷红的鲜血,忽然就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接住了半空中一滴正落了一半的血珠。
铁锈味混着那股冷然的昙花香在口腔中弥漫,直涌入胸口,带起一阵奇异的暖流,竟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栗。
蛊虫在心脉深处发出餍足的颤鸣,连带着他的脊背都跟着泛起了酥麻的痒意。
一种强烈的渴望在此刻完全攫取住了他的思绪,他下意识地就向前挪了半步,连碎瓷片扎进膝盖也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早已被眼前那片不断渗出的鲜血给掠去了。
郑南楼咽下一口口水,连呼吸都跟着变得粗重。
他先是试探性地舔了舔那道伤口,浓烈的血腥味在舌尖炸开,无数类似欢愉一般微小刺激窜上后脑,催得他眼尾发红,整个识海都变得昏沉沉一片。
一声压抑的喘息此刻从他的齿间悄悄漏出,他再也抵抗不了这近乎本能的欲求,双手抓住了妄玉的手腕,将它整个按在了自己滚烫的唇上,像一只幼兽般急切地吮吸了起来。
更多温热的鲜血涌入了口中。
那味道实在算不上太好,腥甜中掺杂着霜雪般的冷冽,却还是让郑南楼颤抖着陷入更深的沉溺之中,一道道满足的吞咽声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他每咽下一口血,情蛊便躁动一分,那种灼热的快感便再累积一层。
“慢些。”
妄玉的声音忽然响起,却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淡然。
那只没有被桎梏住的手落在郑南楼的头上,指尖穿过他因为动作有些凌乱的头发,力道很轻地揪住了一绺,既像是阻止,又像是鼓励他吞得更深。
郑南楼在迷蒙之中恍然抬头,妄玉正垂眸看他,分明站的很近,却偏又好似离他很远。
不知为何,在他一片模糊的视线中,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清晰,却还是如初见时那般,看上去柔顺平和,仿佛触手可及,但在那深处,到底还是凝着层化不开的坚冰。
而那冰面之上,正倒映着郑南楼此刻的模样。
他双膝跪地,衣襟散乱,眼神热切又贪婪,活像是条摇尾乞食的野犬。
这个认知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就让他从情蛊的控制中挣脱了出来,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像是突然从从一场荒唐至极的梦中陡然惊醒,立即就松开了妄玉的手腕,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低声如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妄玉却忽然抬起了他的下巴,逼着他仰起头,再次看向自己。
“南楼。”他柔声道,“别再犟了。”
郑南楼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妄玉的手蓦地向下,直接托住了他的后腰,稍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给带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就被压进了旁边床榻上柔软的褥子里。
妄玉俯下身,几缕未束的发丝垂落在他的颈侧,带着熟悉的冷香。
“你乖一点。”
那只渗血手腕再次递到了郑南楼的唇边,不容拒绝地想要送进他的嘴里。
郑南楼浑身僵冷,情蛊依旧在胸口躁动,那种因为得不到安抚而生出的灼烧心脉般的疼痛感已经一波一波地涌了上来,可他却还是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肯张口。
妄玉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
“你想要的。”他说。
低沉的声音像是世间最烈的毒,一点点地瓦解了他徒劳的抵抗。
终于,郑南楼颤抖着再次舔上了那道伤口,温热的血液漫过舌尖,他却控制不出地滚出两行泪水,顺着眼角一路滚落,直没入他的鬓发,眨眼就消失不见。
他无助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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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擦玻璃……
第15章 15 权衡之计
郑南楼逃跑了。
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他一点一点地咬断了捆着自己的绳子,从客栈柴房狭小的窗户翻了出去。
那天晚上的夜很黑,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灰蒙蒙的布,遮蔽住了大部分的光亮。
他不认得路,只能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荒野上盲目地奔跑,最后竟不知怎的逃到了一处断崖边上。
他慌乱地回头,却看到了身后“追兵”的火把在满眼暗色中连在了一起,像是一片不断朝他涌来的,猩红色的海。
崖下的风卷上来,撩动了他脏乱的衣摆。他忽然就想,就这么跳下去好像也挺好。
死了,也算是种解脱。
可那瞬间他又莫名地忆起很多事,从他是怎么从满是鲜血和碎肉的废墟中爬出来,到他是如何忍受着日复一日的饥饿和寒冷活下来。
所以他又问自己,凭什么呢?
凭什么是他要去死呢?
他吃过那么多的苦,咽下那么多的泪,才活到了今日。
他郑南楼的命,应该是要比其他人更珍贵些的。
于是,他收回了悬在崖边的脚,转身面对那些越来越近的的人影。
焰光照进他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簇这世间最亮最烫的火。
郑南楼又一次在玉京峰后殿的床榻上醒来。
饲蛊后的夜晚总是多梦。
身体里那只饮饱了鲜血的蛊虫满足地蛰伏着,却又催生了出了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有些他真实地经历过,有些却只是无端的臆想。
最后的这段是当初他被郑氏的那些人送往藏雪宗的路上发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