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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南楼雪尽 苔邺 3589 2026-08-05 19:32

  第96章 96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选你

  玄巳侧身让开,郑南楼才终于看清了这一处的全貌。

  从被劈开的洞口进来,是一间仅容三四人立足的石室。四面的墙壁都颇为粗糙,没有半点雕饰,更别提什么摆设了。

  先一步进来的悬霜,此刻正直直地插在正对着他们的石壁前,已然是安静了下来。

  郑南楼瞧不出异样,估摸着那幻象也不会再出现,便走上前去仔细查看。

  这里的石头也算坚硬,但悬霜肉眼可见地插得很深,几乎大半截都没了进去,寒光都被吞去,只剩下剑柄、剑格,以及一小段剑身露在外面。

  可奇怪的是,这剑却不是正对着入进去的,反而微微有些偏,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郑南楼顺着剑刃偏折的方向看过去,果真就在不远处的石壁上,发现了一行快要被灰尘掩埋的小字。

  细细用手拨开,字迹十分娟秀,写的却是

  “日后倘有人至,由此向下,便可知镜花诸相”。

  郑南楼低声念了一遍,忍不住一挑眉,这句话意蕴朦胧,倒和方才那韫的幻象对得上。

  他回过头,见玄巳已经无声地跟了上来,便对他道:

  “你认得韫的字迹的吗?”

  玄巳摇了摇头,他就又把头给转了回去,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

  “都到这了,也没道理不下去看看吧。”

  玄巳自然也没有反驳。

  于是,郑南楼就走到了悬霜剑的边上,伸手抓住剑柄,再用力一扭,只听得“咔哒”一声,地面便从剑身插入的地方开始,延伸出数道细密的裂纹。紧接着又是一道闷响,那一处的石头便彻底碎裂,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来。

  冷风裹着有些潮湿的灰土味从里面涌了出来,很快便吹散了石室里那些奇怪的香气。

  郑南楼低头收了剑,和玄巳对视了一眼,便率先走了进去。

  洞口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有坡度的甬道,勉强可以曲着身子通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郑南楼脚下突然一个踩空,被身后的玄巳捞了一下腰才不至于摔倒,站稳之后才发现,原来已经到了尽头。

  这尽头看着似是一个暗室,也同样没一点光亮,所以他方才才没有察觉。

  稍稍理顺了有些凌乱的气息,他便悄声从那洞口跳了下去,又在黑暗里摸索着转过一道弯,眼前顿时就豁然开朗。

  郑南楼一时间根本无法形容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是一处极大的石窟,向上看不到顶,向下也望不见底,只有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光线从最高处落下,像一层稀薄的月光,冷冷地垂坠下来,将正中央的东西映照得既恢宏又诡谲。

  那里矗立着一根巨大无比的石柱。

  石柱的四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一般大小的琉璃罐子,大多都已经装上了什么东西,幽蓝色的一团悬浮在其中,明明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却平白让人感受到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这是......”

  郑南楼下意识地出声,却又生生止住,因为他看见了那些罐子里的东西并不是静止的,而是都在缓缓地游弋着,姿态颇为扭曲,并时不时地现出一点奇怪的形状来。

  像是......人脸?

  而离他最近的那一个里面,突兀出现的脸竟有些眼熟,好像就是当初在镜花城遇见的那个吹嘘自己道侣的男人?

  “生魂。”

  玄巳忽然在他身后言简意赅地接道。

  郑南楼循着声音回过头,对上了他明显比自己沉静许多的眼睛,才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这些琉璃罐里装着的,都是人的生魂。

  而这些人,应该都是得了镜花城的帖子而被邀请来的客人。

  他们自以为是来到了一处传闻中“如梦似幻”的绝美幻境,却未曾想,竟全都被生生抽去了魂魄,封进了罐子里。

  什么以“情”为食,什么广邀天下有情人,所谓的镜花城,其实根本就是一座攫人魂魄的人间炼狱。

  “可是,”郑南楼却有些生疑,“若是去了镜花城的人都被抽了魂,自然也都死了,不可能再出去,可外面为什么没有一丁点传闻?”

  他当初在四处打听关于这里的消息时,并没有听说过。

  玄巳闻言,却低声答道:“谁说......没出去。”

  郑南楼一愣,盯着他看了几息,才终于意识到了其中缘由。

  被抽了魂魄的人也能完好无损的出去,自然是因为他们的身体里装着的,早已不是自己的神魂。

  就像当初的苍夷,还有掌门。

  这所有的一切,原来竟都是相通的吗?

  背后布局之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个,或者说,同一批。

  他们替换魂魄,强灌意识,将一个个可操纵的“棋子”安插在世间,编织了一张绵延了不知多久的大网。

  郑南楼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垂着眼睛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喃喃道:

  “可这......都是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猛地转过身:“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

  郑南楼痛恨这种仿佛站在外面什么都不知道的迷茫感,更确切地说,是被丢入局中,仰头只见一片迷雾,却无端被人牵着走的烦扰。

  兜兜转转用了百年,竟始终都没有摆脱这一切。

  他们走出来的暗室是一处藏在石壁上的深洞,四面俱是螺旋向下的阶梯,一路延伸到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郑南楼没忍住生出了点火气,不管不顾地就要往下走,却忽地就被玄巳给拉住了。

  他回过头,身后人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怎么了?”他问。

  玄巳似是想要说什么,但张开嘴后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像是不知该说什么又怎么说,握着他腕子的手攥紧又松开,才好容易道出一句:

  “没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同你一起。”

  虽然方才在甬道里吞了颗隐身的丹丸,但这里灵力运转滞涩,也不能掉以轻心,两个人便都紧贴着墙壁,尽量让自己藏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地往下走着。

  琉璃罐子也跟着他们一路向下延伸,不过装着生魂的却愈来愈少。越往下,空罐子就越多,应是留着日后用的。

  这台阶极长,怎么也到不了头,又因为没有灵力加持,体力到底是会耗尽,便只能估摸着走上一段就靠着岩壁休息一会儿。

  走到后面,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四周恍然就陷入了一片寂静,只余下两道被竭力压低的呼吸声。

  郑南楼差点以为他们永远也走不到底了,以至于当他突然看到平整的地面时,差点就腿一软从台阶上滚下去,慌忙扶住了墙才好些。

  他们终于到了这洞窟的底部。

  只是这里明显和四周灰色的石料不同,却是一片幽深的黑色,而且还极为光滑,仿若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连一丝凹凸起伏的纹路都瞧不见。

  而那些排列的琉璃罐子到这里也终于没了踪影,里面被包裹着的的巨柱裸露了出来,也是一样好像被有意打磨过的平滑,底部没入地下,宛若是从这黑色里探出的一截......手臂?

  他们刚一踩上平地,郑南楼袖中的悬霜便又突然起了反应,再次“噌”的一声飞了出去。

  只不过这次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插在某处,而是“铛琅”一声掉在了地上。

  郑南楼立即跟了上去,在那附近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了和之前一样笔迹的几行字来。

  “镜花城中人,为无来处之异虫所化,专食情欲,兼授邪法诱人相食,而己坐享其供奉之情耳”。

  这句话倒是和郑南楼的猜想无异,这城中除了外面来的人,还有一些底层奴仆之外,怕都是他从前所见的那种虫人。

  虫人专挑有情人,原是以所谓情欲为食。而他从前所见的那些邪修,便应都是他们培养出来的爪牙,吃了修士肉,又将他们身上的“情”供奉给这些虫人,从而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此间所囚魂魄,除操控其身躯之外,俱用以窃取此处所困另一神主之力”。

  “此神,实乃太初之本,万物之始,可曰‘母神’”。

  母神?

  这世间本源,从来都只有“天道”一说,哪里来的“母神”?

  只这几行字,所蕴含的东西实在是超出了郑南楼所能理解的全部,一时间竟忍不住心神震荡起来。

  他方才还在感慨离真相太远,如今倒是一下子就触碰到了最深处的东西了。

  他抬头看了玄巳一眼,却见他也同自己一眼,皱眉看着那些字迹,说不出半个字。

  郑南楼的心脏开始“怦怦”地跳,他一下子就想起很多事,妄玉,苍夷,掌门,杀夫证道,天门峰,凌霄境,镜花城......无数从前看起来并没什么相关的事情如今聚合到一起,倒是突然开始连接缠绕,化为一个永远也想不到的真相来。

  他有些颤抖地抓住了玄巳的手,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要杀我的......要逼你飞升的......是天......”

  才说出一个字,他就突然住了嘴,再看着那些字,脑中却电光火石般地闪过另一个更为荒诞的念头来:

  “因为......是假的?”

  玄巳没有回答他,但眼中翻腾的情绪已经成为了他的答案。

  郑南楼低下头,沉默了半晌,却突然就轻笑出声。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与他挣扎百年,像是困兽一般,总也找不到出路,明明相逢却不能相认,还要被人像个笑话一样耍弄的源头,原来在这里。

  都是假的。

  刚才因为长时间地行走而逐渐压下的火气又像是突然被添了一把柴,猛地就蹿了起来。

  他松开了玄巳的手,握紧了拳头,却恍惚间又瞥到脚边还刻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后人若有愿者,可劈石相救,方可得一线生机”。

  郑南楼盯着那最后的“生机”二字,死死地咬着唇,嘴里很快就漫开一股血腥气。

  他看向玄巳,用口型问他:

  做吗?

  玄巳已然看懂了他的情绪,朝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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