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夜色渐渐变深了,沈九叙详装躺在床上,眼睛却没有闭上,他看着江逾安稳的睡颜,心里面带着些愧疚,明明自己之前说的是要帮江逾查明真相的,可现在靠的居然还是江逾。
他好像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江逾受到的谩骂依旧一如既往,自己却做不了什么,他说了要帮助把小营救回来,可最终也还是江逾自己去了。
头顶上冒出来好几枝花苞,枝叶缓缓变长变粗,跑到了江逾那边,把他包围起来,像是一个屏障。
江逾闻到了花香,但他睡得迷迷糊糊,眼睛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压住了,根本睁不开,面前一片漆黑,他就像个木头人一样,似乎有人在他的胳膊上绑了一根线,在最前面的地方有人牵着这根线走。
他就一步一挪。
逐渐,他听到了水声。
哗啦啦的水声,忽然又变得没那么急促了,水声变小了很多,一波一波的,就像是岸边的浪。
他的小腿浸在水里,能感受到水很冰凉,跟浸在寒冰中没有什么区别,而这水又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江逾感受到了,但他的眼睛看不见,自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人到了,老头,你给带过去吧。”江逾第一次听见了牵着他走的人的声音,是个清脆的男声,但这声音总是让江逾察觉到一股滞空感,就像是这人是个假的,声音是被人提前录好了放在体内一样。
他之前在书上看到过,有人可以操控纸人或者是稻草人,声音便由背后之人从远方传过来。这应该就是那样,看得出来,这背后之人还挺谨慎的。
“还是老地方?”一个明显苍老沙哑的男声,虽然两人之间隔的有一段距离,但江逾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鬼气。
世间生灵,若化成了鬼后,身上的活人气息便会自发消失不见,而变成一股浓郁的鬼气。江逾之前闻到过这种味道,之前在祖父家中的时候,他曾在山野中就遇见过许多小鬼,有失足落水死掉的,也有正常老去的,身上的气息让那时候的降江逾觉得很新鲜,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个叫做鬼气。
一般人大多是不知道的,江逾猜测连雀生没闻过,毕竟这人自小娇贵,身上的香囊不计其数,别说鬼气了,就是酒气都能被他身上的东西掩饰过去。
所以,江逾猜测他现在应该是被人送到了九幽,刚才的水是进入就九幽的必经之路,而现在他被带到了一条船上。
江逾突然有些后悔没有让沈九叙告诉他九幽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不过很快那人一走,他身上的束缚像是被解开了,他能看见四周,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自己就是来到了九幽。
宽大的河流水波汹涌,而那个发出苍老男声的鬼正好站在他面前,他应该是不认得自己的,所以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诧异。
“公子,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到这儿了呢?”如果沈九叙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此时此刻正在和江逾说话的正是那天他遇到的那个老水鬼。
所以他认为自己刚才是没有听到他和那个男人的对话吗?
江逾猜到这里,干脆也开始演了起来,“我也不清楚,这是哪里?”
“哎呀,你看你这小伙子,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来到九幽了呢?这活人呢?是来不了这儿的,只有死人才会在九幽。”
“所以……我死了吗?”江逾一副惊讶的语气问道,“我还年轻着呢,我家里还有老小要照顾,我才刚成亲,还有人在等着我回去呢,我不能死啊。”
“哎呀,公子公子,你别激动,这人生在世上,有人会想死吗?但是到了我们这里的人呢,确实是已经死了的,你是没机会再回去的,你不如好好想想自己是怎么去世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怎么就突然来到这里了呢?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那老水鬼估摸着也是见这样的人见多了,早就练出来一副哄人的话术,“这个你放心,我们九幽抓人是按照花名册来的,怎么可能会抓错了呢?哪怕是有同名同姓的,我们也是认真核对了他的出生年月和家庭住址才抓走的,公子这点你尽可放心,绝对不会有误的。”
“怎么可能呢?我可不相信我会英年早逝。我还专门买了深无客江公子和沈宗主的符纸呢?说是可以延年益寿,保家中平安,你们绝对是抓错了。”
江逾蹲下来靠在船尾,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大爷,我看您在这待久了,有像我这样的人吗?稀里糊涂的就过来了。”
“你刚才说深无客的江公子和沈宗主吗?这个我这两天倒是听的很多,如果是这样,那倒也不稀奇了,最近确实有许多你们那地方的人莫名其妙睡了一觉就跑到我们九幽来了,都是买了江公子他们的符纸,或许你们是受了他的蒙骗吧。”
老水鬼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和善的模样,“我先带你过去和他们汇合吧,我们判官大人最近也说这枉死的鬼魂是越来越多了,他要一一探查清楚,你暂时就和他们先待在一起吧,等查明了真相,要你真是枉死的,自然会放你回去。”
江逾点了点头道好,他怕一会儿过去那些人会认出自己,便先用灵力遮掩了面孔,还好这里雾大,天色本就昏暗,那撑船的老头年龄本也大了,死的时候就是老眼昏花,也看不清他的脸。
自己倒也不用担心会暴露身份。
一群水鬼推着船往前飘,到了九幽中央,那里有座宫殿,江逾还没细看,就被老水鬼带进去了,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些魂魄都待在殿里呢。
这里面有小营和吴二,还有一群他熟悉的但叫不上名字的面孔。江逾低着头混到里面,就听见了上面判官问,“来者何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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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大倒计时[鸽子]
第107章 闹九幽
“我以为判官大人认识呢。”
江逾没直接回答他, 反而开始说些其他的,他神情轻松,看上去待在九幽还是待在家中似乎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我没来过九幽, 这还是第一次, 不知道判官大人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为什么这么多的鬼魂不去重新投胎,反而是都待在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不是说人在七日内就要转世投胎吗?除非是罪大恶极之人,可能要多耽误几天,其他人可是都尽快投胎了呀!”
他这话突然一下子在这些鬼魂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他们原本像是一个个没有意识的木头,一直跟在其他鬼魂身边徘徊,在这块狭小的地方度过一个个日夜。
没有一个鬼魂想起来他们都是从人间过来的, 也不记得他们是怎样死的, 不清楚他们又该去往何处, 只是成了些没有秩序没有方向的野鬼。
好像也没有人去给他们烧纸,没有亲朋和后辈来祭奠,他们饿着肚子, 浑浑噩噩地待在这里, 像是要等待什么,脑海中却是模糊的。
“怎么样啊, 判官大人, 我说的对吗?要是我说的错了,判官大人大可以跟我讲清楚, 我这个人呢,有两个优点,一是好学,二就是敢于承认错误。”
他站在那里, 一个人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九幽里面的冷风抚上他翻飞的衣角,判官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天九幽接二连三的来这样的人,他打又打不过,嘴皮子说也说不过,最后还要被对面的给骂得狗血淋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九幽可不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判官感受到一大群鬼的目光都盯向了自己,这几天他的权威已经下降了不少,要是再连这个男人都整治不了,那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就不用当判官了。
“怎么,是不是不报上名字了,我就没办法问判官大人这个问题了。”江逾脸上带笑,他旁边站着的正巧是老吴家那个孩子,他和江逾大半个月前才见过,被他这么一闹,原本不清醒的脑子竟然也开窍了,虽然相貌不太对,但他确定这说话的语气,这人就是江公子。
他正想要大喊,突然看见江逾对着他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
吴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江公子会让自己这样做,但现在人生地不熟的,他还是找个自己认识的人相信他的话,这样子可能会可靠点。
这地方乌漆麻黑的,要不是有几只鬼头上冒着几把绿色的火,勉为其难算是照着亮,估计连鬼脸都看不清,吴二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个地方待着,就瞥见了周围一圈他见过的脸。
“张大哥,王大娘,小营……,你……你们怎么也都在这儿,还有江公子”吴二正小声嘀咕着,脑子灵光一现,想起来江公子不让他出声。
顿时又静音了。
只不过心里面却在继续嘀咕个不停,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出门了,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了?身边还这么多人。
九幽又是什么地方?
江公子好像对这个什么判官大人很不满,吴二忽然尖叫了一声,判官,九幽,还有这么多奇形怪状的鬼,那这里……这里其实是阴曹地府?
他怎么突然死了?
这不太可能吧,他明明还年轻着呢,怎么会突然死了呢?吴二又看着青云梯的一大堆熟人,难不成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去世了?
这是发生什么灾难了,以至于江公子都护不住,反而让他们都死了?吴二越想越伤心,但看了一圈之后,却没有看见他的爹娘,他们身体这么好的吗?
还是说江公子和沈宗主救他们了?
“这位公子,我们九幽办事一向是公平公正,从来不会偏颇任何一个人,而且凡事都有自己的规矩,你随随便便一开口,就想让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你,怎么可能呢,难道我们九幽就没有自己的秘密了吗?”
“牛头马面,立刻给我查清楚这人到底是谁。”阎王猛得一拍桌子,大殿之中立刻发出一阵嗡鸣,牛头马面朝着人群中的江逾走过去。
咣当一声。
银白色的剑光划过,判官、牛头马面、老船夫早在几天前就见过这把剑,当时因为沈九叙那一系列的操作,让他们印象极为深刻。
现在更是一看见剑光,身体就已迅速经做出反应了,江逾把剑横在胸前,冼尘瞧见老熟人,当即不用江逾动手,自己就先兴奋起来了,直接飞到空中。
牛头马面见这样的架势,拿起刀剑挡住脸,上一次他们可是受到了很大的教训,脸都被划成了好几块,后来去人间捞魂的时候都不敢露脸。
好不容易养好了,难道又要再伤一次?
“判官大人,这人,这人和上次那个……那个沈九叙是一伙儿的呀。”牛头见状,心里面暗道不好,他可不想再被打的鼻青脸肿。
“本官不傻,用得着你在这里多嘴吗?”
判官气得半死,江逾听到他们口中沈九叙的名字,想起来沈九叙对自己说,他去过九幽,在那里没有找到小营的魂魄。
看来,上次是这群鬼骗人了。
江逾的目光移向冼尘,对方感应到了,迅速去看自己的主人。
“你也来了?”江逾回忆起这几只鬼看见冼尘剑的动静,难怪自己还没出手,他们就先害怕了。
这样自己也不用再掩饰了。
“主人,上次是沈九叙说您心情不好,他就想帮你尽快查清真相,然后就……”
冼尘小声道,江逾听后没说什么,毕竟都是为了他好,自己不是不识趣的人,知道沈九叙那时候瞒着自己也理所应当。
“既然判官大人认识我的剑,那江某也就不用再掩饰了,刚好也请判官大人给我一个交代。”
江逾将脸上的修容术抹去,露出来他原来的那张脸,判官听到他承认,也意识到了上一次大闹九幽的沈九叙口中似乎提到过一个相貌出众的男子。
“你就是江逾,沈九叙的道侣?”
“判官大人还不算太蠢,能猜出来我的身份。”江逾冲着他笑,只是让判官觉得更渗人了,他就像个漂亮带刺的野玫瑰,那种过于夺目的凌厉的气场,比看起来温和文气的沈九叙要更吓人。
“既然如此,不知道判官大人肯不肯跟我说明白江某刚才的问题,为什么青云梯的人都在这里待着呢,是他们不够资格入轮回转世投胎,还是他们得了判官大人的青睐,特意留在这里准备好好培养呢?”
江逾这话带刺,只要是长个耳朵的都能感受到,吴二和左右几个渐渐也恢复了意识的男女都听出来了,几双眼睛带着怒火都朝判官的方向看去了。
“这这……”
江逾没再笑了,声音反而比刚才提高了一些,“判官大人刚才不是挺会说的吗,怎么现在支支吾吾不发出半点声音了,是因为心虚回答不出来,还是觉得江某人微言轻,不想说呀?”
“这么多鬼魂拘在这里,既不能投胎,也不重回人间,青云梯那边传的沸沸扬扬,说是这些人的死,都和江某有关,这么大的责任,我可担待不起呀。”江逾面上是一副被冤枉了的可怜模样,但手里的剑正好横在胸前,对着判官的胸口。
“要是判官大人说不清楚,不能给江某个交代,还江某一个清白,那我手里的剑,想要做些什么,我可管不了。”
“刚好这几天我心情不好,疏于修炼,许久都没有让冼尘剑畅快淋漓的打一场了。”
他把剑往上一抛,判官和右边几个小鬼齐齐后退。判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江公子啊,你说这话纯纯是威胁呀,我做官这么多年,暂且不说公不公正,是否有鬼称赞,但起码也是懂个理的,那世间传你害死了人,鬼魂来到九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来找我讨理,这……这岂不是乱了套了,简直说不通呀。”
牛头马脸一阵附和,“对呀,对呀,我们大人知道些什么呢?”
“是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每次什么都不知道,问他等于白问。”
牛头拍了马面一巴掌,“瞎说什么呢,你该说我们大人最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啊!”
“你给我闭嘴吧。”马面鄙夷地看了牛头一眼,两只鬼马上要打起来,判官咳了一声,气氛很是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是吗?原来判官大人是这样想的,那按照你的意思,千错万错都是江某自己的错,这些人都是江某杀的,江某就该把自己千刀万剐了送给他们赔罪,对吗?”
他话语变得极慢,判官头上冒出来一层汗珠,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江公子,我的意思只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说的这些事跟我没有关系,我可没有让你千刀万剐自己呀,本官可管不了活人,你的生死你自己决定。”
“但我现在是鬼呀,判官大人,我现在正在九幽呢,那具身体在人间已经死了,难道死人还不归判官大人你管吗?”
江逾可能是站得累了,他缓缓抬脚,从一群鬼中走出来,一直走到判官的位置,那里摆着一张极宽大的椅子,上好的檀木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