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公子如来时一般,顷刻飞去。迟镜伸出手却意识到,白瓷打造的仙鹤是不会飘落羽毛的。
天尽头,有一行人依稀靠近,正是梦谒十方阁的队列。果然如季逍所言,他们慢腾腾的,拖到现在才来。
不过,闻嵘肯定没料到苦乐真仙显灵。他自以为预留了足够的时间,供段移从迟季二人手下逃脱,结果来得晚不如来得巧,段移根本没跑,正搁这等着他呢。
迟镜心尖儿拔凉。
他感觉被闻讨厌了,也可能,是他让闻伤心了。或许梦谒十方阁的人,要么苏金缕要么闻嵘,早就对闻旁敲侧击地提点过,不许他和道君遗孀交好。
那两人嘴里,关乎迟镜的能有什么好话呢?无外乎说他金丝雀不堪大用,再要么和道侣的弟子不清白。
闻现在确认了,迟镜的确和季逍不清白。他那样循规蹈矩的人,肯定接受不了吧?
迟镜怪不了季逍,他怕等下扯到对方的二仙都是他。
他只能转头冲段移大喊:“都怪你!没人问你,你干嘛要说出来?!”
段移突然挨凶,歪起脑袋不语。
但没等他说话,季逍提高了声调,问:“师尊就这么不敢面对吗?”
“我”
迟镜语无伦次。他见季逍、段移、谢十七都盯着自己,崩溃地大叫一声:“啊!!!”
少年是真的有点想死了。
但,且不论装死的招式已经使过了一遍,光是迎着面前季逍的目光,便让他再做不出那样顽劣的逃避行为。
青年眼睑下压,无声地注视着他。
季逍素来眉眼深邃,眼睫又浓,抬颔视下的时候极为压迫。他双目森冷,深处却藏着别的,仿佛是……
是不甘与失望。
迟镜一哆嗦,自己想起了不肯想的问题。季逍的乐仙是他,他其实能理解,甚至能接受毕竟不是傻子,季逍对他到底好还是不好,少年早就心里有底了。
他认为判断一个人喜欢不喜欢自己,不能只听他说什么,还要看他做什么。季逍说话实在难听,总是拐弯抹角的不肯轻易表露真实想法,可是,对迟镜最好的人就是他了。
那为什么,他的苦仙也是迟镜呢?
少年的心微微缩紧,流出酸酸的味道。细品之下,是一点愧疚,混合着难过。
两人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迟镜就算意识到自己有时待季逍态度太差,也没法去主动缓和。
季逍同样放不下他们之间的芥蒂。
他们谁都放不下。
谢十七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我好像见到苦乐真仙了。”
“咦?”迟镜连忙振作,问,“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样子。只是,有个东西一直观察着我,感觉很强烈。”谢十七缓过来了,从地上站起,面无表情地说,“估计在研究那六七百个我吧,我的比你们多很多,对吧?”
迟镜:“对……只有你,非常多。”
谢十七道:“我觉得不是坏神仙。不然,怎么没把我抓走研究?”
一句话让另几人都不言语了。
迟镜绞尽脑汁,最终决定相信直觉,道:“是啊,一个让人们分辨真假的神仙,怎么会是坏的嘛!做的唯一一件坏事,就是杀死历代巫女。唉,但这个也是无奈之举了……不对。”
少年忽然嘀咕了一句,眼睛悄然睁圆。
段移笑道:“哥哥也知道苦乐真仙诛杀历代巫女的事?”
迟镜问:“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巫女大人说的啊。其实,她自己就能对付枕莫乡的老头老太太们,找我帮忙,就是让我对付苦乐真仙罢了。”段移道,“巫女们承受梦貘精魂,本可以长生不老,但是换了好几代,因为苦乐真仙一直在伺机取她们性命,断梦貘传承。族老们圈禁巫女,也是在保护她,可惜困得太久,笼中鸟总想高飞。”
他面具后晚星似的眼睛盯着迟镜,含笑问:“不是吗?”
“……问我干嘛!”
少年色厉内荏地怼回去了。实际上,他对此很有共鸣:巫女与他以前的境遇,何曾相似?都是某种象征,被外界摆布的象征。
他对巫女的同情之心顿生,将她也划为了受害者。不过这样的话,苦乐真仙是好的,巫女大人也是好的,到底是谁在中间搞鬼?
少年作了个非常简单的排除法。
他握拳道:“族老们都是坏蛋!问题一定出在他们身上!”
他刚才的“不对”二字,在心里补全。苦乐真仙想救枕莫乡不假,但会因此杀死无辜的巫女们吗?
神明对凡人的爱如同大树对蝼蚁的爱,只会洒下绿荫,而不会将某只害群之蚁碾死啊。
季逍淡淡道:“师尊有证据了?”
“没有。”迟镜理直气壮得让三个人沉默,但少年眼睛亮亮的,说,“你们都不懂,那种被所有人关着、管着、看着的感觉!巫女大人说的,未必是真的呀,不都是族老告诉她的吗?我们听到的也可能是假的,因为我们都是听枕莫乡说的,枕莫乡都听族老的!”
少年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的猜想有些可怕,略显艰难地从口中吐出:“我怀疑……以前的巫女都是族老们杀的。为了符合她们梦貘传人的身份,所以故意、故意伤害她们的头部,好跟梦貘的死法一样。苦乐真仙一直想救所有人,追着巫女是想带她离开。”
夜风的声音忽然变大了。
梦谒十方阁的人即便知道段移落网,不好再把烫手山芋转移,也不得不降临在芦苇荡上。
趁闻嵘还没靠近,段移悄声说:“哥哥,你要是猜对了的话,我们就完了。”
迟镜:“啊?”
“梦貘精魂呀,没了。那玩意儿在巫女手里。”段移叹气道,“其实我是半道入伙的,被梦谒十方阁逮住那晚,就我没睡觉,所以一开始没进她织的梦里,守卫我的家伙们却睡死了。我逃出去找到她,跟她做了交易。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来得及想啊。哥哥真是太聪明了”
“少说废话,你要讲什么呀!”眼看闻嵘走过来,迟镜眼皮直跳,脸色微白。
段移说:“我都听巫女的,她要怎样就怎样。所以,她决定留在城里,我也没管。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嘛,何况……她也有放不下的人。”
迟镜压着音量叫道:“谁啊?!”
“盲眼婆婆,照顾她长大的人。”段移正欲往下说,闻嵘却到了近前。他只好停下,言有尽而意无穷地提醒迟镜,“哥哥还记得现任巫女的死法么?”
斩首。
迟镜容量不大的脑袋瓜飞速运转,几乎冒出火星子。季逍已经率先上前,去和闻嵘交涉,少年努力回想:巫女大人营造被斩首的假象,当然是为了显得死亡更真实、和几位前代巫女一样。
可是现在已经证明,她是假死,真正死去的只是一只乌龟。
而她本人还留在枕莫乡里,陪在婆婆身边……也就是说,她一定换了个不易被人察觉、又能理所当然留在城隍庙的身份。
少年的脑海里灵光一闪,想起了梦里听见的对话。
“今年的大善人不全是大富大贵。听说有个姑娘,一手问方抓药的好本事,除过疫病,现也到了城隍庙。巫女大人重民生,指不定会给她多减几枚筹码嘞。”
“!善举多又怎样?还不是靠龟逐。她没有好龟赛跑,比不上别个的……”
梦是巫女织的,是否将她潜意识的杂思充作材料,编入了随心打造的梦境?
那么,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女就是她准备用于脱壳的蝉蜕。
闻嵘向迟镜和段移投来一瞥,道:“可惜啊,我要输给那些棺材瓤子了。”
迟镜一惊。
闻嵘继续说:“他们先找到了巫女。”
第101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2
迟镜惊得双眼溜圆, 一下子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他脱口而出:“巫女大人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啊,她在枕莫乡到哪里不是被当成宝。”闻嵘的脸色有些不耐烦,估计在想办法逃脱跟族老们赌约的履行, 哼道,“到头来是一场儿戏,真他娘的烦人。巫女那小孩儿离家出走,整这么大阵仗!害得满城风雨,真是……”
“巫女大人的事才不是儿戏!!”迟镜着急得打断了他,看着闻嵘满不在手的表情就火大, 忍不住吐出一句, “怪不得苏亭主见你就骂, 星游我们走!”
闻嵘:“你说什么???”
梦谒十方阁诸多弟子在场,已经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放走段移了。
季逍向脸色变难看的闻嵘点了个头,御剑带迟镜升上了天空。谢十七一言不发, 跟在他们后面。
迟镜赶看回城隍庙, 不过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闻嵘也这么觉得。
闻嵘是记得自己给过季逍一个很贵的罗盘, 没想到从段移指间亮出一块刻着“天工奇宝”的碎片, 那厮还炫耀似的, 对着碎片轻吹了一口气。
迟镜则东张西望,导找一道本该出现的人影。他站在季逍身前, 不停的乱扭引起了青年注意:“师尊现在拧成麻花, 也到不了城隍庙。”
“啊?不, 不是因为那个……”迟镜被抓包,尴尬地嗫嚅。
“那是因为什么。不舒服?”
季逍把他横抱起来,迟镜一惊,正对上谢瞥他们的视线,慌忙解释:“这这这样飞, 比较快……”
谢十七点点头,到底信没信,也不知道。
迟镜被抱起来后,眼角余光忽然瞟到了季逍身后,他刚才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他看见了。看见了他在找的人。
茫茫的晚天上,无星也无月。厚重的云翳铺满天空,昭示着将袭的秋雨。一道雪白的身影远远立在云端,踏着凌空的白瓷仙鹤,似一片凝固的霜华,静静地凝望此间。
少年隔着越来越长的距离与他对视,不由得怔住。
可是相隔太远,他很快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季逍回头扫了一眼,皱起眉。
他说:“以往都是师尊想办正事,我以私情揣度。如今我猜师尊去办正事,师尊却耽于私情。有意思。”
返镜已经看不见闻了,讷讷地缩回脑袋,在季逍怀里发呆。幸好没发多久,他便感到身处的高度下降,连忙回神,支起身子,发现下方的灯光火把连成一片,数大家族齐聚枕莫乡,将此地照得亮若白昼。
三个人没有贸然出现在族老们面前,以免打草惊蛇。他们悄然落在一处屋子角落,沿着墙根走几步,绕到供举梦貘的大殿背后。
几名族老进进出出,带着许多不超过十岁的孩子。孩子们以女孩居多,一个个被牵着进去、抬着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每拈出来一个孩子,守在门边的族老脸色就差一分。
迟镜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这次叛逃怎如此之快?咱上哪找合适的苗子去!”
“先把这批试完,反正都是孤儿,被大善人们好吃好喝地养大,该尽孝了。”
“都是没训练好的,完全经不得貘神精魂的冲击啊!速去城中,多出银子,买些苗子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