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在见证了季逍灵台里的记忆后,迟镜发现这人弥足深陷得太快,几乎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对劲了所以他摇头也摇得不太顺畅。
季逍见缝插针,淡淡地说:“我爱上师尊是我自己的事。要多谢那位的成全,但究竟爱与不爱,只我自己说了算。”
“星游!”迟镜小声叫道,叫了一声有没力气反驳,说,“你先别添乱了行不行……”
谢十七沉默良久,道:“所以,是他是我伤害了师尊。”
一句话把迟镜好不容易作出的区分抹平了。少年一愣,望着近在咫尺的黑衣青年,很想摇摇头说“没有”。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的到底是“没有”,还是“没事的”。
现在想来,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久得像发生在上辈子。
季逍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人带离了后院。
他们的住处只有大小两间房,大的发生点什么所有人都能听到,小的则给了挽香。
于是两人走个不停,一直出了馆舍,然后走过长得像没有尽头的回廊,往客栈深处去。
迟镜知道季逍生气了,也知道季逍气什么他发现了迟镜根本没斩断对谢陵的一切,包括感情,包括思念。
就算是因谢陵而扭曲的那点恨意,从迟镜浅薄的思绪、苍白的理解里,能拿出来的最深的恨意,也被他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日复一日地淡忘了。
在燕山郡上演人生百态爱恨情仇的戏台上,这种人被称为“贱货”。
迟镜的心抽痛,想起了看戏的人们怎么骂这种角色:记吃不记打,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狠不下心,硬不下脸,不配获得任何人的真心,因为他才是最没有心的那个。
少年不敢想下去,走得跌跌撞撞。因为季逍这次没有迁就他的步伐,大步流星。
迟镜几次差点摔倒,却不敢说,只能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任他拽着自己走。
终于,他们穿过客栈的园林,来到僻静无人处。
月亮出来了,小得不像银盘,而像一粒玉珠,渺远地钻在云层上,或许是天空流的一滴泪。
但就这么点大的月亮,这么少的泪水,竟泻下了满修真界的清辉。今夜望月的人不知其数,而皎洁的月华照亮了所有人的脸,万般情绪都无所遁形。
季逍始终一言不发,没有回头。
他克制着怒意,与无来由的怨恨。一旦回头,恐怕就会酿下无法挽回的恶果。伤人的话他说得已经太多,为之所做的弥补和赎罪也似泥沙难填江河。但在真相揭开的这一刻,好像除了两败俱伤,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阖上心中伤痕。
顶多阖上,没法愈合。
等到了安静的地方,吹了足够久的风,季逍才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他身后踉跄了一路的少年。
其实在路上时,季逍的心底一直隐藏着一丝幻想如果迟镜摔倒就好了。那样他就有了一个借口,咽下这口气,假装事情没有发生,只是沉默地送少年回去。
可是迟镜努力地跟到了这里。
季逍已经松手,两人中隔着一尺月光。他们都被照得褪色了,人影、面庞,变成画上的线条。季逍是刻出来的版画,刀削斧剁,凌厉的直线入木三分。迟镜则是还在渲染的笔墨,那一根根细而柔和的线在抖,在颤,在不停地渲染,是他在哭。
迟镜整张脸都皱了,哭得发不出声音。他没有一点办法,心已经被剖开给眼前人看了,他想藏的都被亮出来。是,他没有忘记谢陵,他只是口口声声地说要恨他。但恨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他连爱都一知半解,去哪里学会恨呢?
一滴滴晶莹的水珠,划过面颊。
好像白玉从顶端融化,落下半凝固的烛泪。
少年咧着嘴,无声地嚎啕大哭。他垂手站在廊下,因为不会找借口、也不想再自欺欺人,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唯有与之一同痛苦。
季逍怔怔地站着,许久才问:“师尊你哭什么?放不下旁人的是你,答应以后和我在一起的也是你。”
迟镜说不出话,季逍继续道:“你是知错了,但不能改。你也知道自己会食言,但放不下作出的承诺。”
他嗓音低微,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年的眼睫渐渐低垂,视野里只剩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的泪。他终究不忍,也或许是习惯了对眼前人不忍,抬起手,轻轻地用指节擦少年的泪。
只擦了一下,手便落回身旁。
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的力气,三魂七魄从体内散出来了似的,明明人在原地站着,却像有好几个季逍的影子晃出来,东倒西歪的融了碎了。
“我们回去吧。”
最后,季逍浅浅地笑了下,像很久以前,对他称作“如师尊”的迟镜,装出来的那样。
青年转身离去,却在这瞬间被牵住了手。不是抓住他的胳膊,也不是捏住袖子,而是精准地摸到了他的手,牢牢地攥在一双掌心。
“星游,我们试一试!”
季逍愕然地回头,迎面看见溶溶月色间,一张比皎月更清丽的容颜,被泪水洗尽了凡尘,乌黑剔透的眸子紧盯着他。
迟镜说:“我们结侣吧!”
第140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8
少年的嗓音清亮, 似掷入湖中的玉石,惊动了长夜。
季逍因他一句话凝滞良久,一直到开口时, 仍感到极不真切,缓缓道:“……师尊?”
“有问题,那就解决你是对的,我稀里糊涂太久了。总要有点决断吧?”迟镜飞快地抹了把脸,认真地说,“你同意的话, 我们就结侣!现在就结!”
季逍张了张口, 向来能言善辩的人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他说:“现在结, 现在怎么结?你后天要文试初选,大后天武试初选……”
“结侣很快的呀!立誓结契,心诚就行!”
“不行。”季逍一口否决, “我给你的不能比师尊给的差。至少也要有三书六聘十里红……”
“那下辈子都忙不完!”迟镜一挥手道, “你实在喜欢的话以后慢慢补, 我们先去找地方立誓吧!”
他上前几步, 季逍却后退了半步。
青年被迟镜冲动的发言砸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 极力维持的理智如雪山崩塌。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做出了决定,选择了他, 还这样主动地追到他跟前, 一遍遍提出那个他无法拒绝不, 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提议。
季逍双手垂在身侧,几乎变成了木头。
迟镜看他魂魄出窍的样子看得心急,把青年的手抓起来晃悠:“星游你说话,你是不是傻了?”
季逍倏地按住了他的嘴。
青年的掌心贴着迟镜的唇瓣,严丝合缝。这下总算按灭了一点少年的激情, 让他冷静几分。
可那双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仍眨也不眨地望着季逍,眼底融化了月色,看得人心里一颤。
季逍说:“再让我缓缓。师尊,你……你太儿戏了。我不信你真的想和我结侣,你一定是被愧疚冲昏头脑了,我……”
迟镜一口咬在他手掌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季逍吃痛,从浑浑噩噩、朦朦胧胧的状态里脱身,轻“嘶”了一声。他下意识撤手,迟镜却咬着他不放,甚至面带威胁地歪起脑袋瞧他,颇有示威之意。
季逍挣不得他,咬牙道:“师尊你……你就是这样对弟子耍赖的吗?”
“不懂事的弟子需要一点教训。”迟镜叼着他不松口,含糊吐字,“我就问你这侣你结是不结?”
季逍道:“结了你能忘了谢陵吗!”
迟镜说:“我是结侣又不是失忆!”
“那结了有什么用?你心里永远有他!”季逍冷笑,索性拼着被咬出血,捏住少年的脸蛋,迫使他靠近自己面前,“师尊啊,你到底怎么才能放下?难道真的……真的要让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才能重新开始?还是说把你关起来,让你再也看不见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青年声线幽微,听得迟镜背后发毛,不觉把齿关松了。
少年被掐得脸颊肉鼓起,嗫嚅道:“我、我会努力的,星游你不要说那些吓人的话……”
季逍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好像想用目光把迟镜化在手里,两人肌骨相融、血肉合一,才算安心。
季逍问:“师尊,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迟镜茫然道:“什么事?”
季逍不语,细细辨别着少年的神情。半晌,不仅没看出任何端倪,还被莫名其妙的迟镜踢了一脚,他这才放开手,极力克制地说:“明日,去买立誓结契的用具。”
迟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中似有巨石落地,因为太大一块,鼓鼓囊囊地撑在心口,令他想到便心跳加快;又比悬着的时候好上许多,有种紧张兴奋、但终于踏实的感觉。
少年郑重其事地说了声“好”,捧起季逍的手,看着他虎口处的牙印,有点后悔。
不过现在的迟镜已经不是头脑空空之辈了,他小声捏诀,往季逍的伤处点去。灵力化蝶翻飞,转眼将伤痕愈合,少年看自己做得不赖,抿起嘴瞄了季逍一眼。
青年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已不自觉变得柔和,说:“回去吧。”
“嗯!”
迟镜做完了重大决策,五味杂陈,分不清是何感受。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他只知道当一座山挡在前方、甚至往自己身上压来的时候,必须开出一条路来。
至于路通往什么地方,唯有走下去才知道了。
季逍牵起他的手,率先往回走去。迟镜落后半步,跟在他身旁。
因为梦谒十方阁承包了整座客栈,他们所处的瓦楼空无一人,长廊的古木地面反光,如一条月下的银河迤逦向前。偌大的天井里花草寂寂,片片霜华悠然落下,仿佛有雪白的神鸟在屋顶梳理羽毛,送来星星点点的微光。
两人经过无数扇门,每一扇门前都挂着大红灯笼。迟镜看着未点的灯烛,便想起龙凤喜烛;看着罩灯的薄纱,便想起遮面的盖头。
他胡思乱想,想来想去,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确有事情瞒着季逍。
与闻探访段移那天,季逍刚好也去和公主见面了。迟镜回来时已经很晚,只有谢十七等着他,季逍挽香都彻夜未归。
虽然迟镜去找段移前,向挽香透露了想法,但季逍之后一直不曾过问。是挽香没有和他说吗?还是季逍认为,在闻的陪同下迟镜不可能和段移深入接触?
少年暗暗抿唇,不敢贸然发问。
他和段移的交易并没有什么对不起季逍的地方,硬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无非是跟无端坐忘台搅和到了一起,堪称是铤而走险。可复活谢陵逆天而行,不冒险如何成事?
要告诉季逍吗?
迟镜心里七上八下,看向身侧青年。季逍若有所觉,恰好也回头看他。
与季逍目光相对的霎那,迟镜气息一轻他从没见过青年这样温柔真切的样子,剥离了假意虚情,明明嘴角的弧度不深,甚至被他刻意地压着,但轻松之感渗出眼角眉梢,好像刚结束了一段对美好明日的构想。
季逍问:“师尊?”
迟镜摇摇头,打算先去跟挽香通通气再说。季逍现在正值愉悦,就算为着不泼他冷水,也不能在此时坦白和段移的私下会面吧?
两人静静地穿过寂寥庭院,回到住处。
迟镜满心思量,季逍则似沉浸在梦里,仿佛时不时望迟镜一眼,确认他不是什么蛊惑人心的妖精变的。
迟镜心里有鬼,根本不敢瞧他,假装看了一路的花花草草。如果是以前,季逍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可是今晚的季逍好似中邪,完全没把迟镜的表现往不好的方面想。
挽香依然在灯下守夜,整理着她的绣线。
看见两人手牵手回来,她露出微微的惊讶神色,笑道:“居然能握手言和而归,真是难得。”
被她一打趣,迟镜的脸色不禁涨红,刚才没反应过来的羞赧这会儿跟上,把他变成了吞吞吐吐、只会顾左右而言他的呆子:“啊……嗯,没错!我们、我们说好了!”
挽香问:“说好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