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谢陵死后,迟镜许久没看过天空了。
以前的他,为了打发日复一日的漫长午后,往往一个人窝在酒楼窗边,望着远方出神。从晌午,直到日暮。
思及道侣,迟镜回过神来。他见闻靠着自己,惊得猛推他一下,以手撑地连退数步。
白衣人被他推得一晃,露出错愕又懵懂的神情。
迟镜见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不禁惭愧:“我……对、对不起!”
闻尚未婚配,哪里懂凡尘俗事?而且从传闻可知,他自小被严格管束,肯定没什么邪念,只是想与他亲近罢了。
果然,白衣公子摇一摇头,说,无妨。
迟镜尴尬地站了起来,悄声嘟囔:“都怪季逍。要不是他,我才不会对其他人也……”
闻亦起身整理衣着,闻言看来。迟镜连忙解释:“没有在说你啦,刚才真不好意思!”
闻还是温和地摇头,以表没事。
眼下月影渐移,梦谒十方阁的守卫毫无松动迹象。迟镜不能再逗留了,等下去或许不会更好,只会更差。
他里外检查一番,确认没落什么东西,准备告辞。然而恰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呼号划破长夜:
“有刺客!!!”
话音一落,全驻地都醒了。
黑沉沉的竹屋里,接连亮起火光,不消片刻,数不清的弟子披挂整齐,蜂拥而出,赶赴呼号声的来源。
他们一呼百应,训练有素。几道遁光划过上空,集中到了驻地的西南角。
迟镜眼睛一亮,心说眼下不正是夺宝的好时机吗?
明月隐入了云层,天地黯淡,一齐助他。迟镜立即向闻提出,后会有期。
可闻往天空一指,做口型道:出不去了。
“诶?”迟镜回头一看,大惊失色,“什、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见刚才还一览无余的夜幕上,多出了重重阵轨。不知是何等法器运作,构建了偌大结界,金光隐隐,宝华灿灿,将驻地罩在当中。
迟镜双手抱头:“啊啊啊啊啊!完蛋了!”
他一把抓住闻,像抓住救命稻草,飞快地说:“阁主大人救命其实我、我是偷偷混进来的!你千万别把我关起来呀听说你菩萨心肠,最最慈悲,能不能给我开个后门?我保证什么都不干,原原原路回家!”
他指天笃地地发誓,真着急了。没想到段移会引发这么大阵仗,现在倒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不,他连池鱼都算不上,顶多算一只倒霉催的虾米!
虾米快熟了,脸蛋通红。
闻垂眸微笑,自袖中取出一物,勾在指尖。
迟镜见是那枚玉珩,道:“咦?”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呀,通行令牌!”
少年下意识地去扑,被闻一抬手臂,只给他抱住了袖子。
迟镜眼看天上的阵盘愈发璀璨,结界彻底成形,索性抱着闻的广袖不撒手,磕磕巴巴地央求道:“拜托了,你当今天没见过我,好不好?这个、这个令牌也……我下次再还给你!”
不料,闻温温柔柔地望着他,说:
我陪你一起。
“……哈?”迟镜愣住了,半天才问,“什么意思,你要亲自送我出去?”
阁下此行,必不想空手而归。
眼前的白衣人缓缓作着口型,确保少年每个字都看明白了,道,既然如此,我们萍水相逢,在下愿成人之美。
迟镜:“……”
迟镜还挂在他的袖子上,因为用尽全身力量,脚都离地了。他明白闻的意思后,大感羞惭,赶紧放开他后退站好。
“如、如果可以的话……”
少年低着脑袋,眼珠却乌溜溜乱转,悄悄瞄了白衣公子一眼。他见此人神情自若,全无戒备,顿时下定了决心。
送上门的良机,不要白不要!
既然闻要好人做到底,那他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迟镜一躬到底,情真意切地说:“谢阁主大人”
若两人在其他赛场相见,迟镜一定会沐浴在闻的万丈圣光下自愧弗如,甘愿退出。
但是,谁让这是秘境,谁让秘境夺宝的魁首能迎娶道君遗孀?
作为道君遗孀本人,迟镜别无选择。
他很喜欢闻,虽不是对谢陵那种感情,但也让他心跳加快,想两个人待在一起,享受安宁的氛围。
他犹豫了一下,说:“麻烦你送我往西南走……之后等我一会儿,我、我去取一样东西,再回来找你。”
闻点头,无声道:好。
迟镜忍不住问:“你知道我要取什么东西吗?”
和几位亭主准备发掘的,同一件东西罢。
闻面不改色,说,我帮你取。
“诶?这……”
迟镜莫名感觉哪里不对。闻心也太大了,明知他要抢宝贝,还肯帮他。
不过,说不定人家是不想和他结侣呢?
迟镜自认为不是什么香饽饽,肯定有不少高贵又有天资的修士心底里看不上他。凭闻的出身,不想娶他太正常了,暗中破坏长辈的夺宝行动,情有可原。
迟镜想到这一层,有心跟闻确认,却没有勇气。
他抬头露出灿笑:“我们走吧!”
白衣人把他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一颔首。
二人跃出露台,因大部分弟子赶去抓刺客了,楼下空荡荡的。唯有高空的法阵密切视察着一切,符的影子投在地面,若无通行令牌,即刻示警。
迟镜领着闻,快步前往驻地中心。
邻近掘宝现场,还有一座小型的结界,形同密室,让人看不见宝物情景。迟镜发现,仍有大量金丹期弟子留守于此,分组巡逻。
他拉着闻,躲到一条长廊下,说:“你就在这等我,可以吗?”
闻问:不必我同行么。
“不、不用啦,我有办法。”
迟镜探头出去,估摸着距离足够,可以用谢陵给他的法器了。
他转回来叮嘱:“我一刻钟后,还没回来的话,你就自己回去,洗洗睡吧。闻,谢谢你送我到这,我……我们下次见。”
少年说到最后,声音放得很轻。他望着眼前人温文无瑕的面容,忽有些触动。
要不是他们立场相对,又在秘境大比碰上,说不定能成为朋友。
闻不想和他结侣,宁可把至宝随便赠予外人,此举虽对迟镜如同神助,但等他的长辈们查明后,必不会给这位根基浅薄的阁主好脸色看。
迟镜顿有种感同身受、惺惺相惜之意,认为对方和自己处境相仿,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思来想去,决定道:“之前我推开你好几次,很没礼貌。这样吧,闻,你愿不愿意……”
迟镜试探着张开双臂,不知能否以此,一抱泯恩仇。
月光斜照,穿过雕饰精美的回廊。
光影被划分出了花纹,流动在廊下二人的身上。白衣人迎着少年敞开的怀抱,蓦地怔住,久久未作反应。
迟镜赧然,心说是自作多情了。人家对他一时兴起而已,他怎还真的上套?
好丢脸!
少年倏地转身,大步离去。
不料就在他离开的瞬间,背后伸来一双手,把他紧紧地拥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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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迟对闻的好,让段移尝到味儿了:D
第44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2
淡雅的白梅香将迟镜萦绕, 令他熏熏然。
身后人抱他很紧,连脑袋都埋在他颈窝里,高挺的鼻梁骨戳着他, 温热的吐息扑在他领口,沿着缝隙钻进去,整片肌肤都痒起来了。
迟镜握住他的小臂,感觉这拥抱有些过火可是,他主动向人家提出来的,哪里能再挑这挑那?
幸好, 闻很快便放手了。
他扶着迟镜双肩, 轻轻一推, 道:“我等你。”
他说话了。
声音还是听过的声音,似珠沉玉折,温雅平和。
但不知怎的, 迟镜没感到灵台受冲。他想:原来闻能控制吗?那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讲话, 只作口型让他读。
疑虑一闪而逝, 远处有巡逻的弟子经过, 吓得迟镜就地一跳, 翻身上屋顶。
闻也匿去了身形,再未出声。
迟镜趴了好一会儿, 才敢支起脑袋, 见四下无人, 立即换了个合适的位置,往远处看。
小型的结界密不透风,四名金丹期弟子分别守在东西南北。
结界上方,法阵旋转,坐镇着一名正红色冠服的元婴期大能。
迟镜从天山秘银纳戒里, 取出了谢陵给的法器。
此物名为“换太子之狸”,取意自“狸猫换太子”的民间故事,其外表正是一只狸猫布偶,外貌不扬然神通广大,可以自发地掘地而去,找到最近、最好的宝贝,与其偷换身份。
狸猫用分身充作宝物,再用本体把宝物叼给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