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想起评定席上的几人表现,心里隐约冒出了一个念头:周送又代皇家表态,对梦谒十方阁施压,又暗中向闻通风报信,搅乱苏金缕的布局,怎么跟玩无间道似的?
也可能是那人有病。周送利用闻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性情,把苏金缕的计策泄露给他,要不是苏金缕临机应变,趁消息没走漏便烧了闻的信笺,今日的大选早结束了。梦谒十方阁之主放弃参选,迟镜就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闻垂下眼帘,寒念无极针自动出匣,飘到他掌中。
迟镜亦握紧血玉簪,稍稍后退。临仙一念宗弟子将散修全部请出赛场,空旷的青砖地,供两人交手。
迟镜呼出的白雾随风四散,因热血沸腾,全然不觉得冷。
闻手执银针,说:“迟公子,得罪了。”
迟镜向他举起了血玉簪,道:“请阁主指教!”
修真界以星辰历法记日,天机七百六十四年冬,临仙一念宗的谈笑宫前,爆发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对决。
评其“惊天动地”,原因有三:其一自然是双方交手后,激荡的灵流令砖石震碎,场面骇人。
其二则是双方的身份与修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梦谒十方阁之主,闻闻无瑕;另一个则是区区筑基期修士,与闻的境界天差地别。
至于原因其三,最不可思议:有“琢念清尊”封号的闻,竟然输给了这个筑基期修士。
修真界从此记住了他的大名,不再是所谓的“道君遗孀”,而是新任续缘峰之主迟镜。
繁华散场,人烟归去。
谈笑宫前的云缓缓流淌,恢复了千百年来的宁静。
坐席皆收起了,身着统一冠服的弟子们井然有序,将旗帜、灯盏、告示逐一取下,偶尔交谈几声,听不真切。
暮色四合,迟镜独自坐在谈笑宫的门槛上,幕篱搁在一旁。他抱膝吹风,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话语,望着开裂的青砖地。
日头已经西沉,今天的夕阳格外红。
一轮完满的圆压在天际,好似缀人头顶。忽然,庞大的日轮摔下云层,被天尽头的山扎破。它像一个漏了的鸡蛋黄,迸射出浓墨重彩。
红彤彤的浪潮铺天盖地、翻山越岭,即将把临仙一念宗淹没……
迟镜一眨眼,停止幻想。夕阳仍好端端的,只是黯淡几分。
天快黑了。
赢下大选后,迟镜一直没缓过来。闻是真君子,放水放得天衣无缝,九成力打在可怜的青砖地上,飞沙走石,教旁人目瞪口呆。
至于对迟镜使的力,顶多一成,将苏金缕气得拂袖而去。
梦谒十方阁的天之骄子,背负了此生第一笔败绩。
迟镜又惊喜又感激,本想追上去道谢。可是周送横插一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讨厌的官老爷先一步走到闻身旁,不知要蛐蛐什么。
闻目不斜视,仅作寒暄,但当着周送的面,无法再与迟镜说话。他睫毛轻颤,深深地望了少年一眼,颔首以礼,转身登上白玉辇。
之后闲杂人等围上来,拦住迟镜。
他们的问题千奇百怪,迟镜很快便没心思想闻了。他被吵得眼冒金星,可是隔着人群,常情正负手向他微笑。
迟镜醍醐灌顶,意识到自己今后要独当一面了。虽然“道君遗孀”的名头会伴随他一生,可是留在宗门,他更重要的身份将是“续缘峰之主”。
从晌午到黄昏,人群散尽。
今日的盛况不胫而走,很快会传遍整个修真界。
迟镜让挽香先回暖阁休息了。女子伤没好全,今日陪他站一天,面无血色,仍向他贺喜。
张六爻则得去山下采买新的青砖石,修整广场。常情没来得及对迟镜说什么,便被一众耆老簇拥回了正殿,商议后续事宜。
等迟镜和最后一名散修挥别,舌根发木、喉头干疼,像搁浅了三天的鱼。他四下张望,没看见任何熟悉的人影。
不知道为什么,迟镜有点失望。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说不清自己在期待谁。
少年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屁股坐下。霎时间,懒爽传遍全身,劫后余生的喜悦淡淡升起,把心窝泡得温软。
他抱住自己,脑袋搁在膝上。借着冬日的薄暮,纷扬的思绪渐渐沉积,迟镜朦胧地想: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复活谢陵肯定是头等大事,除此之外,他还生出点令人害臊的心思。
待谢陵重生后,他不想再做道君豢养的金丝雀了。
迟镜伸出手,聚灵力于掌心。谈笑宫半入云中,整个修真界内,他或许是望着最后一缕余晖之人。
恰是这一线残阳,洞穿万顷天地,自彼方横来,穿透他掌心的柔光。
夕照在手,似鎏金霜花。少年屏住呼吸,被眼前微末如芥子的美景震撼。
不消片刻,夜幕彻底降临了,他掌心的华彩熄灭。可少年漆黑的瞳中,始终闪烁着一点光亮。
迟镜拍拍衣裳站起来,准备回续缘峰。不料他一转身,吓了一大跳不知何时,高挑优雅的女修立在院中,一直看着他。
迟镜脚下生绊,险些又坐回门槛上,半晌才喊:“常……常宗主!”
常情忍俊不禁,道:“抱歉。我只是在想,你要多久才能发现我。听说小镜的修为进益,看来……”
她停住不说,淡色的眸中浮起几分歉意,不过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她歉意之下的愉悦。
迟镜险些脱口而出“你这不是欺负人嘛”,好悬才将不敬之词憋住,气呼呼道:“我与宗主的修为差那么多,您要戏弄我,我只能是担惊受怕啦!”
常情笑道:“何至于如此可怜?”
迟镜瓮声瓮气地说:“呵呵,我就是这么弱的。不过嘛……我刚赢了梦谒十方阁之主,虽然是他让着我的,但我反正赢!”
女修不置可否,双手一撩冠服的下摆,迈过门槛。
她静静地远眺片刻,道:“可惜出来晚了,没赶上日落。谈笑宫的云霞千变万化,小镜也喜欢吗?”
“诶?”迟镜道,“我只是发会儿呆。”
常情说:“眼观方寸,心驰八方。发呆的时候,可有想想接下来的日子?”
迟镜一张口,又把嘴抿上。
女修莞尔:“看来你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好该如何做。复生道君、振兴续缘峰、提升修为,你想做的无非这三件。来,排个轻重。”
迟镜掰着手指头数道:“复活谢陵最重要!时间也紧。其次是振兴续缘峰,我不想把他的一人境败在手上。最后是修为……不过我资质烂得出奇,估计没什么指望的,不管不管。”
“从你的感情来说,的确如此。”常情微微一笑,“但是错了。最重要的是提升修为。至少,先提升到打不过随时能跑的地步。”
她稍稍抬手,一枚令牌在迟镜面前凭空浮现,掉进他手心。
迟镜惊讶道:“这是……宗主信物!”
他和季逍去射日台的时候,季逍向金乌山弟子出示过。
常情道:“凭此令者,于临仙一念宗内畅行无阻,众弟子见此令如见本尊。即日起,你须在三山七岭十八门内,做一名游学弟子。顾名思义,取众派之长,补你身之短,下次在外与强者相争,可别再寄希望于对方手下留情了。”
“谢、谢谢宗主……谢谢你!”迟镜捧着令牌,眉开眼笑。
常情却说:“你将它翻过来看。”
“哦……‘折山’?”迟镜读出令牌背面的钤印,“这是……谢陵的字!”
“上一任宗主,赐下两枚信物,一枚给我,一枚给他。我的那枚,在季仙友手里,方便他办事。谢陵这枚么,在我接任宗主之后,他便交给我统一处置了。但令牌里的权柄,并未消逝。如今给你,不知算不算物归原主。”
迟镜懵懂地眨了眨眼。
常情笑道:“山下都说‘夫妻一体’,怎么不算呢?”
迟镜脸色一红,忙把令牌收起来,道:“好的宗主,我会努力修炼的!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指点,我要复活谢陵!”
死而复生之路,争先者多如过江之鲫。
若他始终是个谁都能搓扁揉圆的泥丸,便不必妄想登之。
少年拍拍自己的脸使其降温,郑重其事地重复道:“我要变得更厉害总有一天,我要光明真大地打过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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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现在还是投机取巧の开挂版雪花狸,以后会进化成无敌的打架之王版雪花狸ovo
第64章 林花深红谢了匆匆2
见迟镜有所开悟, 常情再一抬手,一个精美的食盒从天而降,飘到他面前。
迟镜看见熟悉的“燕云斋”老字号, 眼里简直冒出星星:“喔”
“今日你没给临仙一念宗丢脸,有功可受禄。”女修隔空拨动几下,断了糕点盒子的锦绳。
盒盖翻开,露出五枚胖墩墩的汤包,面皮儿薄如蝉翼,被热汽蒸得晶莹, 透出里边浅粉新绿的水葱虾仁馅。
迟镜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只是之前恍恍惚惚的, 都没想起来找吃的。他拈起汤包,轻轻一咬,香浓的热汤涌入口中, 驱散了寒意。
常情望着少年, 见他似一只圆毛宠物, 正乖巧地捧着个点心埋头吃。迟镜一口气吃完了三枚汤包, 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幸福得化成一汪糖浆。
他发现宗主在看自己,动作一卡, 后知后觉地问:“你、你吃吗宗主?”
常情道:“我辟谷了。”
“哦!那真是太好……太厉害啦!”迟镜开心地吃起了第四枚包子。
待他腮帮子鼓动的速度放慢, 常情说:“还有件事。”
迟镜:“昂?”
“秘境里抓的十来个高人, 已承认受人指使,画符布阵,谋害道君。由于每个人画符的时辰、地点皆不相同,我们未能察觉。待法阵形成,地火暴动, 勾结天雷,致使天劫提前。护山大阵未能生效,道君血祭以佑宗门。”
迟镜愣住了,嘴角还沾着一粒葱花。
他拿着食盒的手微微捏紧,不知该说什么。
常情道:“无妨,只是让你对事情有所了解,不必挂怀。早些回续缘峰罢,小镜,这么多天不见,别让道君等太久。”
听见谢陵在等他,迟镜心情好转,嘴角和眼角一同弯了起来。
他向常情挥手告别,飞跑出了谈笑宫。可是刚出去没多远,他又刹住步子,奔回常情身前。
女修意外地挑了下眉。
迟镜道:“那、那个……宗主有见到季逍吗?”
他声音太小,说到“季逍”二字时,更是低得如蚊呐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