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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大逃杀 食眠 6412 2026-08-18 08:53

  莓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很勉强,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不过一日不见,她却似乎憔悴了许多,“我见过那个人。他是一名虔诚的塞庇斯信徒。我刚刚在想,他不该是这个结果。他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她喃喃着,深吸了口气,对我摆摆手,“我没事,就是需要点时间。”

  我心情也沉重,轻声说:“希望能尽快破案。”

  但面对这样一具毫无破绽的遗体,在场其实没有人有很大把握。神庙前的克拉肯疑云还未散去,同时发生的失踪案当事人的遗体就浮出了水面。还没有找到他们的联系,其中一环就已经半断不断了。思及此处,我与莓相对一叹,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愁云。

  莓的终端微微一震,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拧,看向我说:“抱歉,队里喊我过去。下次再说,连晟。”临走前左看右看,顺口问我道:“虞尧今天没来吗?”

  我说:“啊,他不在这里……”

  提到这个,我的情绪急转直下,吸了口气才勉强与她说起。今早出的不止一件事。在发现阿奎的遗体之前,边境线突然传来急报,称边境线的一片区域遭到了克拉肯的强攻,进入紧急事态。消息传来后,虞尧作为执行官立即前往,我们收到消息时他已经动身,此刻应该已经到了边境线。根据目前的汇报来看,遭到袭击的区域暂时没有被攻破的可能,但仅仅是这样的消息,就足以让所有人精神紧绷。

  之前亲历莫顿城破之夜的我得知此事,更是头晕胸闷,许多可怕的回忆一齐翻涌上来。这时和她说起,我都忍不住打了个几个哆嗦。莓听着,忽然浑身剧震:“边境线……”

  我说:“对,今早的内报,你们应该也能看见……莓?”

  莓呆站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我出声想叫她,抬起手时看见了方才检查尸体时戴的手套,想起来还没还回去,连忙把它摘下来。我垂着头,忽然吸了吸鼻子,在触碰过阿奎身体的手套上闻到了一股怪异的潮味。不是尸体的臭味,也不是我忌讳莫深的兽类克拉肯的气息,像是被水泡开的什么东西……莫名的,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低头嗅了嗅,没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着这双触碰过尸体的手套,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心中又是一阵消沉。我转过脸,看向边境线所在的远方。此刻那里还是一片平静,但在更远的地方,阴云汇聚,天空沉沉地压下来了。

  午后,14时32分。

  “出事了。”

  这是我赶到停留点后听见的第一句话。

  这日离开案发现场后,我们小队遵循昨日开会决定的安排,前去调查塞庇斯神庙的古迹侧。那一片是观光地带,但近半年变为边境城市后,这里变得萧条起来,少有游人往来,店铺也倒了许多。我们到达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半条街的店铺都关了门,观光小道上只有我们一行人。我边走边仔细感知,试图在那些衰败的断壁残垣中找到一丝克拉肯的气息,但依然没有。

  事到如今,克拉肯存在的可能性在我心中下降到四成。比起城中的疑似怪物,被强攻的边境线战况更让人担心。

  行至半途,我们忽然收到消息,要求中断调查,立即返回停留点。这则消息是留在武装部门的那位年轻队友发的,通讯中没有提及具体事项,但听其语气相当紧急。我和其余队友马上折返,回到停留点时,我惊讶地发现武装部长也在他们这会儿应该在处理今早的案件才对。周围投放着不明意义的宽大投影,蓝光闪烁间,武装部长的脸色比早上还要可怕,身边的部下也各个神情严峻。

  年轻的队友说:“出事了。”

  他衣角和额头沾着细密的汗珠,脸色相当苍白,就像是刚刚犯下了天大的错误。他张口后顿了几次,那位高挑的女性队友就走上前来,说道:“我们联系不上执行官。”她的声音相当低沉,“现在怀疑,他可能……失踪了。”

  我花了足足十几秒消化这个消息,随后在窒息的死寂中,听她叙述这番经过。

  清晨的边境线危机不久前确定平息,分散在武装部门的先锋队成员原地等待执行官的指示,但虞尧迟迟没来。他的坐标一直在边境线的哨台中,且途中发生过一次通讯,于是小队成员保持了待机。直到二十分钟前与哨台联络,对面表示执行官已经离开。但那个时候,虞尧的坐标依然在哨台范围中闪烁。

  他并不在那里。

  所有人都如遭雷劈,一开始并不相信这是真的:执行官在任务中与植入体内的芯片坐标分离,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队友当即通报了武装部门,并马上向执行官发起联络和搜寻,但那之后的通讯无一例外没有回应,从停留点至哨台一路的天眼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哨台那边将哨台上下左右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清晨匆匆前去边境线的执行官像是凭空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消息,一如九日前的阿奎。

  听完这些,有那么几秒,我完全是愣住的。抬头望去,停留点的投影中,虞尧的坐标仍然在哨台范围内静静闪烁着,无声地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数秒的沉默后,同行的队友按捺不住,质问道:“还没有消息吗?!”

  年轻的队友说:“在找,但是……”

  “马上走!”

  “一路都搜过了,现在还没有……”

  压抑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在某个节点哗的爆开。同行的队友扑上去抓住年轻队友的领口,咆哮起来,“你们怎么可以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这是渎职!如果执行官出事,我们全都该自杀谢罪!……”

  周围人的声音如流水般划过耳畔,我在原地定了半晌,随后迈开脚步,走到一言不发的武装部长身前。短短一个上午,他眼底的光线几乎都黯淡了,疲惫不堪,望向我的眼神像是已经看见了毁灭的末日也许此刻我们看见的是一幅相同的光景。但无论是大宗城的毁灭还是执行官的失踪,都是万万不能发生的。

  我对他说:“请给我一份天眼的备份。”

  我找武装部长要了所有关于虞尧的天眼记录,又尽全力收集了其他队员知晓的情报,随后从后备区借了一辆轻型载具,带着这些消息前往边境哨台。我的目标并非哨台这个地方,而是边境线上的一个人驻扎在大宗城的,智类克拉肯的同类。

  智类克拉肯数量稀少,被管理部门安排分散在各个城市,来这里之前我确认过,恰好大宗城的边境哨台里就有一位同类。一般来说,他们只听从管理部门的指令,但眼下的状况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到了地方就直奔同类的所在,几番寻找,最后在哨台的望风处找到了对方。

  这位同类戴着一幅深色眼镜,正在躺在椅子上、面对着操控台喝茶,瞧见我从望风口冒出来直接一口茶喷出来:“我我我没有偷懒!现在是休息时间!”他大叫,“你们不能这么压迫人的!这样下去我要报告监察官……等等,你是谁?”

  我刚刚从望风口翻出来,还在喘气就发送了生物波,以及我的请求。同类得知后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说道:“吓我一跳,还以为又是小队长来检查呢。人类社会真是不好混啊。”他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石榴色的眼珠,“所以,这位同类,你需要我帮忙寻找一位失踪的执行官?”

  我平复了气息,看着他说:“是的,请帮帮忙。”

  红眼睛的同类说:“哎,这可真有点麻烦。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向来不与执行部门打交道,也从来没见到过执行官。就算想帮忙,恐怕也没处下手……嗯?这么说来,你怎么会和执行官一起行动?”他感知到我新发出的信号,拍了一下脑袋,“收到了,原来如此……啊。”他的眼珠亮起来,像是两颗发光的红宝石,“你是那位‘α-001’?”

  我打断道:“算是吧。我现在很急,能想想办法吗?”

  我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害怕找不到切入点,害怕被对方拒绝害怕失去虞尧,也对前日觉得一切轻松的自己产生埋怨。保护执行官是我该做的事情,但我却没能做到。我竭尽全力不在办事的途中想到这些,唯恐打断好不容易连起来的思绪。见同类还在迟疑,我心中的弦也绷紧了,下意识上前一步,加重了语气,近乎恳求地说:“请帮帮忙吧。”

  同类微微睁大了眼睛,神情似乎恍惚了一秒。这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些微生物波忽然变得无比顺滑,几乎与我同频。他石榴色的眼珠也柔和起来,说道:“好的,你想知道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立马说道:“可以让我同频一下你今天的‘记忆’吗?你今天有没有去过哨台内部?”

  同类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以。但提前说一下,我可没有见过执行官。”我握住他的手,与他共感,飞快地浏览过对方今日的所见。其中大都是对云朵的感想和泡茶,果然没有虞尧的踪影。我非常失望,用终端放出刚刚收集的资料与他讨论,其中包括虞尧坐标行动的路径。同类垂目看着,忽然说道:“没有执行官来过这里。”

  我愣了愣:“什么?”

  同类说:“我没有感知过执行官,自从三个月前被调到这里,一次都没有。”

  我说:“可他来过,就在今天早上。”

  同类坚持说道:“可我没有感觉到,完全没有。你应该明白吧,在执行官附近的感觉,那种随时可能死去的危险的感觉,他们杀了太多克拉肯,没有同类会忽视那种气息……噢,你是混血,可能和我们有点不一样。”他将手按在我的手背上,生物波稳定地传来。他没有说谎。

  “……”我沉默了,指骨轻轻敲在操控台上。外面的雨渐渐大了,打在透明的防护罩上,像是起了一层雾,天空变得一片灰茫。疑云也盘踞在我心头,虞尧的消失相当反常,他只是随着武装部门前往哨台查看战况,怎么会突然失踪?而且,他的坐标此刻依然在哨台之中。

  如果说反常的事情只能用反常的思路思考,那么假设这个同类的话才是对的……

  虞尧,会不会真的没有来过哨台?

  “……也许。”我低声喃喃道,“那个来过哨台的人,不是执行官。”

  此话一出,我先打了个寒颤,一股恐惧爬上心头。

  那会是谁?

  谁伪装了他来过?谁假扮了他?

  就在这时,终端忽然震动起来,是队友的通讯,我接过,对面的人声音紧迫:“连晟!你是不是在哨台?执行官的坐标移动了!还在哨台内部!”

  针对移动的坐标,哨台内部重新开场了一场筛查,最后在一位武装人员胸前的的口袋里,找到了一枚带着血丝的芯片。翻出这枚芯片时,对方也惊呆了,据说他一上午都在站岗,动也没动,刚刚正准备换班。

  我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坐标芯片,只指出任务前注射入体内的芯片,任务结束后会用特殊医疗器材其取出。绝大部分情况下,外行不可能将其取出。但是,当然,也有非常情况。至于那是什么,我的大脑本能地抗拒去想。但一直有个声音在深处说:那些可怕的事,完全可能发生。

  虞尧确实失踪了。甚至,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想发力,但找不到一处能用力的地方。

  我脚步虚浮,一路天旋地转,似乎踩在云端,回过神的时候,我正两手撑在天眼记录的平面投影上,怔怔地注视着面前各方针对失踪案收集的证物还有那枚沾染了血丝的芯片备份。原件被送去检查了。看见它之后,我的心脏就开始狂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胸膛爆裂出来。我强行压下沸腾的情绪,但潜意识在不停地传来信号: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也可能已经发生了。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我要找到他……我该怎么做?哪里能有一个方向?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再不做出有效的行动,我就要失去他了。

  我按着桌面,几近混乱,就在这时,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

  香油的味道。

  我垂下手,下意识吸了口气,锁定了那只阿奎家属给予的证物,阿奎生前携带的木雕神像。包裹着神像的袋子似乎在路途中被挤开,一丝此前未曾察觉的香油味涌了出来,被闷了很久,颇有些浓郁。我提起袋子看了一圈,瞧见底端有一条裂缝,那气息似乎就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

  又是这个味道。它在大宗城,出现的有些太频繁了。

  我注视着它,抽了抽鼻尖,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眼瞳一缩,蓦地把它从袋子里拿出来。

  啪!

  我用力捏碎了神像,塞庇斯的身躯在手中寸寸开裂,木屑簌簌掉落在地。它们散落的瞬间,一股潜伏的阴冷气息散发出来,比海底更阴森,比死亡更冰冷,那是我绝不会认错的气息克拉肯的躯壳散发出的味道。

  第122章 邪神雕像

  司掌健康的女神像之下,另藏着一樽小像。

  那是凭借人类言语无法描述的东西,外形像是数个弯折的人体环抱所形成,无数手脚、脏器和骨骼密密匝匝地互相交握,每一段肢体的表皮都遍布深邃的眼珠,这些东西最终拼接的形象近似一条盘卧的巨蛇。它应该还有更多细节,但我没能细看下去。我从未见过如此不详的雕像,任谁看上一眼就会明白,这就是邪恶本身,制造它的人心中必然不存在一丝一毫人类的善意。

  这是……邪神。

  开裂的塞庇斯神像从我手中滑落,即将落地的前一刻又被我猛地接住。我胸口狂跳不止,不仅为这神像可怖的外观,更为它散发出的极为诡异的气息克拉肯的气息,灾厄的气息,剥去布满香油味的外壳后,它浓郁得几乎满溢出来。在前一秒钟,我万万没有想到,小队搜寻数日无果的目标,竟然就在看上去这平平无奇的神像之下。

  那些剥落的木屑躺在地上,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香油味,当这股气味充满鼻腔时,那樽邪神像的森冷气息都淡薄了许多。此时此刻,我可以确定,就是它掩埋了克拉肯的气息。我不知道是什么人、用什么手段做到的,但可以确信的是,能够想到去做这件事的人,一定知道智类克拉肯的存在,也知道要防备我们。用的就是这一层薄薄的油膜。

  塞庇斯的神像……是伪装。制造它的人,真正供奉的是邪神,克拉肯。

  阿奎生前就携带这样的神像。无论他持有的神像是不是特例,这样一个异常之物在他手中,他的失踪和死亡就不可能与那东西毫无关系。

  如果说阿奎之前的失踪与虞尧的现状相似,如果说大宗城中香油的气味等同于伪装

  无数问题盘旋在我脑中,过于冲击的事实带给我巨大的震撼,但在这一刻,我的思路却骤然明晰起来。伪造的神像给了我一个启发,尽管我完全不想在寻找虞尧这样重要的事情上做出任何赌博行为,但事到如今,其他路全部被堵死,我只能从最有可能的方向堵上一把:找到那些散发香油气息的地方,或者人。

  ……人。

  都不用刻意回想,那个轮椅上的身影就浮现在我脑海中。我留意过他身上的气味,那股香油的味道,记得颇为浓郁。我一步步走到桌边,无意识地抓住头发,用力闭上眼睛,让记忆下沉,一直沉到冰封的深处。我要去找他,我要找到他,他是……他的名字是……

  ……

  “那个好高好高!我妈妈上次带我去的游乐园也有这么高的东西!”

  “我爸爸带我坐的舱体更高!”

  “哈哈,■■恐高!胆小鬼!■■■!”

  “连晟,■■■■■■■■■■?”

  “■■■■■■■■■■■■■■■■■■■”

  大宗城,旧城区第一疗养院。

  雨渐渐变大了。

  从哨台到旧城区,轻型载具加到最大码也花了我一刻钟。我背着一个大包、带着一身水花滴滴答答站到服务台前时,前台的眼神像是看见了城市怪人。我摘下帽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向他说明准备好的来意,对方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微笑着在主机上来回拨动:“您要找的是……”

  “裘斯先生,是吗?”

  “是的,我是他的童年玩伴。离开这座城市前,我想见他一面。”我说。

  几分钟后,坐轮椅的青年出现在我面前。

  他苍白的脸上是与那一日相同的微笑,驱使着轮椅缓缓靠近,并用埋在头发阴影中的眼睛无声地打量着我,当我说出那个名字时,对方的笑容凝固了,一副混杂了愕然、怨恨、恍惚和欣喜的神情同时出现,扭曲了他本就瘦削窄小的脸孔:“你……想起来了?”他用嘶哑的声音说,“连晟,你记得我了?”

  我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旧日仅存的玩伴定定看着我,片刻后,眼角竟然溢出泪水来,那对流出泪滴的眼中依然充满陈年的怨恨,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瞧见。陪同他来的前台露出欣慰的表情,对我连连使眼色,比了个手势后放心地离开了。我面带微笑,等对方走远了,便站到裘斯身后,顺手关掉了轮椅的自动识路功能。站在他背后的瞬间,一股香油味席卷了我的鼻腔。

  我顿了一秒钟,接着将他向前推去。

  他说:“你是来叙旧的吗?”

  我说:“差不多吧。我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推过他的轮椅,两个人边走边谈起以前的事,大部分是裘斯在说,说他在那次意外中重伤却侥幸不死,经历了近百次手术,辗转无数城市,最后以这幅模样活下来,却再也难以行走。我也说起意外之后的事情,搬了两次家,随后是在莫顿生不如死的九个月听到这里,他嗤嗤笑出声来,用充满快意和讥诮的语气说道:“你活到现在,总算还是体验过了一点痛苦。”

  我说:“那不是一点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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