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就要逃。只要跳回枢纽通道里,在它掀飞整块区域的地皮或锤烂整条通道前都还有一线生机,留在地面上就是个活脱脱的靶子!但下一个瞬间,我猛地想起了那个还留在废墟里的少年,脚下一顿,猛地回转过身,冲断壁残垣间的小小身影疯狂挥舞双臂,“喂,喂!过来这里!这里……快跑!!”
咆哮声尚未传出就被爆裂声截断,说时迟那时快,那东西骤然逼近几十米,然后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了地上。烟尘骤起,大地瞬间开裂,那个孩子被冲击波径直掀飞,我亦被震得连连趔趄,脑子里理智的弦啪地断开,脚下尚未站稳便拔腿朝他狂奔而去。地上尽是钢筋碎瓦,他摔下来必死无疑!
狂风在耳边呼啸,我前二十四年的人生从未做过如此不计后果的举动。狂奔,起跳,抬手,两臂被重量拉扯得剧痛。抓住他了!从这个距离过去刚好来得及……我接住少年,在满是废墟残渣的地上滑出好一段距离,而后趔趔趄趄地爬起身,拎着他拔腿就跑。
我和人、和地铁、和时间赛跑过,和死亡竞速却是第一次。而我心知肚明,凭人类的双脚无论如何都跑不过那个怪物,在被它撕碎之前,必须马上找到别的方法。能让我逃生的路线,或者能躲避的地方……
正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缝。我在茫然中趔趄了一下,整个人骤然向下坠落。
枢纽通道塌了。
第4章 同行人
碎石飞溅,地动山摇。怪物撕扯金属的巨响回荡在分崩离析的地下通道内,我按着少年胆战心惊地匍匐在地上,窒息的沉默中,大气不敢出一口。
半分钟前,我摔在地下通道的冰冷地面上,险些被摔在我身上的少年砸吐出来。常理之下,我们就算没有死于克拉肯之手,也将会死于地下塌方。但这条通道的坚韧超出了我的预想,最初的坍塌后,它仍有部分结构屹立不倒,坍塌的钢筋水泥在阴差阳错之下形成一块三角区域,见此情形,我马上带着那个少年冲了进去,避免了被落石砸死的命运。
然后,便是等待。极为漫长的等待,并祈祷死亡的代行者感到厌倦并离开。这只克拉肯的体型庞大,不允许它像是我在避难基地看见的那只一样直接渗透进室内,枢纽通道的材质和结构也延长了它在破坏上消耗的时间。
过了仿佛有半个世纪那么久、久到我的冷汗浸湿前胸后背的衣服,那人可怖的声音终于渐渐远去了。我屏气累息,凝神静听了片刻,随后直起身,脱力般靠在墙边,重重吐出一口气。
“……哈,哈……”
我缓了半晌,凭着本能确定了绑在身上的腰包还在原处,等回过神,偏头便瞧见那个少年模样的孩子坐在一旁,睁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和他对上视线,一股“遭了殃了”的头痛感涌上心头。事到如今,我已无法再假装对他视而不见。我换了个坐姿盘腿坐好,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唉,小朋友,你到底为什么总是跟着我?我们不认识吧。我昨天也说过别跟过来了,不是么?我以为你答应了。”
“……”
“你刚刚也看见那东西了吧?我要去秦方城,跟着我的话以后还会碰到很多,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说不定还能活得还比我久点。”
“……”
“……别不说话啊。唉……”我说,“你家里人呢?”
瘦削的少年保持着安静的缄默,一动不动,只在这个问题上微微摇了摇头。从他没有波澜的脸上读不出悲伤或是痛苦,和他空白的回答一样荒芜。我沉默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片刻后换了个话题,“我叫连晟。你叫什么名字?”
“宣黎。”他这次很迅速地回答了,第一次开口,声音很稚嫩。我在心底将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噢,我之前住的地方附近有家服装店也是这个读法。”
“就是那两个字。”少年说。
“……?”
我看了他一眼,好吧,这么巧。“我的名字”我在从口袋里摸出移动终端,先是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我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了,余下的东西基本在刚刚的动乱中不知丢到了哪里。我在终端上打出自己的名字,拿给他看,“随便怎么称呼我,我就叫你宣黎吧。”
少年神情专注地盯着终端,嗯了一声。他垂下头的时候,有几粒泥巴团从发间滚落,我看了又看,实在难受,转念想到克拉肯刚离去,我和他多少得在地下待上一会,于是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征求他的意见,“我帮你擦擦头发?”
宣黎点了点头,我便上手帮他掸了掸头发的灰尘,又在另一个兜里掏了掏,摸出一袋纸巾,再往下忽然摸到了好几颗糖。这是离开避难基地前随手塞进口袋的,没想到居然都还在。我抓了三颗,一颗自己吃了,另外两颗递给了他,“巧克力,要吗?”
宣黎接过巧克力,望着包装出神。我一时间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于是一边品味着糖块融化的甜腻滋味,一边帮他擦去额头脸颊的污垢和灰尘。少年衣衫褴褛,闻上去已经快要发酵了,但这种情况也没有干净衣服换,属实无奈。我替他擦干净脑袋,有些意外地发现这孩子虽然脏兮兮的,看着又瘦又小,但并不孱弱,外貌也生得讨人喜欢。一头棕发浓密得像是卷毛猫的尾毛,让人挺想摸上一把。
我再次打量起这个不到我胸口的半大少年。他看上去最多十二三岁,擦掉满脸脏污后脸色正常,甚至带着红润。这很奇怪,我在废城见过的大多数人,像是邻居汉克先生、包括当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总是苍白而憔悴的。虽然不知道他独自流浪了多久,但活到现在倘若是只靠翻垃圾和求助他人的话,他能算得上是生存的天才了。
“……咕咕……”
“……”
“是我。啊,真倒霉……“
我喃喃了一声,捂着肚子走到旁边坐下来,糖的味道已经消散了,严峻的粮食问题摆在了眼前,“除了那些零碎的东西,我的东西全丢了。通道塌成这样,那东西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一时半会没法去找……怎么了?”
宣黎盘腿坐在地上,腮帮子鼓着糖果的痕迹,正在一脸认真地拨弄剩下的包装纸。这会儿抬起头来,忽然拉开衣服拉链,从破破烂烂的外衣里曾拿出一堆东西,俨然是一瓶水和两个罐头。我定睛看去,发现是昨天我给他的东西,不由得非常惊讶。
“你居然一直没吃没喝?”
宣黎摇了摇头,无声地将食物和水推到我面前。我心中五味陈杂,最后什么也没说,轻轻将他拉到了身边。
“罐头正好两个,水分着用暂时也够了。”
我说着撕开罐头包装,“话说回来,难怪刚刚你砸我身上的时候感觉好像很重,原来是这个啊。”
“不是。”少年罕见地开口了,从衣服里面的另一个口袋倒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压缩饼干,足有脑袋大。他指正道:“是这个。”
“……你到底是怎么塞进去的?”
靠着那些从异次元口袋里掏出来的食水,我心情复杂,但很快填饱了肚子。遭遇那东西时已是下午,这会儿暮色四合,由于不打算晚上行动,我决定在地下的角落呆上一晚,第二天再走。晚上休息前,我对宣黎单刀直入地问道:“我打算离开这里,计划是一路向北,到最近的秦方城求救。路上很危险。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一起走了?”
宣黎点了点头。
“我没恐吓你。越靠近边境,它们的数量就越多。”
我端详着他的表情,“我不是救援部门的专业人员。这条路九死一生。我是打心底想离开这里才去冒险的,你要想好了。”
“没有关系。”他说,“我也想,离开这里。”
“……好。”
他看上去决心已定。我心情复杂,轻轻吐出一口气,想和他握个手,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正式,于是转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肩,“那么,相处愉快。”
作为我找到同行人后的第一次行动,次日的天气并不友好。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噼里啪啦的雨声就将我从混沌的梦中吵醒。抬头瞧见天降暴雨,地上的积水顺着破毁的裂缝开口淅淅沥沥淌了下来,已经在脚边积成了几块水洼。
眼下的状况,来不及等到天晴我们就要被水淹了,只好水绕道,到地面上避避雨再说。在地下穿行一阵,来到地上后我又傻了眼:老天像是在开玩笑,暴雨已经够糟心,竟然还起了浓雾。地上大雾蒙蒙,远处的建筑废墟都看不明晰,要是碰见那东西连逃都来不及逃,怕是直接一命呜呼了。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郁闷。
即便如此,还是得硬着头皮找路。我将外套披在了宣黎头上,没过多久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如果有镜子能看看,那模样一定十分凄惨。顶着大雨在街巷穿梭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找到了地图上所指的停车库,内部两边陈列着一些没来得及被开走的车。我甩干净头发上的雨水,在周围探查了一番,在一辆车旁边蹲了下来。
我找停车场的理由只有一个:在抵达下一个枢纽通道节点前,一辆载具是绝对重要的,虽然远比不上舱体,但总比两条腿来得快且安全。这里的车辆尘封已久,而我一直携带的工具此时派上了用场。我心怀微末的歉意,用了点手段破解了系统,撬开几辆挨个试了试,末了选中一辆能源剩下较多的作为临时载具。检查完毕后,我把停车库的后门拉开,走到外面观望天气。
过去了一个小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我边望天边思考之后的路线,安静中,被吵醒后的困意逐渐回笼,眼皮开始打架。
正当此时,我的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某一个瞬间开始,一道极为细微的疼痛从两耳内蔓延开来。我下意识摸了一把,低下头,看见了满手温热粘稠的鲜血。若非铁锈味喷涌而出刺激鼻腔,我几乎以为这是我不小心睡着后做的梦。
我看着血迹,被淋湿的后背骤然泛起一股刻骨的凉意,感到血液在一寸寸凝结成冰。
“轰隆!”
雷声轰鸣,似是在预兆噩梦的悄然复现。我缓缓地挪动着脖颈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暴雨和大雾间,一道庞然巨影赫然出现在前方。我认出那是昨天的蛇形的怪物,没来得及感到后怕和恐惧,两耳和脑内先是一阵穿刺般的剧痛。
……又来了,那个声音……!
它在雾中,遵循着不属于人类史的韵律,发出无规律的绵长魔音。
【请……】
说时迟那时快,我抬手就甩了自己一个耳光。耳内血流如注,魔音戛然而止。这时我才回过神,注意到宣黎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正用力拽着我的衣摆,有些紧张地看着我。伴着那声音的消散,我的知觉和危机意识瞬间回笼。同一时刻,不远处的地面爆发出一声裂响。
“……快走!”
我打了个寒噤,猛地拽起宣黎头也不回地狂奔起来。
那辆先前准备好的载具就在不远处,冲上去后我眼疾手快地发动了引擎,狠狠踩下油门下一刻,车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我保持着狠踩油门的姿势狂打方向盘,载具轰一声擦着大门斜冲进暴雨中。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稍纵即逝。而那光痕尚未消散,后视镜内便显现出克拉肯骤然逼近的金红色身躯。我顿时汗毛直立,咬着牙将油门踩到极限,急转弯拐进了巷口。载具漂移出十几秒,拐弯时几乎飞起来。而窄小的通道未能阻拦它的前行,我清楚感到它越来越近。
我的思维高速运转着就算是侥幸,我也从未想过能用一辆没有任何特殊功能的车跑赢那东西,跑不过也打不过,只能躲。和昨天一样,活下去的唯一办法是在甩开它的途中找到能避难的场所。我在车辆疾驰中飞速瞥了几眼周遭的街道建筑,心中还没个定论,忽然间后视镜内阴影一晃而过,后方传来石块崩裂的咔嚓声。
我带着不祥的预感迅速扫了一眼后方,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它竟然撕开了一整堵墙!扫除障碍后以直线进攻的方式笔直地朝我们冲来。凡是过境之处碎石瓦片尽数爆裂,像是打了片惊天的暴雷。
……这怪物!
这辆普通且缺乏保养的车被我加速到极限,引擎发出不受重负的嗡嗡声。但即便如此,我也只甩开了那东西最多十秒。在某一次眨眼的刹那,头顶上骤然掠过它一跃而起投射下来的漆黑阴影。
电光石火间,我倏地踩下刹车将方向盘打到底,引擎哀鸣一声,以毫厘之差错开克拉肯从天而下的巨大冲击。它弯曲的蛇类躯干与地面对撞,又极为不可思议地弹跳起来,地面爆开一个巨坑,掀起的冲击波让高速转弯的车三百六十度旋转着冲向别处。我刚意识到之前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就一头撞上车顶,眼前骤然一黑。
好像只过了几秒,我在头和脸颊的刺痛中逐渐恢复清明,睁眼就瞧见宣黎,他一头一脸的灰,不知何时爬到了前座,正用两只冰凉的手毫不留情地掐我的脸。
“疼、疼疼……松手宣黎,我醒了!”
我一把按住宣黎的手,捂着脸叫了出声,被掐出来的眼泪和额头稀里哗啦流下的血混在了一起。我在泪眼朦胧中看了眼前方,这时候才真正清醒了过来:这波冲击将我们推出去老远,径直撞上一根电线杆后在四岔路口的一角停了下来,车头已经稀烂,玻璃窗全部震碎,金属板深陷进去。勉强捡回一条命。
就在远处,那东西仍停留在砸出的巨坑前,半条躯干卷了起来,鳞片来波浪般回起伏着,粗长的尾部来回击打地面,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那反复收缩的眼瞳投射来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像一把淬毒的刀子。
我看了他一眼,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我们离任意一个节点都很远了,正处于一片宽广的马路上。四条道路各自延伸,路边是些或倒塌或仍健在的高楼大厦。在我的印象里,这一带是莫顿南城的商贸中心区。
“……大厦。大型建筑物下面都有避难站。”我启动引擎,对宣黎道,“我们要到那边那座楼里去,必须要再甩开它一次才有希望。”
宣黎在副驾驶座上,摇了摇头,却道:“甩不开。”他以冷静的声调吐出恐怖的事实,“撞上电线杆后,我看见一个轮胎在地上滚。”
“什”我五雷轰顶,立马从破碎的玻璃窗往外望去,“啊!我怎么没发现?!”
“你刚刚昏过去了。”宣黎说。
“……”
我深吸了口气,感觉已经踩在崩溃的边缘,勉强思索了一下,“别别别着急……我想想……那那这样,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我们跑过去,它过来的时候,再跳车。”
“我知道了。”少年点了点头,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纤瘦脚踝的踝骨。我那句“我来带你下车”尚未说出口,他便在我的瞠目下一脚踢开了因冲击而紧闭的沉重车门。
“它过来,我们跳?“宣黎问。
“……我看你把它踢飞也不是不行。”
如果知道这是逃命前最后的对话,我估计……也不会放弃吐槽的机会。这不合时宜的对话后几秒,那只克拉肯动了。它扭动身躯,如同飞射的子弹般呼啸而来,我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让这辆伤痕累累的车歪斜着冲出去,被追上的前一刻倏地松开方向盘,自车内纵身一跃。
“轰!”
瞬息间,克拉肯的阴影擦身而过,车脱离掌控,以扭曲的路线飞驰出去。我则在地上滚过五六圈后一骨碌爬起来,一眼锁定在那栋尚未遭到破坏的大厦。我立即招呼宣黎,“这边走!”
落地点到楼那边不过几十米,只要逃进去,就算不幸没能生还、克拉肯把整栋楼都砸烂,被坍塌的楼压死也好过被它杀了再吞食。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恰在此刻,背后暴起一声地面震碎的巨响,转瞬间,头顶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嘭!
千钧一发之际,我一把盖住宣黎的脑袋重重摔进了大厦内部。身后尘土飞溅,克拉肯的落地的余波震碎了大厦的玻璃,哗哗啦啦下雨似的砸了下来。宣黎爬起来后趔趄了一下,我抬手挡着迎面而来的玻璃雨,一把将他拎起来飞奔,一边在视野内疯狂搜索着目标。
在哪里……这里的避难站!
自方舟策略出台后,主城龙威管辖境内的城市均开始增建大大小小的避难基地,其中包含许多高级楼房建造于地下的小型避难站。尽管主城攻略战失败,莫顿大部分大中型避难基地成为靶子、沦为废墟,但这些埋藏于楼层之下的小型避难站却未必会遭此厄运。
换句话说,这是今日活命的唯一希望。
跌跌撞撞地跑过一段路,只听耳畔几声玻璃崩碎的脆响,宣黎被我扛在肩头,声音一颠一颠地说:“它爬进来了。”
我浑身的汗毛都跳了一遍,大叫起来,“别说了!我听见了!”
就在此刻,我余光蓦然瞥见一侧墙壁上有一扇旋钮开关的铁门,脚下猝然一顿,转身便往那里奔去。那扇门伸手一推门便被推开,我愣了一下,来不及思考各种缘由便冲了进去,转身用力旋上了门。
避难所的大门的材质特殊,可以抵御那东西一阵,但也只是一小会。我关门后便马上开始寻找地下避难站的入口,内部一片昏暗,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恶臭。进去先是层层楼梯,等双脚触即平地,我放下宣黎,在遍布灰尘的地板上摸索起来,忽然手下一顿,摸到一块质地不均的金属板。
找到了!
昏暗中,能看见一枚机械锁躺在上面,其上遍布深深浅浅的划痕凹槽。其下,“避难站”三个掉了漆的大字闯入我的视野。我心中陡然一宽,上手便开始开锁。
得益于曾和老师参加过的民间避难站的设计研讨,这类避难所的解锁方法今日依然历历在目。我在上方的阵阵巨响中集中精神,一手揩去机械锁上的脏污,从腰包里取出工具,飞快地动作着。不出片刻便听见一串金属碰撞音,顿时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