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
“……放手。”我说。
“求求你们”
我在光头的哀嚎中把他从身上扯了下来,俯身将瘫软如烂泥的男人从地上拎起来扶正,自己也在他面前半跪下来。
“你当真识路?”
“千真万确!我要是撒谎,自己也走不出去啊!”光头崩溃道。
我与宣黎对视一眼,他看了看我,说:“我都可以。”
“行。”我问光头,“你先说清楚,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我说……我说……”光头顿时喘了口气,微微放松下来。他舔了舔嘴唇,眼里还残留着恐惧,磕磕绊绊道:“这地方,是约克的密室。”
“密室?”我疑惑道,“改造过的吗?”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它有多久了,那混账……”
光头发着抖,两颊肌肉奇怪地抽搐,在他脸上组成了一个狰狞的表情,“好几个人下去后就没再上来,都被那个狗娘养的收拾掉了!老丁是最早知道的一批,他也下来过,前几天跟我说不想再待了,昨天过后我就没再看见他……我知道的,他不是死在外面了,就是在这里被杀了!”
老丁,这个人的名字我隐约从约克的其他手下口中听过。我皱了一下眉,沉声问道:“这和刚刚说的……‘那个东西’有关吗?”
“有也可能没有。”光头的呼吸平稳下来,老鼠似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说:“那些我后面在路上告诉你们。……别误会!我是怕现在全跟你们说了,你们马上扭头走人怎么办?我这个腿现在根本跑不了,留在这儿就是死啊!”
“你考虑得真不少。”我冷冷道。
我看出来这个人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留在身边始终是个隐患,但如果他当真知道离开的路线,带着他走也不是不可。至少,一个半残现在的确没什么威胁。“之前你想杀我,刚刚又把我推下来,遵从的也都是约克的命令吧?现在不想了?”
“不……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是约克那混账说的!只要谁能把你或者那个黑眼睛的家伙干掉,他就给谁开放基地的资源库!”
闻言,光头的眼泪鼻涕又稀里哗啦地冒了出来,痛斥:“这他妈只是个交易!老子现在被困在这个死地方命都快没了,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老子……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
说着,他嘭地一声跪趴在了地上,然后抱着摔断的伤腿又开始满地打滚嗷嗷直叫。宣黎拉了拉我的袖子,用眼神问:要带上他吗?
“我看他现在也没能力再捣乱了。”
我沉吟片刻,“这地方我不熟悉,带着他,走一步看一步吧。再加上……”
我也有想确认的事情。
我将光头拎起来,直视这个嚣张狠毒的男人此刻一塌糊涂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会好好带路吧?”
后者疯狂点头,脸上罕见地没有任何情绪发作,像是已经虚脱了。我费了点力气才得以把这个软烂如泥的男人架起来拖着走,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光头迟缓地抬起手,指了其中一条路。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而颤抖。
“‘那个东西’是约克圈养的怪物……不,其实我也搞不懂,到底是谁养着谁。这两个家伙都不正常。不说它,约克这个人就不对劲!而它……”他大着舌头说,“那怪物,和外面的怪物是一类的!就是那种见鬼的玩意!”
“……你说克拉肯?”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看向他,“你确定吗?”
“我太他妈确定了!绝对是那东西,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怪物……”
光头牙齿打颤,瞳孔急剧收缩,口水狂喷,“我没有正面看过它,只有一次,我和弟兄几个下来找约克那神经病,他那段时间总神经兮兮的,我们想给他个教训。我们当时刚来不久,只觉得他是个没啥用的基地主人。那时候,先是老柯砸门进去,然后他就站住了,好像死了似的杵在那里。我跟在后面扫了一眼,只看见了个轮廓老天啊,幸好只看见了一点!那、那东西……”
他哑着嗓子,红着眼睛用力喘了口气,“我那时吓得直接晕了,是被抬回去的,一整天不省人事。老柯就不走运了,回去当天发了高烧,胡言乱语的,没过两天就没了。他准是被活活吓死的。”
“来得早的人都说是因为地下养的那怪物,外面的其他怪物才会少来。我觉得……这个可能是真的,有段时间我们过得特别安稳,大家都说,是‘地下的东西’的功劳!”他说,“有不少人是因为这个才留下听他指挥的,我也是。但最近是越来越不行了,三番五次被那些东西找上门来,到今天……全完了!”
“……”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光头转过脸,急道:“我没骗你,这些都是真的”
话语未竟,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阵,我从恍惚中抽出神来,这才呼出一口气,将发散的意识慢慢收拢,斜睨了他一眼,“我听见了。”我说着,发现光头的脸扭曲了,正呆呆地看着我,“看我干嘛?”
“没、没什么……”他飞快别过目光,声音还在抖,“我看、看你的眼睛,眼花了,一下子看错了,还以为是约克那混账的……天啊……吓死我了。”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我皱着眉瞥了他一眼,接着道:“我说的是你刚刚讲的话。你的意思是,约克,一个人,在这座基地里圈养了一只克拉肯?”
“是。”光头说,又激动了起来,“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你看看这地下的痕迹!这是人能弄出来的吗!”
我沉默着,没有反驳越来越激动的光头,对他随意点了点头。尽管告知我的话很像假的,但他的态度不似作假,起码此刻身处于这条地下暗道的我的心底无法完全否认他陈述的事实……或者说,一个荒谬的可能。
约克,一个人类,在避难基地内部藏匿了一只克拉肯。那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怪物,恐怖的化身,疑似被一介人类困在了地下。听上去我和光头之间总得疯一个。反正不论事实如何,约克都已经疯了。
我一路拖着光头走,冰层下的记忆微微松动,我越发觉得这里的氛围十分熟悉。有一种东西从我身体内慢慢地抽走了。
过了一会我才意识到,那是寻找出路,离开这里的意愿。
东拐弯西,来到一片没那么逼仄的区域时,光头如释重负般大松了口气,旋即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受到惊吓般大叫一声,声调陡然拔高:“什么……怎么会这样?!”
只见前方原本有两条岔路口,其中一条被压扁的钢筋和碎石堵死了,对面的另一条路直通一扇门,遍地都是黏腻的湿痕。走到这里,我的嗅觉已经没有开始那么敏感,此刻仍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潮湿气息。光头吓傻了,在我耳边发生一声惊恐欲绝的狂叫,我捂着耳朵嘶了一声,“干什么?你走错了?”
“不对,不对,不是这里!”光头崩溃道,“快点调头,回去!别往前走了!”
“别叫了!先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哒、哒、哒。
忽然,通道深处响起几声空灵的异响。
我抬头看去,那条未堵死的通道的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简陋的门锁挂在把手上,似乎已经生锈开裂。刚刚在惨叫的光头霎时噤声,呆滞的目光也顺着声源望去,只看了一眼就猛地跳了起来。
由于他现在只有一条腿能动,跳起来就像一只离了水的濒死的鱼,疯狂抽动着身体往反方向扑去,差点将我也带倒在地。光头匍匐在地面连滚带爬、声嘶力竭地喊道:“别过来,别过来”
哒哒作响的门打开了。几束色泽温暖的光像是浓稠融化的蜂蜜般温柔地浇在了昏暗冰冷的甬道内,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暖意,像是火炉的邀请,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我们久行于地下周身裹挟的寒气。在这温暖的氛围中,我向前看去,浑身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到底……
“啊,啊,啊啊啊……!”
亲睹门后的场景后,光头两眼充血,抱头惨叫起来。
“哎呀,真是的。”
与此同时,一个人出现在门口,淡淡地说:“秃子,你可真会挑时间,我正忙着呢。你是上门来给我送惊喜吗?”他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看向我,眼神十分阴鸷,“噢,是你呀,那倒也没那么惊喜。都说看见直接杀了就好。唔,怎么连小孩子也来了?”
约克,那个一楼遭遇浩劫时突然消失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他站在那里,动作悠然自得,神态漫不经心,仿佛与门后的环境融为一体那场面简直是荒诞故事。我呆呆地看了一阵,全身过电般痉挛了一下,喃喃道:“那是……”
有那么几秒,约克古怪地皱起了眉,轻哼一声:“今天出了点状况,我很忙……话虽如此,你们都到这儿来了,我也不介意说一说,就当是你死前的福音吧。如你所见,朋友,这一位是我最得力的副手,它很机灵,比那些蠢材们聪明多了。”他说着,轻蔑地扫了眼一旁已经不省人事、口吐白沫的光头。
“你的……副手?”我喃喃道,“……它?”
与室内温暖的光线截然相反,约克身后,门后的世界赫然是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画面:偌大的房间内挂着一只占了四分之三空间的畸形生物。无法用言语描绘,它有如巨大昆虫的母巢,惨白泛光的丝爬满处处是裂痕的墙壁,正中的蛹似的东西鼓鼓囊囊,包裹着那看不清外形的怪物。
几根滑腻的触手从缝隙垂下来,其上密密匝匝遍布猩红的瘤,像是没有瞳孔的眼睛般无规律地收缩着。每一次收缩都送来淡淡的暖意,像是心跳。它每每作出呼吸一般的起伏,就有一股微弱的能量漏入空气,驱散阴冷的气息。它是那样的……温热而又鲜活,带着它曾经吞噬的人类的血腥气。
“不敢相信吗?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约克随手从一地狼藉的室内翻出把椅子,慢慢坐了下来。背对着那宛如恐怖图腾的魔幻场面,他却仿佛找到游乐场地的孩童,眉梢眼角都带着癫狂的笑意,“直到真正接触到他,还有它……我才意识到曾经的想法有多浅薄。我怎么能对未曾了解的东西妄下判断呢?没错,你们也该是如此,不是吗?”
“……”
“为什么?看看你们,还有他们的样子!那些在地面上徒劳挣扎的人们啊……”
他往椅背上靠去,跷起一只脚,一只手缓缓抚过上方垂落下来的触手,痴迷而崇拜地发出咏叹的声调,“早在六年前,人类就没有挣扎的必要了。又有什么用呢?‘它们’杀死人类只需要一瞬间,而你们则需要动用投入大量金钱的一次性兵器才能勉强苟活。就算是这样,弱者间的厮杀也从未停止,”他嗤嗤笑出了声,“真是想想就可悲……可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再也无法控制手臂的痉挛颤抖,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约克看着我狂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惊醒了先前昏倒的光头。后者悠悠转醒,接着浑身一僵,捂着眼睛惨叫着朝远处爬去。他的模样并未引起约克的同情,他慢慢停下大笑,轻蔑地看着他断了一条腿的手下,“真是废物。”
语毕,他忽然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看向我,眼瞳有一瞬缩成了一条细线。这个男人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看上去十分疑惑。
“你们为什么还能站着?”
“啪嗒”。一根纤细的触手从蛹的缝隙垂落,不规律地颤抖着,向后方延伸而去。约克立即转身走去,伸手去触碰怪物躯干的一部分,他神情狂热而陶醉,全然没有半点恐惧。那东西也与它的同类半点不像,从始至终安静地蜷缩着,就好像……真的被圈养了。
“啊啊……我最忠诚的朋友……我的福音……”
约克轻声呢喃着,灰白的脸孔爬满笑容,眼中倒映出怪物畸形扭曲的身体。他眷恋地抚摸着那根柔软颤抖的纤细触手,慢慢转过头,面上沉醉的神情还未消散,再次发问:“你们为什么还能站着?”
我没有说话。
我的视野在这扭曲的影响中骤然黯淡下去。过了数秒,也或许很久,又亮了起来。伴着隐隐约约的冰冷的光,我的意识开始下沉。约克的声音浮在空中,飘在我耳畔。他是那一头的。名为“连晟”的躯壳用双眼注视着垂吊的怪物,他是这一边的。怪物发出沙沙的细响,记忆的封冰四分五裂,一块,两块……坠落下去。我的世界像是切换了频道,忽然变得一片亮堂。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东西,从心底发出疑问。
“为什么?”我向前走了一步,“为什么你还活着?”
“闭嘴!”
约克的表情裂开了,他猛然暴怒起来。或许是因为我还站着,又或许是我的问题冒犯了他,也可以出于其他任何理由。从他扭曲的表情、挥舞的双手和饱含癫狂的眼瞳,我明确感知到他作为人类的理智已经无限趋近于零。约克对身后的怪物下达指令:“把在前面还站着的两个人杀了!”
空气静止了一瞬,地面震动,巢穴内的克拉肯抽搐了一下,居然真的听令于约克,拖动巨大的身躯缓缓行动。它探出十几只脚爪撕开了包裹的丝囊,一条粗长的节肢嗖的腾空而起,其上无数肉瘤颤动着,在空中静止了半秒。然后它开始移动,像一条游蛇,掠过怒吼的约克,直奔角落而去,猛地下沉抓住了蜷缩在墙角发抖的光头。
“不、不、不……救命!救命啊!”
惨叫乍起,光头徒劳地扒拉着地面,被那根节肢粗暴地卷着朝本体巢穴拉去,在被彻底拖入的前一刻被约克拦下了。光头噗通一声落在地上,他被节肢上尖锐的鳞片刺穿了皮肤,淅淅沥沥流了一地鲜血,趴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
约克癫狂的神情凝固在了脸上,眼珠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没有看我,只是死死盯着那东西,声音轻缓而颤抖,一遍遍地说:“朋友,不是他,亲爱的……你抓错人啦,是那边的两个小子。你应该认识秃子的,他是我们的人,我需要你去抓那边的两个小子……”
“它快死了。”宣黎忽然说。
约克僵住了。
或许只有他看不出来。这只外形猎奇诡谲的巨型怪物正在缓步走向死亡。像是被开肠破肚的负伤巨兽,无论它过去如何强大,生命如何顽强,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血流不止,直至流干殆尽。
它的核心已经被破坏了。
“我知道。”
我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看着它,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好像那破碎的触感还在指间流淌。片刻,我垂下眼,无言地凝视着在巢穴内微微抽搐的克拉肯。在约克的大吼大叫中猛地抬起头,上前几步将他掼在了地上。约克痛叫一声,当即倒地不起。失去了怪物的加持,武器的辅助,他只是个瘦削矮小、苍白得似乎营养失常的普通男人,被捕入狱的犯罪者而已。
“你这个……你不过是个蝼蚁!轻轻松松就能被碾死的废物!”他两眼充血,出离暴怒地大吼道:“你这个疯子,快放开我!”他扭过头,对后方的克拉肯吼了起来,“动手!杀了他们,把这里所有的人”
话到一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头一歪失去了意识。那接收了半条指令的怪物缓慢地扭动着几条节肢状触手,抽搐着从蛹内爬出来。我现在能够确定,这只怪物的确是真的能够理解并执行约克的指令。它的触枝指向我的方向,动作非常迟缓。
我放下昏迷的约克,起身看向它。无数只眼睛望向我,映出了一双没有感情的灰色眼眸。和白一模一样的眼睛。
宣黎在我旁边站定,镜子般眼里倒映着支离破碎的怪物的身躯,他好奇地打量着它,少见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语气平常地问:“它还有时间,要让它现在坏掉吗?”
这只怪物。没有自主意识的怪物。它受了重伤,在衰弱,在消亡,和其他健全的克拉肯无法相比。即便如此,我依然能感知到它体内依然残存着一股古怪的巨大力量,如果约克的精神尚未崩溃,能切实地唤醒它,操控它,杀死基地外入侵的两只怪物并非绝无可能。但反过来说,它也是个巨大的隐患。
“嗯……”我轻轻地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我帮你。”宣黎说。
一张网慢慢地张开了。但我偏过头,拒绝了他:“不用了。”
他顺从地退开。我低下头,轻声喃喃出一个重复了千百遍的,又被遗忘了千百次的话语:
“……那些与我们有共鸣的,未必是同类。”
今日之后,我或许会再次将它遗忘。我在蛹前站定,慢慢抬起了微微痉挛的手。我用这只手启动了地下暗门的暗槽,我跳进黑暗中,摔进深渊里。深渊亲昵地,热切地环抱住了我,用汹涌的杀意,用冰冷的吐息。它在说
【妈妈。】
然后,我撕开了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