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璇所说的规则在废城堪称稀罕,但我很赞同,“我会记住的。”
“你最好真的能记住。”
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道。我循声看去,瞧见了叼着根烟的凌辰。他和亚里斯走起路来都无声无息,不知在旁边听了多久。凌辰蹙着眉,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对戚璇点了点头,“物资全部清点过,没有问题。”
“我想也是。”戚璇微笑着看了看我,“我们正在说……”
“我知道。”凌辰对她略一点头,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斜过身目不转视地盯着我,“一批物资换队里的位置,对你来说是划算的交易吗?”
“……我想是的。我没想过能凭空换取你们的信任。”我说。
“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对我们双方来说都一样。”凌辰面无表情地掸了掸烟灰,“但事先说好,别指望跟我们走就一定平安无事,也别以为能在这儿能什么都不用干。这儿除了你带来的那个小孩和伤员,每个人都有事情做。”
“那是当然。”
“其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有任何问题来找我或者祁灵。”
语毕,他转头望向戚璇,“菲利克斯正在用新材料处理修复的事情,不出意外天黑前能解决。”
“一切正常就好。”戚璇道,“晚上要不要做个风险评估?”
“都已经准备好了,晚上八点开始。”凌辰拿出终端瞥了一眼,转身离去。我疑惑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确定他走远了,才望着他的方向对戚璇悄声道:“这位队长,看上去对我有点意见,为什么?”
“不是针对你。凌辰对新面孔都不怎么客气。”戚璇安慰道,“他和一部分人不赞成再接受更多人入队,但只要入队了,之后就没理由再为难你。”她对我眨了一下眼,“何况你还提供了那么多东西。”
显然,资源是敲开入队大门的钥匙,但并非能让每个人都对我友好。至少这些物资在队伍里都能物尽其用……我收回目光,点点头,“我明白了。”
“虽然我有时候也觉得凌辰在一些方面过于谨慎,不过也是情有可原。”戚璇沉吟了一会儿道,“两个多月前,我们曾与另一支队伍交换过物资,但和你不同的是他们在资源箱内部贴了微型炸弹,大概是打算趁乱抢夺载具吧。因为这个,我们死了两个人,大量食水报废……实话说吧,我们和克拉肯交锋都少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伤亡。”
我想起自己刚出发时的遭遇,不由陷入了沉默。
“告诉你这些是一个提醒。在废城总是无法避免发生这种惨剧,因此队里有些人对新来的,甚至是队内成员都产生了抵触心理,可能态度不会很好。”戚璇停下脚步,对我微笑道,“我个人而言欢迎你的加入,也希望你能和其他人相处愉快。”
“谢谢,我会尽力的。”我向她承诺道。
她话点醒了我。团队内部对陌生人有戒心很正常,我去地下把宣黎带了上来,又琢磨了一阵如何与这么一大堆人相处。到了傍晚,忙活的人都歇下来聚在了一起时,我才意识到并没有思虑的必要。十多个人围在帐篷附近或谈天或休憩,有少数人看见宣黎手臂上的绷带时露出了同情的表情,也有人小声慰问他的伤势,对我却大都礼貌但疏离,至少暂时没有与我深交的打算可以理解,毕竟我是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借这机会,我把行动队在场的的人都认过一遍,转头在舱体附近看见了独自徘徊的红毛。他挺直脊背驻足着,似是在望着远处。
“哟,晚上好。”我对这个小个子印象很深,上前对他招呼道,“又见面了,菲利克斯。”
“啊!是你……”红毛吓了一跳,看见是我后面露吃惊之色,上下打量着我,“你真的……大哥他居然真的同意你加入了?”
“怎么了?”
“上次碰到一群坏东西之后,大哥就说不会再轻易收人了,那回祁灵队长都没说什么。”红毛看着我,啧了一声,“可能是看你给的比较多吧。你可别耍什么小心思!”他警告道,又两手抱臂,不自在地道,“不过那些修车的资源还是谢谢你了……仅代表我个人。我可不会帮你给别人说好话。”
比起其他人的冷淡交流,习惯了红毛的这种态度,反倒觉得他亲切了起来。我一一应下他的话,顺着他刚刚站着的方向看去,顿时了然,“你在看艾希莉亚医生吗?”
“……!”
红毛一个激灵,涨红了脸嚷嚷起来,“别乱说!”他否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的样子很像一只炸毛的公鸡。等镇定下来后,他皱着眉瞪向我,又越过我望向一旁一声不响发呆的宣黎,哼了一声,“噢,可把你的儿子带上来了?”
“……拜托,别再这么喊了。”
我余光瞥见宣黎对那个称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我和戚璇谈妥了,既然加入了你们,避难基地剩下的资源也可以被一起带走,有几个人过去收拾了。现在还没找到要我做的事,所以先带他上来待着了。”
“你先歇着吧,过不了多久亚里斯那家伙和大哥就会给你找事情做了。你四肢健全又没病,肯定少不了。”红毛说,又看了看宣黎,“至于这个小孩儿嘛,他受了伤又这么瘦,估计暂时是没活安排给他的了。嗯……我是想说,如果以后你忙不过来可以让我来带着他!我家也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兄弟呢。”
“这样吗?行,我之后问问他。”
红毛心直口快,从不遮掩,搞不好的确擅长应付沉默寡言的宣黎。我和他聊了一阵,感觉这人除了脾气急躁外还算正直,意外地合得来。说话间,红发青年忽然闭上了嘴,腰板挺得笔直,我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正往这边走过来,很快站在了我们身旁。她穿着一件非常惹眼的白大褂,赫然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艾希莉亚医生。
红毛咳了一声,道:“晚上好,艾希莉亚医生。”
“菲利克斯。”对方略一点头,仔细地看了看我和宣黎,“你好,连晟。我听祁灵说过你的事情了,这个孩子就是宣黎,是吗?”
“是的。你好,医生。”
“我叫艾希莉亚,想必你也听说过了。”她的声音很悦耳,说着从移动终端调出一张医生职业投影吊牌,“有人告诉我你带着一个手臂负伤的孩子,看来就是这位了。”艾希莉亚端详起宣黎缠绕着绷带的右手,又望向我,“他多大了,什么时候受的伤?”
宣黎的年龄和出身至今仍是个谜,我想了想,凭他的身形大小估算道:“快十三了。”
艾希莉亚嗯了一声,半蹲下身,托起宣黎的手臂看了看,拆开绷带一角,“伤口处理是你做的吗?”
“对,借用了避难基地的医用工具。有哪里出错了吗?”
“不,我觉得很好。我本以为外行做的还有些担心,看上去这个恢复状况问题不大。”她说,起身来回看了眼我和红毛,淡淡地说,“看起来你们关系不错?如果有空的话,希望你能指教菲利克斯,可别再在指骨骨裂的时候乱搞了,他的技术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
红毛张大了嘴,半句话没说出来,艾希莉亚道:“我现在要带这个孩子再去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你可以在那边的帐篷找我。”
送走了他们二人,我转身就对上了红毛刀子般的视线,他没好气地说:“艾希莉亚医生夸你了,开心吗?”
“……噢。”
我说,旋即意识到红毛正在瞪我。这一秒的停顿里,我迅速假想了一番这辈子还没体验过的所谓“嫉妒”的滋味,随即想到了最适合做参照物的我的父亲。虽然记忆久远……但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爱恋中的人的嫉妒心有时非常麻烦。“她也夸你了,说你的技术非常关键。”
“那当然是”
“你觉得医生的话是无心之谈吗?”
“……”
“菲利克斯,医生的话看似是在表扬我,实则是侧面告诉我你的重要性。”我诚恳道,“否则为什么她一定要跟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提起这些?”
红毛呆了呆,过了片刻,终于想通了似的高兴起来,跳起来重重往我肩上一拍,“嘿嘿,好兄弟,你说得对!”
乐天派好哄,但其他人未必如此。除了红毛和祁灵他们,其他成员仍对我抱有戒心。但也许是从未接收过宣黎这么大的孩子,也可能是他年龄最小长得也讨喜,他们一开始就对宣黎表现得很同情,也有人主动找他聊天,只可惜宣黎并不接茬。
行动队的原计划是次日便离开,但当天做完风险评估后改变了主意,决定在此地多休整一日。两日后,凌辰便告知了动身的时间,观他表情却是有些紧迫。临行前,红毛悄悄戳我,“新来的,你知道凌辰大哥为什么急着走吗?”
“不是因为想尽早离开莫顿吗?”
“也有这个原因。”红毛环顾周遭,蹲下来小声道:“但这不是重点。最根本的原因,是大哥有重要的人在莫顿失联了。”
我一怔,还真没往这个层次想,“你怎么知道?”
“凌辰大哥和亚里斯那家伙谈话被我听见了,千真万确,说是‘一定要尽快找到他’。大哥既然这么说,那个人肯定还活着。”红毛绘声绘色地道,然后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这件事别跟和大哥熟悉的人讲,不然他又要唠叨我了。”
我答应下来,因红毛刚刚的描述联想纷纷,不由得往凌辰站着的地方瞥了一眼,下一秒他锐利的目光就扫了过来。我立即收回视线,假装在看风景。
这里的人们多少有一两个当下了无音讯的亲人朋友。如果红毛说得不错,那么这个铁血冷淡的男人有能为之急躁的对象也不奇怪。只有一个地方有些古怪。四个月前莫顿城沦陷,全境联络网报废,他是如何确信对方从这场灾厄中活下来了的?
第10章 MAYDAY
加入行动队,开始行动一周后。
莫顿城内,第29街区废墟外。
“嘀嘀,嘀嘀”
凌晨六点半,闹铃按时响起。我睡得头晕脑胀,从模糊的梦境中睁开眼,啪的掐掉兜里的移动终端。宣黎正裹着毯子靠在我身旁缩成一个球,闻声微微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我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绕过四下睡倒一片的人们朝外面走出去。
一周过去,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避难舱体的内部并未配备床铺,白天可以在外临时驻扎,但为了避免夜间遭遇意外,到了晚上只能盖着毯子挤在舱体里席地而眠。刚来那两天我总是腰酸背痛,习惯后就好多了。走出舱门便瞧见了半蹲在在克拉肯探测仪旁的亚里斯,我问候道:“早上好。”
昨天是亚里斯守夜,他清俊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倦意,但整个人看上去依然挺拔,“早,连晟,”他看向我,“今天轮到你做筛查工作?”
“对。”我伸了个懒腰活络僵硬的筋骨,“守夜辛苦了,我收拾收拾就到林先生那儿去。”
行动队每天早点出发,晚上天黑了休息。出发和睡觉前都会对避难舱体进行筛查维护,按队内排好的顺序进行工作,除了武装成员和伤员,每人都会被轮到。这项维护实际上是给一名姓林的专业维修员打下手,他才是全权负责的那个。
那位林先生和红毛算是同行,两人关系不错,但他相较后者明显老道的多,队里熟悉他的都叫他老林。传言老林在搬来莫顿前曾在主城待过,想来本事不大是不能给这座舱体做维护的。
如今距离加入行动队、离开避难站已过了一周有余,轮班这便排到了我。我挥别亚里斯,去空地洗了把脸便去找老林。老林是个寡言少语的男人,鬓发斑白,身体健壮,棕色的眼里总闪着思索的光。找到他时我嘴里的压缩饼干还没咽下去,我囫囵吞下饼干,向他招呼,“早上好!今天轮到我排班了。”
老林看了我一眼,两眼直直的,没说话,看得我发憷。沉默少顷,他上前一步用力扣了扣我的肩,缓缓道:“我认识一个人。”
“……?”
“他连着饿了三天,发现口粮后拼命干吃压缩饼干,结果噎死了。”老林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生锈的水壶递到我手里,“小伙子,来喝口水。”
喝完这壶好心赠送的水后,我在太阳底下忙活了一个小时。老林是我见过说话第二耿直的人,办事毫不含糊,从舱体底座到顶盖,从防御系统到紧急系统,统统筛查一遍才算完事。事后我筋疲力尽地回到舱内,将座椅拉下来往上一倒就不想动了。红毛正举着移动终端和宣黎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这几天过去他们俩渐渐熟悉了起来。红毛见状幸灾乐祸道:“哎呀,你也累趴下了?”
我没力气和他揶揄,抿了口水评价道,“林先生真是个人物。”
到今天为止,舱体驶入第29街区已逾三日。就在三天前,行动队刚刚经历过与克拉肯的一场激烈厮杀。我没来得及认全队内的所有人就经历了亲身遭遇的最激烈的一场交火。倘若这座城市还有新闻社,“十三根尖爪的类蜈蚣克拉肯”的恐怖照片足以登上午夜新闻头条。要问为什么我会知道它的尖爪数量因为那东西缠住舱体的时候,它的每一根爪子都给防护玻璃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除了物资损失,这次足有八人负伤,也正因此协助舱体筛查工作才这么快便排到了一介新成员的我的头上。伤者包括与克拉肯正面交火的凌辰,他的手臂被那东西的尖爪轻轻勾到,削去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艾希莉亚警告他至少半个月不能使用这只手,于是后者只得沉着脸用一只手办事。
我们在那次冲突后休养了两日,直到昨日,由于水资源的大量流失,不得不在元气不足的状况下提前行动行动。昨天一无所获,今天前往的是地图最后一次更新前尚未塌方的地方,那里可能存在残留的物资。如果运气好,或许这两日就能缓解当前的困境。
正午时分,避难舱体抵达目的地。
凌辰吊着打满绷带的手臂率先下去打探,很快黑着脸回来了。我拉下窗户往外边看了一眼,马上知道了他为何是这副表情电子地图先前定位的地方已经化作废墟。灰扑扑的钢筋朝天支棱着,砖瓦如同积木般散倒一地,只勉强能辨认出高楼大厦原先的雏形。建筑群中仅有靠在边缘的两栋楼房勉强挺立着,其中一栋斜靠在另一栋上,显得格外萧瑟。
“哇,发生了什么才会塌成这个样子……”
红毛咂舌道,往舱体前端喊了一嗓子,“戚璇姐!现在怎么办?要我说,还是别去了吧,这地方随时塌掉都不奇怪。”
舱内其他人发出低声的依伦。戚璇微微蹙眉,远远地对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与祁灵轻声交谈起来。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是在商议取消此地探索一事。很遗憾,但也只能如此了。我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凌辰的声音横空插入:“我不同意。”
其他交流戛然而止。我愣了一下,转眼看见凌辰与亚里斯一前一后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他冷峻的侧脸还贴着纱布,声音却一如既往的低沉而响亮,“探索指令必须继续执行。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资源,我们不能再消耗下去了。”
“……别开玩笑,凌辰。”
祁灵显然吃了一惊,旋即毫不示弱地反驳,“当务之急是尽快锁定下一个目的地,以我们现在的状况,完全没必要冒险进入这种危楼。”
“风险评估不适用于所有状况,尤其是突发状况。情报显示这片建筑群曾隶属食品加工厂,发现残留资源的几率接近百分百。”凌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偏偏稀缺的是水资源,别忘了我们这里的伤员又增加了。怎么,你现在开始追求稳妥了?”
“前提是这一带没有遭到破坏!” 祁灵的声音大了起来。
“那你怎么保证我们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下一个资源点?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二人一边争论一边迅速走进了驾驶舱,门一关,争执声瞬间弱了下来。戚璇在一旁扶额叹气,看着倒是不怎么吃惊。看这架势,他俩的矛盾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红毛抓了抓头发,表情十分苦恼,“哎,又开始了。”
“这种事经常有吗?” 我问。
“也不算是吧,大部分时候祁灵队长和大哥不会在应对措施上有分歧,这种时候一般会让大家投票来选,但眼下倒了这么多人,还都是作战人员,余下人选了也没办法参与行动,所以没这必要。”红毛耸了耸肩说,“我这次站祁灵队长的。现在还没到紧急关头,而且那栋楼看上去马上就要倒了。”
“我想还是因为资源问题。越往莫顿边界走克拉肯的数量就越多,到那时候再想补给就不方便了。” 我低声道,“菲利克斯,他们两人总这样不会影响到队内和谐吗?祁灵跟我说过,你们原本是两个队伍。”
“你知道了?那没人告诉你这辆舱体和大部分补给都是从祁灵队长负责的避难基地里带出来吗?艾希莉亚医生也是跟她一起来的。如果大哥和她真的闹掰了可就麻烦了。”红毛说着打了个寒噤,“我可不想回到睡大街的日子了。大哥带着的人大部分是莫顿的原武装力量,祁灵队长照拂的则基本是避难基地逃出来的普通民众,所以我们都认为他们俩合作是最优解,我觉得他们自己也这么想,这才选择了合并队伍。”他说着一摊手,安慰我道,“他俩闹掰了,大家都得完蛋。不过没事,还有戚璇姐周旋呢。”
不出片刻,驾驶舱的门重重打开。先是眉头紧锁的祁灵,随后面无表情的凌辰跟着走了出来。祁灵两手抱臂,几簇乌黑的额发暴躁地翘了起来,她压着火气对戚璇道:“戚璇,麻烦准备探测仪再测一次,核查那栋楼附近的反应。”
红毛悄悄瞄了一眼,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这回是凌辰大哥赢了。还好没跟艾登他们打赌。”
“还有这东西?”我呛了一下,“真有人去赌吗,赌什么东西?”
“输的人下次排班顶上。是特蕾莎和格蕾她俩想出来的,由我发扬光大。”红毛挺起胸脯,神情很是骄傲,“老是这么严肃干嘛?”
“好吧,他们两个这次胜率分别多少?”
“半对半,你下次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