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却并无杀意。
他颤抖着,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睁开眼,仰起头。
那人俯下身,面容逐渐清晰。
极其清俊,却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眉眼间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唯有眉心一道极浅的剑痕,平添几分煞气。
少年蜷在尸堆里,染血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绝望中迸发出的最后一点求生火花,他听到自己用尽力气嘶哑地问。
“你是来杀我,还是救我?”
声音破碎,带着颤音。
楚回舟静静看了他片刻,手中长剑剑尖垂地。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或许是这少年过于出色的容貌,或许是那双眼瞳里太过灼人的求生欲,又或许……另有缘由。
良久,在霍玉山几乎要再次被恐惧淹没时,他听到那人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开口,叫师尊。”
霍玉山愣住了,瞳孔骤然放大。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尊,护你周全。”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荒诞和微弱的希望同时冲击着他。
灭门的仇人,要收他为徒?
是新的折磨方式吗?
还是……真的放他一条生路?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遵循着这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指令,喉咙干涩地挤出两个字:
“师……尊。”
他看到那人他现在的师尊,极轻地弯了下腰,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动作算不上亲昵,甚至有些突兀,却奇异地缓解了一丝刻骨的寒意。
楚回舟转身,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刚才的一切杀戮与这小小的插曲都与他无关。
霍玉山挣扎着从草堆里爬出来,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恐惧而僵硬不堪。
他踉跄着,一步一瘸地跟上那道白色的身影,死死盯着那背影,仿佛那是茫茫黑暗中的唯一指引。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这个人为何独独留下他,巨大的仇恨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但有一点无比清晰:
他活下来了。
是这个男人,他的灭族仇人,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他紧紧跟着,将“师尊”这两个字,连同这个人的身影,深深烙进了心底最深处,情感复杂到他自己也无法剖析。
楚回舟走在前面,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灼热、依赖、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和……野性。
他知道,捡起的不只是一条人命,更是一把可能焚毁自身的火。
但他别无选择。
【当前时间线】
锁链的冰冷将楚回舟从回忆中刺醒。
霍玉山仍死死压着他,眼中是得不到答案绝不罢休的疯狂。
楚回舟缓缓闭上眼,长睫脆弱地颤动,最终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压抑的空气里。
“玉山…放开我吧。”
语气里的疲惫与无力,浓得化不开。
霍玉山身体一震,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松。
他死死盯着身下之人苍白的面容,仿佛想从上面找出丝毫虚伪的痕迹。
良久,他忽然扯出一个极淡、极扭曲的笑。
“放开?”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近乎虔诚地贴上那冰冷镣铐锁住的腕骨,吐息却灼热如烙铁。
“师尊,这辈子,都别想了。”
“你欠我的,远远不够。”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那些都不重要了。从您把我带走的那一天起,您就注定是我的。恨也好,爱也罢,您这辈子,都只能留在我身边。”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
笼中雀,镜中花。
他的世界,从此刻起,只剩下这一方华丽的囚笼,和那个已然疯魔的……
第3章 困麟
楚回舟不知自己是如何睡去的。
或许是因为重伤未愈的身体太过疲惫。
或许是因为那笼罩周身的松香与药味有着催眠的效力。
他是被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睁开眼,帐外天光已透过窗棂,将室内染上一层灰白。
身侧空无一人,锦褥上只余下一点凹陷和残留的体温,证明昨夜那令人窒息的拥抱并非幻觉。
腕上的玄铁镣铐依旧冰冷,但长度似乎被调整过,允许他在床榻周边小范围活动。
他艰难地撑起身,锁链随之发出沉闷的拖曳声。
每动一下,被霍玉山强行按过的腰肢和手腕都传来隐隐钝痛。
脖颈上的指痕更是火辣辣地提醒着他昨日的屈辱。
帐幔被无声地掀开,进来的却不是霍玉山,而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手里捧着温水、布巾和一套干净的雪白中衣。
“仙师,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
小太监声音细若蚊蚋,头几乎垂到胸口,不敢看他一眼。
楚回舟目光扫过那套中衣,料子是顶好的云缎,却与他平日所穿的样式略有不同。
衣襟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极细密的云纹,与他腕上镣铐的纹路隐隐呼应。
一种被彻底打上标记的厌憎感油然而生。
“霍玉山呢?”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冽。
小太监身子一抖,跪伏下去:“陛下……陛下正在前朝议事。吩咐奴婢好生伺候仙师。”
楚回舟心底冷笑。
那个七年前蜷缩在尸堆里发抖的孩子,如今已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帝王了。
而他这个师尊,却成了帝王深宫里见不得光的禁脔。
他挥开小太监试图搀扶的手,自己挪到床边。
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他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
镣铐限制了他的行动,简单的洗漱更衣变得异常艰难屈辱。
那小太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既不敢上前帮忙,又不敢真的放任不管。
最终,楚回舟还是换上了那身雪白中衣。
柔软的布料贴合着皮肤,却像是另一层无形的束缚。
早膳依旧清淡精致,被准时送来。楚回舟看都未看一眼。
他走到窗边,那是殿内唯一一扇可以望见外面的窗,却被数根精铁打造的阑干封死。
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奇石罗列,花木扶疏,远处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割出一方四角的、毫无生气的天空。
一只雀儿扑棱着翅膀落在院中的梅枝上,歪着头啾鸣了两声,旋即又振翅飞走,消失在墙头那片狭窄的蓝天里。
这个词如今看来如此奢侈可笑。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楚回舟没有回头。
霍玉山屏退了宫人,走到他身后。
今日他换了一身玄色绣金龙袍,冕旒未戴,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更显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只是那眼底的阴翳,无论如何华贵的衣饰也掩盖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未曾动过的早膳上,眸色沉,却并未立刻发作。
“师尊在看什么?”他顺着楚回舟的视线望向窗外,语气平淡。
楚回舟沉默以对。
霍玉山也不在意,自顾自道:“这‘困麟殿’景致尚可,师尊若嫌闷,日后可让人移些您喜欢的绿萼梅来。”
困麟殿。楚回舟指尖微微一颤。
他楚回舟何德何能,担此神兽之名。
这分明是霍玉山扭曲心态的又一直白写照。
“或者,”霍玉山忽然贴近,从后方几乎将楚回舟拥入怀中。
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声音压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