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27
酒足饭饱,进了二楼雅房,张晓佳才终于听到她期待已久的问题。段正龙果真问道:“四丫头,你怎么会跑到南珈国来?”
思前想后,张晓佳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只是没料到段大哥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激烈的反应,就攒了下眉头,转移了话题:“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安排?总不会一辈子就在边城的客栈里住着吧?”
“具体的,我也没计划过,但我现在有点小想法,至少能赚点小钱糊口饭吃。不过……需要师傅的支持……”张晓佳声音越说越小,明显就是底气不足。
“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我打算购置一处房子,开建私塾!”张晓佳兴致勃勃的说。
“什么?私塾?”段正龙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晓佳,“你知道吗,私塾这东西是中原人时兴的,南蛮子不兴这个!”
张晓佳扁扁嘴:“我当然知道,但自从东裕、西台二国被灭以后,山河破败,中原地区都是狼烟四起的,好多百姓流离失所,已经逐渐朝南北两方拥挤了。”这种事情在现代应该叫做难民效应吧,该怎么给段大哥解释才清楚呢?
段正龙双手抱臂,对张晓佳说的这番话倒起了一些兴趣。
张晓佳抬眼,看见段大哥这幅神情,心情顿时大好,便接着说道:“很多孩子没地方读书,还有很多饱读诗书的人没办法施展他们的才华。我只是想开一间规模较小的私塾,招揽一些文人墨客琴师舞娘什么的来教学,孩子们根据自己的兴趣学习,学费也收的便宜一点,反正目的不在盈利,但求能换来温饱即可。”
“听你这么一说,貌似你已经计划很久了?为什么开始却说毫无计划?”
张晓佳又开始扁嘴:“本来就是毫无计划嘛,这也是我刚才吃饭的时候想出来的。我若不经那么一饿,哪能体会到那么多流离失所的孩子的痛处呢?”
这段对话最终以段正龙举双手赞成告终。反正出银子买房子这种事情,段正龙丨根本无所谓,他似乎挥挥手就能置办好一切。而这些承诺到了张晓佳耳朵里面,她越发有些仇富了!
有钱人家的公子啊!果然出手就是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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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位怀中揣着三张烙饼四个白馒头的芝寒大少,一路走到深山老林里面的时候,太阳公公已经要下山了。
他在山洞里面找了一圈,又顺着山溪一直往上游找,根本就没见到张晓佳的踪影。山洞门口血淋淋的,还有大熊的尸骨,但显然是被处理过的,因为很多值钱的部位都没留下。芝寒想了想,大概是有猎户经过,猎杀了一只熊。反正打死他都不信那熊是被张晓佳弄死的。
想到张晓佳一整日没吃东西,他就担心的不行,可是找来找去,不仅人不见了,连包袱也被带走了!
“这家伙该不会是嫌弃我碍手碍脚,趁我不在自个儿偷溜了吧?”芝寒心中暗叫着不妙,山里野兽多多,就连长期在这打猎的老手都吃不消,何况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
芝寒越来越担心,渐渐开始责怪起自己太大意了,走的时候应该留个话什么的。可是转而又想起来,当时张晓佳撒丫子跑到山溪上游去,他以为张晓佳是要去洗澡的,根本就不好意思过去,这才没打招呼就离开了,他是怎么也想不到张晓佳那个在花满楼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居然会敢孤身一人在山里乱转。
除非,有人给她指路了?
芝寒想到这里,连忙去山民那边打探消息。
幸好他和这里的猎户都熟识,没走多久,就看到一个猎户在洗熊皮,旁边的红脸麻花辫农妇手里攒着针线在一边看。如果没猜错的话,这猎户就是捕杀大熊的那位。
“请问二位,有没有见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穿着白色长袍的,大约这么高。”芝寒把手掌比到自己的下巴。
那个猎户一看是熟人,马上客气的上前招待,但是他的回答却并不让芝寒满意:“什么年轻公子,咱俩没见着啊,是您的亲戚?”
芝寒点头,说那人是他弟弟,但看着猎户夫妇俩一无所知的样子,他也就转身离开了。
扎着马尾辫的农妇忽然皱着眉头小声问道:“寒公子向来对我们不薄,你为什么要瞒他?”
猎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像左右为难:“还不是收了段公子的银两,答应了他得只字不提的。”
“段公子只是让你隐瞒他来过,又没说不准告诉别人那姑娘的下落。你瞧寒公子多紧张,看样子那位姑娘若非他的亲妹妹,就一定是心上人。”
猎户猛摇头打断了农妇的话:“你懂什么!这做人哪,要厚道。我若万一说见过那小姑娘,寒公子肯定还会继续问东问西的,要是把段公子的行踪给抖落出来,你我都吃不完兜着走。喂,我警告你啊,你可得把嘴巴闭紧实了,下次再有人来问,就当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位姑娘也的确蹊跷,明明身无财物,还要女扮男装,又没人抢夺她的钱财!我看啊,这事儿肯定和两位公子都有关系,说不定那小姑娘是个通缉犯呢!”
农妇一脸鄙视的看了看她的丈夫:“算了吧你,就你歪心思多。好好洗你的熊皮吧……这辈子,你也只配跟熊穷折腾,我看你敢得罪一个活人不了!”
“你这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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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寒寻到天也黑了,就是不见张晓佳的下落,最后只得回到红颜国。
镇子西南角有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府邸,普通砖瓦起的平房四合院,门前也没有两尊大狮子,门上也没有牌匾,甚至连“xx府”的灯笼都没挂上,就是大木门挺宽敞的,比那街上做生意的小家看着富庶些,又好像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富贵人家。至少这一家人搬来许久了,邻里左右连里头住的谁都不清楚。
芝寒走进府里去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掌灯的家丁上前一步说:“少爷您可回来了,老夫人闹了一天的头疼,小的们皆是束手无策,想请大夫来瞧瞧又被老夫人拦着,小的们真是急的头发都白了。”
“糊涂!”芝寒一听母亲又犯病了,心如刀绞一般,“老夫人说不需要请大夫,你们就不去请吗?还不快去!”
那家丁顿时陷入为难的境地:“可这老夫人说了……”
芝寒立马打断他的话:“你先去请,有什么事我替你担着!”
“是,是,小的这就去!”
等这个家丁出了门,芝寒朝老夫人房里走,又走过来一个家丁:“少爷,冰凌公子回来了,说是有要事禀告。”
芝寒细眉轻轻一挑,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知道了,叫他去我房里等候,我先去看看娘的病。”
“是。”家丁领了命,往会客厅走去。
接着走过来的两个小厮就是静静跟在他身后,什么话都不说。
芝寒的眉头再一次皱成了小山。“老夫人现在是在屋里吗?”
“回少爷,不在。老夫人在佛堂。”
哼,他就知道……
母亲的病情一向是他最为关切的事,可是母亲性子极倔,总说为了给家里节约银两不愿意请大夫。芝寒知道,要坐吃山空支撑这么一大家子的确是困难,但人生病了总得吃药才能好啊。
他正想着,这一回又该如何说服母亲,本来不长的路,可一路上却显得特别漫长。
班驳的青砖是檀香长年累月熏陶而成的记忆,古旧生香,不会因为岁月的侵蚀少了固有的美丽;曲曲折折的幽径,隐藏在深深的花木丛中,未曾走近便永远不会发现秘密,让人感觉恍然间顿悟了“柳岸花明又一村”的禅意。
走了心底的长长一段路,两道的草丛被青砖小路从中间破开。
透过树木间的缝隙,那老夫人念经的佛堂好似千呼万唤始出来,却犹抱琵琶半遮面。袅袅而起的檀香,萦绕周遭,惶然间初见,好似白云环绕的九宵云居,非是人间可产之物。满鼻皆是余香。
芝寒走至佛堂外门口的时候,已经能听到里面咚咚敲木鱼的声音,还有母亲念经文的声音。
他驻足良久,斟酌着该如何进去,隐约间,他似乎还听见屋里有男子在说话。那男子和老夫人偶尔会你一言我一语,听上去倒像是个讲佛学的僧人。
外面是满目阳光,温暖地照耀在佛堂之前。风声,叶声,蟋蟀声,声声交融——是满天云霞寂静,还是这佛堂寂静?是佛堂吧,只因为能将那么多的声音完全的独立在这一小片空间里面,就绝不是真空能够做得到的。
这样安静的环境之下,母亲念叨的经文一下子传到芝寒耳朵里面:“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老夫人的语调非常缓慢,念到此处之时,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佛教《心经》经文的后半段。看来老夫人挺着病身子在这参佛有许久了。
老夫人敲木鱼的声音一直未断,感觉像是冗长的水流,源源不绝徜徉在时间长河之中。
那僧人的话语再次响起:“有所得者,有也;无所得者,空也。所以,自然法则是真切可信的,于是我们能够觉悟到自然法则给予众生的那种公正无私的恩情。因此,我们应该做到心无挂碍,去追随人生的真理。
因为心无挂碍,我们就不会畏惧任何困难,就会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妄想,最终让自己超脱尘世的烦恼。贫僧言尽于此,不知道老夫人您领悟了几分?”
只听老夫人哀怨地叹了口气,说道:“大师所言,老身都明白,只是我那不孝子不明白,枉费老身在此抄经诵佛了。大师说要心无挂碍,可老身的儿子日日都在做让人不省心的事情,老身如何能无挂碍?”
原来老夫人是在找僧人吐苦水呢……
芝寒听到母亲说到自己不孝,他实在是无奈。若非为了报仇雪耻、复国大业,他何须如此操劳自己?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家丁,见他们也是一样细心竖着耳朵静静地听着。佛堂外面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致,连一个下人都不敢打这儿经过,芝寒知道母亲喜欢清静,总是把伺候的下人给支走。只是这样实在不利于病情。
就听老夫人接着说道:“观音大士说:三世诸佛,就是因为坚定不移地追随了人生的真理,最终成了高尚而又正直、待人平等友好、知道自己何去何从的觉悟者。老身恐怕没那个福分去修炼三世了,只希望大师你能够给我寻来一樽‘送子观音像’,叫我儿早日娶妻生子,也好延续咱们西台皇族呼和耶沙氏的香火……”
芝寒皱眉,母亲又在念叨这件事了!大仇未报,何以成家?何以立业?
那僧人接道:“老夫人,您总是记挂着凡间俗世的话,观音大士是不会轻易降福祉的。《心经》有言:人生的真理乃是能够消弭生活烦恼的大神咒,是能够破除人间愚昧的大明咒,是能够带来光明前景的无上咒,是无可替代的无等等咒——它是如此真实灵验,绝不虚无。老夫人何不顺其自然呢?”
“若真能顺其自然,我也不枉此生了。”老夫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里时,芝寒已觉得再不进去,就会心悸的厉害。
他拍拍脚边的灰尘,又整理了一下长袍和两髻,就推开了佛堂的前门。那扇像是拥有百年的年龄的木板门“吱呀”着敞开,几缕透过树丛缝隙的阳光射进幽静的佛堂里间,将那端放在贡桌上的香炉里的,缕缕升腾而起的檀香照耀的纤毫毕现。
“娘,我回来了。”芝寒迈步进去,也跪在蒲团上给堂上的佛像磕了三个头。
老夫人正盘腿坐在正中央的圆形明黄色软榻上,讲佛的僧人侧身坐在一边。佛堂前的檀香袅袅而起,那似繁实慢的木鱼声声繁华退尽,香花满衣再闻得鸟语清脆,这片禅院,不是人间胜地却胜过天堂。
见是儿子进来了,老夫人停下了手中动作,站起了身子。
听着母亲念了半天观音大士,芝寒本以为堂上会供着观音,想不到却是位佛祖。那雕像捏花而笑,香灯昏黄,寂静的燃烧,未因为佛门开启而有半丝的悸动;那檀香袅袅而起,遮盖住了佛祖似笑未笑的脸庞。人,佛,堂,融为一体,让这红尘滚滚的痴人,刹那间好似历经过佛堂所历经的岁月,骚动的心开始学会淡定。
“怎么天黑了才回来,先过来坐吧。”老夫人勾了下手腕。
芝寒不打算解释,只笑着走了过去:“娘身子不舒服,怎么不好生歇息,却跑来佛堂?”
老夫人笑而不语,苍老的手抓住芝寒的,然后牵着芝寒走到另一个圆形软榻之上。芝寒应声盘腿蹲下坐好。
两盏明烛灯笼被一个乖巧的丫鬟缓缓挂起,照的佛堂里比先前亮堂了不少。寂静的佛堂之内,犹如老僧参禅闭目,这幽闭空间,烛灯当空,一切烦恼还真像是过眼云烟一般消失不见了,这忘怀亦只是对禅的领悟。刹那间,满心只剩下平静,从屋外带来的忧愁,苦恼,疑虑,不甘……进了佛堂闻了焚香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芝寒默默的想:难怪娘亲总喜欢来这里。
“娘方才可是在参禅?”芝寒乖巧的展开话题。无论母亲要和他讲什么,还是他自己引起话题比较容易掌握她的情绪。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劝服母亲看大夫、吃药成为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老夫人点点头,示意那位讲佛的僧人先退下。然后拉着芝寒的手亲切的说道:“方才娘在念诵《心经》,说来你也不懂。你这几日都去什么地方了,为何昨夜不见你,今天也是这么晚才回来?娘知道亡国之耻不共戴天,你爹死不瞑目,可复仇之事须得从长计议,南珈国此时正气焰嚣张,你又何必自寻晦气?”
“娘,你说的儿子都懂,儿子自己会小心的,要是儿子这条命也搭上了,谁还去给爹报仇雪恨?儿子只是在暗中调查一些事情,至于招兵买马,有霍叔叔接手操办,你不用担心我。”芝寒的眼神不知不觉游离到那一缕檀香之上。
老夫人拍了下芝寒的肩膀:“你霍叔叔是个好人,咱们母子能活下来,多亏了他忠心护主。”说着说着,老夫人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