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真可谓是天为之昏,地为之暗,砂为之飞,石为之走,日月为之无光,风云为之失色,沈姑娘从没感到睡过这样一个舒服觉,没有梦魇没有噩梦,没有饥饿没有贫穷,梦里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五谷杂粮,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布衣葛麻,玩不完的乐子几箩筐,看不完的风景如诗又如画,然后…
“醒醒,醒醒!”伴随着一阵吼声加锣声,所有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好看的都一扫而光,沈姑娘睁开惺忪的眼睛,入眼到处都是一片红,差点眼晕过去。
“别晕别晕,再晕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你这新娘子也真是能睡,都一天一夜了,姑娘是预备着这洞房花烛夜也索性闷头睡过去吗?”
“什么?新娘子?洞房?花烛夜?”听到这样的字眼,沈姑娘仿佛又青天白日被雷劈中了一般,两只桃花眼也不惺忪了,一骨碌坐了起来,不过很快就又倒下去了,
什么情况?手脚怎么都不听使唤了?她活动活动全身,张口便咋呼起来:“谁这么找死?敢绑老!娘!”
“呦嗬,口气不小啊!敢在老娘面前自称老娘!”刚才的破锣嗓子再度响起,而且声势直接盖过了沈姑娘,伴随着着惊人的气势,她只感到一股蛮横凌厉的掌风直奔她而来。
沈姑娘只觉得身子一下就被股子蛮力拎起来,按到了梳妆台前坐好。
她这才看清身后那个力气不下于自己的那个破锣嗓,她要牢牢记住这人模样,等她以后力气更大了就来个如法炮制,就算大不过,她可以生个一儿半女练臂力,十八年后为她复仇。
怨怨相报何时了?白骨一堆博人笑。话说沈姑娘的人生目标果然是很黄很暴力,非常人所能揣测也。
一张满是麻子的标准青楼妈妈脸从梳妆镜里映入了沈姑娘的视线,身披腥红袍,头戴一枝花,把这张脸衬得犹如烂泥糊满了宅院墙,又象是五官七窍搬了家,别提有多渣。
“你不会是那个青楼里的妈妈吧?”沈姑娘忍住一股来自于丹田的混浊之气,心存最后一丝念想问道,虽然她是压根不知道丹田这玩意是在什么地方。
这既老得不可思议更兼丑得离谱让人恶心加反胃的破锣嗓麻子脸用她那不知道先天胎带还是后天自练的蛮力按住沈姑娘,然后拿过几根红绸带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沈姑娘牢牢绑在了矮凳上,接着露出自以为能迷到万千王公贵族的嫣然一笑。
咳咳,是自以为。
几乎与这嫣然一笑同时发生的,是沈姑娘迅速侧过头去呕吐的动作。
紧接着,后面也响起了呕吐声,吐了一半的沈姑娘好奇地回头望去,原来身后还有好几个穿得花红柳绿的丫鬟们,她们各个略施脂粉,手里捧着几个做工精致的木质托盘,里面盛放着红木梳子,红线缠裹的剪刀,镶满金玉的凤冠,还有红得发紫的霞帔嫁衣,最末一个丫鬟捧的是镶着金丝边的绣花鞋。
总之,到处都是红。
这又是什么情况?沈姑娘将质疑的目光转向老鸨子,挣扎着抗议:“你们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还蒙在鼓里呢?今天是姑娘和胡家公子成亲的大喜日子啊!”
老鸨子皮笑肉不笑,一双涂抹了不知多少脂粉的肥油手戳着沈姑娘的脑袋,“就凭你这样的货色,让胡公子看中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居然还不知道珍惜要逃婚!”
话说一半,窗户外面突然被拍得一通响,传来一个男人声音:“妈妈,还没有好吗?我都等不及了!”
“就好就好,胡公子可不要心急啊!成亲是人生一等一的,不把新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们几个以后也不必出来混饭吃了!你就少安毋躁好了,少不了你的新娘子一根头发的!”老鸨子立即变了嗓音,那恭维的口气让沈姑娘听了有再度呕吐的欲望,虽然这些天来她除了烤过一只兔子,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吃过,可呕吐这种东西有时候跟吃没有吃东西是没有关系的。
“嘿嘿嘿,妈妈最会说话了,把我这心里听得吃了蜜一样甜,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可出去招待贵客们了,要是新娘子被我发现有一丁点的难看,可别怪公子我不给赏钱!”
人声远去,老鸨子扶住被雷劈了又劈的沈姑娘,取出绢帕给她擦擦嘴,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从身边丫头手里接过一杯清茶给沈姑娘漱口,边做这一切还边叹息:“你就忍着点吧,过了今天就好了,我们也都知道姑娘你不喜欢胡公子,但谁让姑娘有了胡公子的骨肉呢?他毕竟是孩子的亲爹,姑娘和他成亲后,他一定会对姑娘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好的!”
“噗——”本来已经口渴得要命,沈姑娘几乎将漱口茶喝得底朝天,但在喝最后一口的时候还是被老鸨子的话惊住了,惊住的后果就是直接把一口漱口水吐到了老鸨子的油头粉面老麻子脸上,然后老鸨子的妆就被这口茶水洗花了,将这张油头粉面脸洗成了清水芙蓉脸。
清水芙蓉脸?包括沈姑娘在内,连带那些个丫鬟们,都被老鸨子这张新面孔惊呆了!
“妈妈,你居然这么漂亮啊!”
“就是啊,为什么要打扮那么丑啊?”
“有病呗!”
最后这句话当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沈姑娘说的了,她看着老鸨子的新面孔,清新,自然,还带有一丝阴冷和妖艳,感觉用倾世美女来形容都是不够恰如其分的,这个老鸨子打破了青楼妈妈无美女的历史,必将为后世子孙经营青楼生意树立良好的楷模。
可是沈姑娘此刻很抑郁加郁闷啊!话说她不才是今天的主角吗?为什么风头被一个梳头穿衣的老鸨子全抢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青楼里的老鸨子都是这么美艳让她望其项背而追风莫及?为什么老爹要把她生成一个相貌平凡的女人?为什么她这些日子以来总是霉运不断,为什么那个什么武功盖世的小白脸陆良臣还不来救她离开这里?
不对啊,她不是从来不在乎什么相貌的吗?怎么现在会变得在乎了?她不是一直要做一个受村民敬仰的断案高手的吗?怎么会现在连想都不去想了。
还有,这个时候,她为什么要想起陆良臣这个小白脸?
就在沈姑娘陷入沉思的这短短片刻时辰里,绝世美女老鸨子已经用神一般的速度给她梳好了头,画好了妆容,带上了金玉凤冠,换上了霞帔嫁衣,凤冠霞帔,都是极为合体,仿佛天生是为沈姑娘而做的一般,直到要穿绣花鞋的时候,由于沈姑娘的一双金莲虽然不大,可离三寸还是差了那么一大截,所以虽然美女老鸨子和几个丫鬟齐上阵,到底没有把这鞋塞进脚去,反倒是弄坏了两只好端端的绣花鞋。
“这是谁?”沈姑娘不经意地看向梳妆铜镜,镜子里那个顶着两只黑眼圈,嘴巴红艳得要滴血般,还有两颊上满涂的深色腮红,既像唱戏的小丑又像一只女鬼,别提有多难看加恐怖了,“姐姐妈妈,你确定你会给人化妆吗?”
姐姐妈妈,这个称呼真可堪称空前绝后。
老鸨子不乐意了:“你的相貌,能化成这样已经很少不错了,还不知足,有谁能都像妈妈我这么天生丽质的?再说了,这也是胡公子的意思,毕竟女为乐己者容嘛!”
这一次沈姑娘没有呕吐的欲望了,不过她真是好忧伤,淡淡的忧伤,那个胡公子的口味可真是不一般。
“可是我并没有怀什么胡公子的骨肉,我为什么要跟他成亲啊?”在混沌世界里神游了不知有多久的沈姑娘终于回过神来,对着老鸨子喃喃说道,“姐姐妈妈,你要相信我啊!”
“惠姑娘,我是过来人,能理解你的心情,成亲前谁都会紧张的,你不能光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老鸨子摸着沈姑娘这身光彩夺目的嫁衣啧啧称赞,“知足吧姑娘,人再漂亮有什么用?像我,倒是愿意从良嫁人,可是有人敢娶吗?”
“不是这样的,姐姐妈妈,我现在只信任你一个人,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得全部如实回答我!”沈姑娘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并不知道这段昏迷时间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万一她被……反正以后她不可能不嫁人,所以见到美貌的老鸨子,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亲切感。
虽然现在貌似沈姑娘就是要嫁人了。
“恩,你问,我答!”老鸨子何等聪明之人,会不明白沈姑娘的意思,一双眼睛霎那间流露出暖暖的温情,等待着沈姑娘的提问。
“问:姐姐妈妈你叫什么,哪里人,真实身份是什么?”
“答:这些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你问这些问题也是为了更加的信任我,不过既然你已经选择了无条件信任,这些问题就不该再问,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什么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
“好吧,问:姐姐妈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我当时在哪里?有没有穿衣服,有没有被人怎么样?有没有……”
“没有!”老鸨子看着沈姑娘目不转睛,“答:我是受胡家父子所托,来帮他们操持这次的亲事的,他们说姑娘你是死了父亲无钱葬父甘愿卖身给胡公子做媳妇的,你们来的路上发现关系有了孩子,你企图杀害他们父子然后逃走,因为计划败露所以被关了起来,胡老伯不想儿子被人说闲话,决定今天让你们二人正式成亲,并请来了村中父老做个见证。
见沈姑娘越听越晕,老鸨子直接说关键:“我看你的时候,你身体卡在了那个被朝廷查封的沈府门口地下机关内,胡家父子没有办法才请的我来的,你当时穿的还是你一直穿的衣服,后来给你换洗衣裳,给你沐浴梳妆,都是我一人所为,你不用担心你的身子被男人看过!”
沈姑娘这才放下心来,口中像是自言自语又不像:“葫芦娃这一家可真能编,他们怎么不去做出使的使者?不过姐姐妈妈,他们说的你信?”
老鸨子挥挥手让丫鬟们出去,开始把屋内杂乱的什物整理起来,口中声音一改先前的破锣味道:“我只做好我的事,其他的我不管!”
“如果我说我是因为偷了人一件衣服,才不得不嫁给这个胡什么的,姐姐妈妈你信吗?”沈姑娘自嘲起来。
老鸨子望了她一眼:“我说过了我只做好我的事,其他的我不管!”
“姐姐妈妈,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出去了,求求你了!”沈姑娘竟然难得地说起来软话来,“我不过就是穿了他的衣服,凭什么要过门做他的娘子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天理何在啊!”
老鸨子却是无动于衷:“这不是个问题!”
沈姑娘听了喜出望外,正要感谢一番,却听见老鸨子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惠姑娘你刚才说的——不是——一个——问题!”
沈姑娘愕然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好吧,汉字文化果然是博大精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