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死了,还穿着那身绚烂夺目的红嫁衣,漂浮在望夫河上顺水而下,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的这望夫河不再是往日清澈可鉴的模样,而居然成了混浊不堪的污水河!河面一望无垠,不似流动,却诡异地在动,仿若死水一般,甚至还有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阴风荡过,不时激起一个个小巧的涡漩,而她的身边,居然也都是着死却已久的浮尸,这些浮尸死状怪异,凄惨无比,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五官全毁,甚至于有的浮尸只是半个身体!
他们全都无一例外地从上游漂浮下来,路过沈姑娘的美艳尸体时都要侧过身张开没有牙齿的血淋淋嘴巴狞笑一番,然后快速向前飘去!
浮尸们在河面上比赛谁飘得最快?沈姑娘的脑海里居然闪过了这样一丝奇异的念想。
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能思考?她为什么会漂浮在这条熟悉得不能再却又陌生得仿佛从没有来过的望夫河上?她明明闭着眼睛,却为什么能将这恐怖诡异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一览无遗?那些死状凄惨无比的浮尸们都是谁?他们是怎么死的?她自己又是怎么死的?她要和这些浮尸飘到哪里去?
如此多的为什么汹涌在沈姑娘的脑海里,活着的她尚且反应不过来,更别说现在死掉的沈姑娘了!但这一切又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连她自己都认为自己是死掉了!
一路之上天空无比晦暗,树木无比阴森,群山无比死寂,行人无比冷漠,荒烟静静摇曳,整个天地山水间活似用墨水泼过了一般,处处透露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萦绕在每一处角落。
沈姑娘的艳尸就这样飘啊飘啊飘到了沈家庄的村口,被几个孩子发现了,孩子们一看是打扮得从来没有这样美丽过的沈姑娘都高兴坏了,但发现从来都没有这样美丽过的沈姑娘面色惨白嘴唇发紫,一个个都吓坏了,撇下艳尸沈姑娘就飞奔着回村里找大人去了。
额,这个地方为什么要说艳尸?
村里的留守老幼妇孺们听了几个孩子的叙述,都一齐涌了出来,来到村口看了看沈姑娘的尸体,个个目瞪口呆,几个胆大的妇人确认沈姑娘是死掉后,都帮着忙把沈姑娘弄到了她家中放在前厅用草席裹了并找了条白布蒙上脸,然后,然后一村人都围堵在白布蒙盖草席裹就的沈姑娘身边伤心起来:
“丫头啊!多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这么死了呦!”
“唉,沈老爹走时让咱们看好这丫头,等他回来咱们可怎么交代啊!”
“这丫头的命怎么这么苦?本来还打算替我儿子提亲的!”
“别瞎说,没见这丫头是穿着一身红嫁衣死的吗?又是死在水里,小心她变成厉鬼来索命!”
“你才瞎说,沈家丫头这么好,怎么可能会变成厉鬼来向咱们索命?诶不对,她这身红嫁衣做工这么好,是哪里来的?”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个停尸的前厅吵得个天翻地覆,沈姑娘实在受不了,蓦地一睁眼坐起身来大喊一声:“别吵了!”
所有争吵都戛然而止,然后沈姑娘看到了被裹在草席里头顶白布身穿湿漉漉的嫁衣的自己,再然后,沈姑娘看到了自己家熟悉的桌子椅子,熟悉的窗子房梁,再再然后就看到了一屋子加一院子熙熙攘攘噤若寒蝉的乡里乡亲。
不是在做梦?
“诈尸了!”一大群人回过神来,争先恐后推推搡搡连滚带爬地向着门外街上涌了出去,中间还发生了多起踩踏事件。
“喂喂喂,干嘛都要跑?我又没死!”沈姑娘掀开白布从草席里钻出来,愕然地看着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乡亲们,又被气得鬼容失色了。
在自己家里翻出一身平常衣裳穿上,沈姑娘将脱下的这身穿了许久的红嫁衣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摇摇头扔进了火炉里烧成灰烬。
“好怪异的梦啊!就跟真的一样,不过那个什么康王哪里去了?”沈姑娘自个嘀咕着走进厨房,失望地发现好多储存的菜都发臭发馊了,这才大吃一惊,“什么情况?老爹眼花了还是鼻子不灵了,看不见闻不到这些东西坏掉了吗?”
沈姑娘一面说一面把长了毛的香菇土豆青菜一并扔掉,不过心情却显然是好得很,好像先前的梦境全部忘光了似的,又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回家的感觉,真好!”
唱了半天歌的沈姑娘这才想起一个问题来:她爹呢?
沈鹤素来是个谨慎的人,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耳不聋眼不花,沈姑娘依稀回忆起刚才村民们议论的她老爹临走把自己托付给他们之类,老爹干什么去了,会不会是出事情了!
可千万不要,沈姑娘一颗心当即悬了起来,便要出门去找乡邻问个究竟。
不料还没有到门口,门外就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沈姑娘不看还好,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全村乡亲们都举着锄头铁锹簇拥着挤在沈家的门外,有几个还用水盆盛着狗血猪血,他们各个脸上洋溢着兴奋又恐惧的表情,别提有多好玩了。
真是有够狗血的!
“沈家丫头,不管你是被谁害死的,都别来找我们啊,我们可一直都对你这么好的啊!”村民们犹犹豫豫朝门里面的沈姑娘大喊。
“对你们真是没话说了!”沈姑娘大大方方走出门外,自己拍拍胳膊腿给乡亲看,“什么死不死的?我根本就没死,我也不知道啥原因就……哎一时半会跟你们也说不清楚,你们看我这身板,这瓷实的皮肉,还有,影子,你们不是常说鬼没有影子的吗?呶!”
沈姑娘这话一说出来,几个村民拿着锄头走出来打量了一番沈姑娘,顿时面露惊喜:“诶对啊,还真的有影子啊,沈家丫头你没死啊!”
“当然没死了,本来就长得丑,再让我这么早就死掉,老天爷爷太不讲理了吧?”沈姑娘咧嘴一笑,半只泥鳅从她嘴里挣扎了出来。
“唔”看到掉在地上的半只泥鳅,沈姑娘的呕吐欲望又来了,“哇!”
“都散了散了,什么事都没有了!”村民们互相告知着,拿着锄头慨叹虚惊一场,面带一丝失望和惊喜地回家去了。
几个附近的猎户一面耐心等着沈姑娘呕吐,一面给她将这些天的事情:“丫头啊你老爹自从那天走就没有回来,后来你和那个你带来的大侠也一起失踪了,这么多天了,你们父女两个都没个信儿,我们都着急得很呢!”
“什么?老爹这么多天都没有回来?”吐了一半的沈姑娘来不及擦擦嘴,含混不清地问这几个村民,“那其他人呢?”
这些猎户叹口气:“是我们不好,那天是我们和你爹一起进的三娘峰,可是进山后他和几个人走的是另一条路,后来一直到天色黑了下来,我们出了山都没有见到你爹,夜里我们没有回来,第二天又在山里找了一天也是没有结果,我们回来后又组织好多人去找,都是空手而归,所以丫头我们怕你爹……”
沈姑娘看着他们,眼睛瞪得出奇地大:“爹!”
“对不起,丫头,我们和你爹一起去的,却没有把他带回来!”猎户们眼睛里都闪着泪光,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爹!”沈姑娘大声喊着,却丝毫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她一把推开这些猎户们,努力向前面跑去,发了疯一般地跑,跑到远处一个人面前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丫头,有没有在家不听话四处乱跑?”这个人笑着说出一句话。
猎户们听到这话都惊讶地转过头,向那个沈姑娘身边的人望去。
沈鹤!
“哈哈哈哈,让你们白担心了!”沈鹤一瘸一拐着,让沈姑娘搀着自己走来。
猎户们也喜笑颜开起来:“老哥,你没事!”
“当然没事了,我的命,硬得很呢!”沈鹤的声音多了些沙哑,看来已经很多天没有进水了。
猎户们上前帮沈姑娘架起沈鹤,开怀大笑一番,纷纷问沈鹤这些天的所在:“老哥,我们把整座山峰从顶到底都翻了三遍了,也没有找到你老哥,难道老哥你上天入地了?”
沈鹤也是一番大笑,哑着嗓子说道:“你们当然找不到我了,我从悬崖上掉下去,大难不死被一棵歪脖子树挂住,然后就发现了一座山洞,在山洞发现了许多的奇珍异草呢!”
额,这个大难不死必有奇遇的套路,怎么好像有点熟悉?
沈姑娘从沈鹤怀里掏出几株药草,反过来倒过去地看看,不禁质疑道:“这,就是爹你说的奇珍异草?”
几个猎户也看看那没什么特别的药草,显然也有点失望:“是啊老哥,那个山洞的主人一定没见过世面。”
沈鹤一张老脸上浮满沧桑疲惫的烟火之色,他用手捂着后背,拍拍沈姑娘肩膀:“确实不是什么稀奇的药材,就是金银花,甘草,地黄等药草,只是陆少侠的子母蝎毒会在身体里潜伏七日,七日一到就会毒发身亡,而最近的城里取来药草一个来回就是半月,所以我千辛万苦就是想在山上找到这几味药草,所幸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诶闺女,准备烧水,今天我们给陆少侠解毒!”
沈姑娘呆立当场:“老爹,你是说,今天,是毒发的日子?”
沈鹤点点头:“对啊,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烧水啊!别告诉我陆少侠不在啊!”
这次轮到猎户们点头了:“是啊老哥,那个陆少侠也是七天没见到他人影了!”
沈姑娘心里咯噔一下:大难我不死,必有别人死!陆良臣是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的节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