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语气平静,整个人却倾身而前,将琵琶半揽在怀中,衣袖哗地一声倒翻及肘,指腕齐发,风雷倒灌
四壁之间,杀气纵横,弦影过处,殿顶木梁齐齐崩裂。
单烽喝了声倒彩:“偏了!”
唰!
“太慢!”
哐当!
“这回准头不错,心却太急。”
“拂弦无用,并发齐至或许还能奏效,现下就如挠痒痒一般。”
他虽泼的皆是冷水,却也是老实话。任由弦影纵横,弥勒肚腹间依旧是一片堪称无情的皎洁。影子却不为所动,只是在肃杀之中,危坐拨弦。
拇指挑。
食指弹。
中指剔。
积雪弥勒还在成长,殿中越来越暗,影子预感到什么,琵琶声越来越激烈。
一声一声又一声,刀戟俱碎,玉石俱焚,到死亦如铁,不见天裂不回头!单烽起初还颇为欣赏他的决意,越听越觉不妙,影子这心境偏激执拗至此,恐怕未及伤人,便已自毁。
他心里这一把可怖的毒火,到底从何而来?
“错了,你杀意向内,而不在弦中!”
“闭嘴,”影子怫然道,“低头!”
哗
天王殿被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住了,一切光线都被拦断。
弦声迸发,却没有意想中的巨响,反而有一股血腥气。
啪嗒……
黏稠的水液滴在地上。
单烽半跪回首,在伸手不见五指处,精准地抓向影子的所在。
“你受伤了?”
他手指一顿,触及的不再是虚影,而是一片冰凉滑腻的皮肤!
“你……”
影子五指一颤,同样难以置信:“你怎么能碰到我?”
单烽双目一眯,瞳孔中掠过一束凶兽般残忍的寒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没有被挣开。
或者说,在这片黑暗中,影子完全失去了挣脱他的能力。
“你功法的破绽,你自己不知道么?”单烽压低声音道,“和我关在一起了,怎么办?现原形了吧?”
明明身处险境,他心里却泛起一阵奇异的愉悦来,抓着影子的手,飞快止血之后,嗅了嗅,吓唬道:“挺香的,我肚子饿了,会吃人。”
烛照体悄悄变化,他还记得影子不喜欢被人搂抱,便化出凶兽钢鞭般的尾巴,在黑暗中晃了晃,圈住了对方的退路。
果然,影子一琵琶砸在他面上,身形疾退,却被尾抵住了后腰。
尾轻轻敲了两下,单烽难得慢条斯理道:“老实点。就我们两个,待会还有恶仗要打,我不想被人背后捅刀。彼此交个底吧?羲和,单烽。你呢?”
影子还是不说话,却剧烈颤抖着,喘息声都快把胸腔顶破了,僵持片刻后,突然合身向单烽一扑!
单烽本来只是恶劣心思作祟,猝不及防,竟被他黑发拂了满身,发丝一泓冰水似的,往人颈窝里爬,伴随着衣裳的厮磨声,单烽头皮微微发麻,下意识抬起双臂,想搂住对方。
“你怎么有这么长的头发。”单烽道,“不梳起来吗?”
影子在他胸前短暂地抵了一下,隔着衣袍,也能感觉到面颊在颤抖。他心里的一根弦,也猛然抽紧了,绞得喉咙口生疼,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对方没说出口的心绪,到底是怨恨、怀念,还是伤心?
怎么会这样?明明才刚遇见不久,熟悉感却像流淌在骨血里。
单烽良心微痛,顿觉自己方才趁人之危的做法,是十足的畜生行径。
“你怕黑啊?”
下一瞬,他颈上便传来一阵锐痛,影子竟双手扯紧琴琵琶弦,用力一绞!对方显然很熟悉人体要害,这一下极其阴毒狠辣,要不是他身为体修,早在一转眼间被割裂了喉管。
琵琶弦太细韧,影子也不好受,血沿着手掌,淌落到了手肘。
单烽二话不说,勾着琵琶弦,轻轻弹了一下。
“你、这、个、畜、生!”
影子一字一顿道,一脚踹在他胸前,趁机闪入黑暗中。
单烽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隔了片刻,影子冷冷道:“梦里。”
那声音已离得很远了。
单烽没想到他此刻功法受制,还敢往远处跑,一面紧跟不放,一面翻找着趁手的家伙什。
“你发现什么了?”单烽道,“这地方不干净,别一脚踩中冰尸了。”
“别动!”影子喝止道,“有石碑。”
细微的手指摩挲声。这地方太黑了,影子只能抚摸那一片经文。
“大荒之年,天雨三牲……是纪荒碑。”
他竟然能用手指读字?难道曾在黑暗中生活过很长时间?
单烽怕打扰到他,刻意压低了呼吸,可呼吸声一停,影子的动作也顿住了,不自觉地回头。
单烽顺手在身边经案上一摸,抓过一卷经文,刷刷撕下几页来,手指翻飞。
影子道:“你又在做什么?”
单烽道:“你既然怕黑,横竖一时出不去。我就送你一盏灯吧。”
他两指一用力,一盏纸折的莲灯便向影子的方向飞去:“待会儿从那胖妖怪身上蹭点油脂,做一盏灯,免得你总被打回原形长明不灭,如何?”
莲灯本该稳稳地泊在影子发上,却被一把截住了,攥成一团,力度之大,那无言的恼恨都快溢出来了,又砰地掷在地上。
影子道:“再说半句鬼话,我割了你的舌头!”
【作者有话说】
被尾巴戳中的霓霓:……剁了!
第16章 声声诉尽平生恨
单烽正色道:“我是怕你瞧着不方便。雪练喜欢在天灾人祸里捣鬼,这地方又发生过灾荒,很可疑。”
他顺理成章地向影子挨过去几步。
影子斥道:“别过来!”
话音刚落,单烽脚下的地面就吱嘎一声响,竟整片坍陷下去。他眼疾手快,往一旁供桌上一跃。
天王殿底下,竟还有个地窖?
也就是影子足够轻盈,才能在这片朽木上立住了。
影子看他吃瘪,轻轻地冷笑。
单烽道:“好膻啊,地窖里面有什么?”
他在冰原上困了许久,每天啃着铁砂似的灵谷,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突然闻见一股浓烈的气味,绝不会认错。这佛门清净地,怎么还摆上酒肉了?
影子道:“是三牲。”
说话间,殿外的念经声一阵紧过一阵,催命似的,听得人气血翻涌。积雪弥勒的声音雄浑却含糊,不时咂巴嘴,和尚们的声音镶在外围,嚎哭不止。
“念的什么玩意儿!”
单烽道,一把按住太阳穴。
轰隆隆隆!
又一声巨响,一束月光从破庙顶上照来。
积雪弥勒身形一矮,全跏趺坐于地,天王殿顿时被震塌了大半,殿上积雪俱灌向法身。
它足下地面开裂,涌出一股股半黄半白的脂油来,其中掺杂着数不清的肥大猪耳,在涌动的同时不断凝固,化作白花花一片须弥莲台。
单烽一阵恶心。
铺天盖地的腥膻气,耗子闻了都得茹素,也亏得雪练想得出来,令弥勒在此坐禅。
“至净至纯……”
影子道:“你说什么?”
“它们刚刚念的,大泽雪灵真经。积雪弥勒笑口开处,渡化众生,心向至净至纯境界……这算个见了鬼的畜生道的大泽雪灵它祖宗十八代的至纯至净!”
“你倒是熟读经义,”影子嘲弄道,“它们在供奉积雪弥勒。”
供奉?
趁着月光,单烽向地窖望了一眼,更是倒尽胃口,只见里头密密麻麻垒满了三牲,因解冻之故挤压出大股大股尸水和脂油。
“这种供奉,也亏得雪练想得出来,”单烽顺口道,忽觉异样,“解冻……那就是白塔湖冰封以前的事了,这一堆三牲得藏了多久了?凡间的寺庙应当更多戒律才是。”
影子道:“五戒,杀盗妄淫酒。”
“正经寺庙会在地窖里藏荤腥么?也不怕熏得佛祖作呕……”
话音刚落,积雪弥勒笑口绽开,那声音却如当头棒喝:“众生恶相,不净不洁尔等贪此世之果,何时得渡!”
它小山般的身体边,围坐着数百具僧尸,脸色铁青,皆盘坐诵经,将主殿围得水泄不通。此刻受了弥勒斥责,更是嚎哭不止。
“所作罪障,今皆忏悔……若我此生,若我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