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一股强烈的困倦,席卷了单烽的全身,仿佛连剧痛都远去了。
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日母说的是真的。
这一次沉睡下去,他不会再有为人的机会。
不!
指爪一屈,有一点冰凉的气息,触到了胸口上。
是什么?一定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单烽充血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用爪子奋力扒拉起来。
哐当。
那一枚银钏坠在日母掌心里,泛着冷冷的银光,巨鼻子里喷出一股烈焰,猛地把鼻子尖顶到了银钏里,拼命嗅着上头淡淡的香气。
不够……还不够……
银钏很快在烈焰里变形,眼看就要缩成一点水银珠,巨大叫一声,一口将它含在了舌下,发出心痛极了的咕噜声。
谢霓!
这个名字终于从烧红的识海里,劈出一线清明。
对……他要出去!他不甘心……不甘心在终于触及对方的时候……在猜疑最盛的时刻死在这里,他不相信自己得到的都是假的。
决不能放任自己爆裂开去,一定要……控制住!
那心绪极为强烈,竟让他身周的烈焰,向着体表回缩了一下,正是这一丝退缩,让单烽涌起了疯狂的念头,驱赶着它向经脉烧去。
那是常人绝难想象的,经脉被摧毁又煅烧的剧痛,若不是他曾有过锻体为的经历,只怕早已失心疯了。
“旁人千年修道,我才只此一世啊!我要去见他……我不悔!”
--
石窟里。
影线躺在地上,还没消散。
残影伸出五指,呆呆地看了看。
它本是谢霓的一缕神识,被强行剜了出来,心性极其幼稚,脱困的第一时间,只想把薛云撕碎了。
可薛云死得太干净,连一撮残灰都没剩下,纸鸢断了线,倒不知往哪儿飞了。
自由了?
来自天火长春宫的零星回忆,还在烧灼着它。
痛苦、仇恨、无能为力的癫狂……没来得及冲出那场火雨,又一头撞进了漆黑的酒壶里,遭受另一场不见天日的折磨。
这地方到处是火,蒸腾的白烟让它抱着头,断断续续地惨叫着。
地面震动。
单烽的身影慢慢浮现,眉心泛着不正常的赤红,霎时间,一股恐怖的热浪冲进了石窟。
残影发出委屈极了的叫声,在石壁里乱撞,终于找准了方向,箭一般疾射过去。
好烫!
回去
要回去!
来自本体的吸引力如此强烈。
它在热浪前奔行。
这幅伤痕累累的残魂,忽而在某个时刻感到清凉,纵身一跃,身形急急缩小。
白骨庙中,谢泓衣半跪在地上,披着一身残败的紫薇花,一动不动,从鼻梁到下颌都蒙着一层春冰般静默的薄汗。
炼魂珠滚到他身前,不动了。
他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是异常疲乏。
他不会遂薄秋雨的意。
薄秋雨要杀的人,他必会留下!
他抬起手,按在了火狱紫薇上,影子覆盖在燕烬亭身上,炼影术开始飞快运转。
正全神贯注时,他有所感应,抬起一手。
白骨庙墙崩塌,残影如脱兔般一跃而入,将细小的手指抵在他掌心,挤入他的身体。
仿佛和十年前最无望的自己对视,他看到那道蜷缩在烈焰里的影子,是怎样艰难地撕下了自己的一角。
为了取得炼影术而做的一切,他从来不后悔。
身体最血肉模糊的一部分,终于被彻底拼合了。
谢泓衣身形一震,大量属于残影的回忆,冲入他识海中。
他像是被捏成一团,塞进了酒壶里,酒壶上遍布的禁阵,让每一次细微的动弹都受尽折磨。
不时有尖长的舌头,贴着壶壁伸进来,恶心的畜生味儿,一股股浇在他身上,却没有任何闪避的余地
谢霓的眉峰轻轻动弹了一下,一手按在肘上,转动银钏,压平心绪。
残影的回忆太过混乱无序,他试着沉进去,却一阵眩晕,说不出的恶心。
薛云。血肉泡影。薛云用残影杀了金多宝?
还有
一缕不祥的战栗感,突然沿着脊背窜了上来。
他用力捏了一下眉骨,却发现自己的皮肤竟然在细微地震颤。
头发丝……齿关……像是动物面对未知恐怖时的本能反应,在身体察觉到风暴的气息之前,绒羽已经在战栗了。
地面在动?
啪嗒!
视线之中,一滴汗珠沿着鼻梁滑落,坠在地上。
薄秋雨那则预言的阴云再度袭来三滴水声过后,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死。
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谢泓衣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被更庞然的黑影笼盖着。单烽就站在他身后,体表没有泄露半点儿火气,甚至称得上平静。
“霓霓。”单烽古怪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第186章 戮心火
谢泓衣没有回答。
炼影术运转到了关键时刻,整座白骨庙里,都充斥着他的影子。
一盏灯笼悬浮在半空,梦灵官三个字逐渐浮现。
影傀儡之术,他已经用过很多次,只要对方亏欠于他,且重伤濒死,他就能把人炼制成傀儡。
灯笼明明暗暗,影子在他衣袍间呼啸。
不远处,燕烬亭还坐在紫薇树下,眼观鼻,鼻观心,大半身体都被影子笼罩,只是丹田处,飘出了一缕缕灰烬。
那是神魂被抽离后,丹鼎失去了控制,所引发的自燃。
谢泓衣飞快捏诀,面容笼罩在剧烈的光影变换中,仿佛菱花镜陡转,在一明一暗中,透出残忍的意味。
砰!
他单掌击地,身形一晃,唇边渗出一丝鲜血。
没成型的梦灵官灯笼跌落在地,立时消散,影子失控四散。
失败了?
难道是因为魂魄不在体内?
不对
谢泓衣试着动了动五指,感应着从影子另一头传来的某种力量。
可还来不及多想,燕烬亭的身形就往前一倾,轰然化作了飞灰!
火狱紫薇剧烈震颤,紫薇花已经彻底开败了,残英皆被吹落,只剩下如铁的枝干笼罩着谢泓衣,那竟然还是个环护的动作。
白骨庙中,无花树下,他黑发萦身,仿佛天生是色欲的化身,令人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快得让人无从反应,或者根本不忍细看。
单烽伸手一抓,只有零星的紫薇花从指缝里穿了过去。
其实,以他的反应速度,完全能够把那盏灯笼打落,或者打断谢泓衣的手诀。
可在潜意识中,他始终不相信谢泓衣会做到那一步。
直到最差的结果,带着令人悚然的寒意,从他骨缝里穿了过去。
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哐当。
一直以来,锁在他喉骨上的赤弩锁,突然松开了。染血的金环滚落在地上。
金多宝化作血肉泡影,燕烬亭同样变作飞灰。
能够制衡他的羲和首座死尽了。
可这并不意味着解脱。真正让人窒息的牢笼,从这一刻起,降临在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