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章 夕凉中的毒
更新时间:2012-04-16
夕凉致命的伤,也是最要命的悲哀,就是她爱上了一个少年,一个没有心的少年,而且一爱就是那么久。
在能反应之前,夕凉已经被推离了那个怀抱。少年将那水晶瓶举在月下细细的端详起来。
月光柔滑的抚过打磨精致的瓶身,那其中的红色液体散出妖异的光芒。楼啸嘴角一勾,笑得有些嘲弄。“是主上让你给我的?”
夕凉一怔,目光同样落在那红色的液体上,月光穿透,水晶瓶在楼啸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映出一片血红,而没能被影子覆盖的手掌白得泛青。
夕凉怔怔的看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是,是主上命我来给你的。”
“他让你给我?”楼啸眉头一挑,笑容有些鄙夷。“真是稀奇!”
夕凉刚漾开的笑脸顿时僵住,眼神中闪过一丝心思被猜中的狼狈。许久她淡笑着接道。“你是他的得力手下,他当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毒发。”
这话又引得一阵冷嗤,少年看向夕凉的目光也越发深沉起来,深沉中带着探究。“是他给你的解药吧,你却给了我?”
夕凉重重一震,却再不能接一句话。的确是楼主给她的解药,也的确是她冒着毒发的危险转赠给他的,可是她却不想让他知道。
没有一个男子愿意接受一个女子以命换命的施舍吧,她只是不想他有事。
然而夕凉错了。
这时候的楼啸已经失去了血肉至亲,而能让他以命去换的人还未出现。他还不知道珍惜,也看不出眼前人的心疼。
他将水晶瓶收入手中,懒懒的看向少女,一句话说得冰冷无情。“我没逼你给我,是你自己想死的!”
夕凉一呆,久久才淡笑着点头。“好。”
铜壶的滴漏在耳边来来回回,敲击着耳膜震耳欲聋。床上卧着的女子整个身子都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被头发缠绕着的苍白的脸。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那乌黑微卷的长发贴着苍白无血的皮肤,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她咬着唇,血从皓白的贝齿间沁出来,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可那不可抑制的颤抖分明的将一个事实摆在那里――她痛,很痛很痛!
夕凉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次被这种恼人的痛楚绞醒,用力拽住被角,她妄图将那种疼痛感压下去,可是身上的颤抖却怎么也停止不了,似乎,已经痉挛。
四时归的毒又发作了,这一痛又是一整晚吧,现下还是子时,要挨到天亮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呀。要是父亲不肯再给自己解药,那么以后的每一个夜晚她都将这样度过:一直这么生不如死的痛,直到自己死去。
若是她当真就这么痛死了,那个少年会如何呢?是否会将她记在心里,想到他最后的那一句话夕凉抖得更厉害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从心底涌上来,顷刻便流遍全身。
晃眼,相识相守已有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他的样子。那一日,他被父亲抱进门的时候已经昏迷,身上穿一袭浓黑的衣袍,大殿明晃却及不上他半边衣角。藏在帷幕后的她立时就呆了,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很久很久才挪着脚步走出来。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他,那是一个高华清雅的孩子,未曾触及却已经感到他身上寒凉刺骨的气场,她一怔,痴痴木木的喃道。“父亲,我们留下他吧?”
父亲果然就同意了,将他安置在一个偏院,叫郎中小心的伺候着。她每天都去看他一次,她总希望自己是第一个看见他醒的。
后来他果然就醒了,果然,她是第一个见到的。
长长的睫毛轻轻一抖,那双眼睛就睁开了,黑漆如乌玉一般的眼,带着几分迷茫看了过来,珠光莹莹却比不上他有意无意的一眼。
九岁的夕凉一下子就呆住了,努力的看着,她想将这张脸刻入脑海中。
“是你救了我么?”少年拧着眉头看着她,眼光清凌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样的目光让从小生活在喋血楼的夕凉很不解:以往她见过的眼睛都是浑浊不清的,即使偶尔有一双干净的,那也必定是冰凉寒冷的,不像这眼睛一般黑亮清明,像阑了的夜,将一切虚伪和假意都遮盖住,瞬间天地纯粹。
原本像点下去的头定在半空中,夕凉看着那孩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眉头一皱,有些无奈的瞥着她。“看你那张苦瓜脸,还是别笑了。”
笑,是什么意思,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一个表情,只是在看到少年那张美玉一般的脸蛋的时候下意识的挤了挤嘴角。
原来咧开嘴角,弯起眼睛就是传说中的――笑?
她记下了,从此她只对他一个人笑。
可是,这些,他都已经忘记了吧?
忘记了她不顾自己死活的跟着他闯入喋血魔窟。
忘记了她在喋血魔窟中怎样拼死的保护他。
忘记了在那暗无天日的魔窟里她为他饮下噬心的毒药。
也忘记了相背而立杀退那五万魔兵的时候他轻轻在她耳边说过的那句――夕凉,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
那时候的他才十四岁,即便杀了那么人,象牙扇上沾了那么多血,他依旧还是那个懵懂清稚的少年郎,笑起来的时候眸子里还能倒映出满天繁星。
那时候的他,真的,很好看!
夕凉已经承受不住这恼人的折磨了,眼前断断续续的开始出现幻像。
――黑色飘舞的衣袂,白森森的象牙扇,还有那黑如点漆的眸子,最后勾出那张精致无双的脸。一勾唇,那人便笑了,依旧是十四五岁的样子,眼睛里有清澈的光芒,看定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清晰无比语,夕凉,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
是了是了,这世上只有夕凉对他好,所以,夕凉你务必要坚强,就一点点痛而已,你熬得住的……
心里虽这么想,可是那客观存在的痛楚还是让她忍不住的颤抖,身子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娘亲腹中胎儿的形状,用力的拽住被角依旧无法减轻那痛楚,泪水混合着汗水沾在脸上,她开始出现噩梦。
十六岁的那一夜,皎洁的月华轻盈的洒下九重天阙,山顶的万物都沉睡在一片月华之中,她一人站在山顶的悬崖边上,手中紧紧捏着一把长剑,一如往年一样等着那少年的归来。
已是十一月下旬,山顶的温度也渐渐的凉了下去,即便有内力护体一袭单衣的她依旧被流动的山风吹得冰冷冰冷。月色微明,苍莽山下的崇山峻岭间的积雪泛着淡淡的白光,混合着皎白的月华愈发显得冷清。
左右思量夕凉依旧不得解。
――为何今年的雪下得这样早?
身后有劲风袭来,比那飒飒的山风不同,这是一阵迅猛而凌厉,带着杀气的疾风。夕凉以一个杀手最为敏锐的反应,在回头的瞬间挥出了手中的软剑。与此同时她脚尖轻轻一点,左手勾住身侧的一棵古松,如一只展翅巨鸢般无比优美的接下那一记杀招。
叮――
兵刃相撞,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鸣叫,软剑震动余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夕凉的目光移下,首先看到了那把白森森的象牙扇,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攀着古松的左手险些滑落,偷袭她的竟是这个人么?
心中百思不解,夕凉却收敛了的情绪,冲那人微微的勾了勾唇。“回来了。”
那人缓缓的收回扇子,扇骨上有细细的水珠滴落,象牙扇在月华中散发出森白阴寒的光芒。
四野安静,水珠落地的嗒嗒声清晰可闻。夕凉栖在树上静静的看着那人,那人也看着她。映着月色他黑漆漆的眼睛灼亮无比,异冶得像夜狼的妖瞳。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衣袂还在滴水,长发沾在脸上衬着那原本苍白的脸色,愈发得显得疲倦。显然他是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甚至没在山脚将衣服拧干。料定了不是因为自己,夕凉心中重重一震,良久才接下一句话。“这一路走得很急?”
少年轻微的点头,在月色中那神容几不可见,冷冷的吐出一个字――急,再不是以往的那句我回来了。
针尖般的疼痛自心尖缱绻而上,顷刻就传遍了全身,夕凉手指一颤,终于至树上飘落下来,青色的衣袂映着身后苍青的劲松。那一刻夕凉的心也像那衣袂一般青苍苍的没有着落。山风还是不缓不急的向山谷吹去,将夕凉的衣袂吹得向后飘起。一种莫名的寒意袭上心头,她瑟瑟的抖了一下,目光却始终定在少年身上。
月光穿过松针,散成无数银白的小星点,在少年黑色的衣袂上点出熠熠星光,树影下少年的目光有些黯淡,许久他深深的呼了口气。对面前人道,“夕凉,谢谢你让我看清了这世界。”
这么说完他不给夕凉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走了,惨白的月光照着他深黑长袍,那孤高的背影瞬间便消失在面前。
那一抹背影孤独得落寞,在夜色中有说不出的冷意。夕凉一怔,久久才回过神来,心中疼痛莫名尖利,她对着那寒月大口大口的喘气。
隐约的她觉得,这一次回来的不是那少年,那个清若天池的少年已经在什么地方遗失了。可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夕凉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