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8-02
碧月当空,我倚在半月窗前,对着外面的莲池发呆,披落的长发飘在雪白晶莹的莲上,柔亮明丽。
几日前,我诈尸了,死而复生的后遗症居然是失忆。
本公主就这样将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我轻抚额心,那里的肌肤触感无异。水中轻曳的倒影,却清晰地映出一抹金灿。额心凤影蜿蜒,灿若金鳞。他们都说这是神谕,后面一干天佑离国福祉不息的破烂论调,我就记不得了。
景豫二十三年的夏天――
岐山大捷,满城欢庆,离王下令大宴三日。
那一天,东边皇城之内,鱼龙同舞,宝马生辉。
祀风台上,术师们祭舞翩翩,颂歌高昂。
一干皇亲贵胄端坐一方,同祈天瑞。
大概是天不张眼,凤鸣离都。
这千年难见的神谕盘旋四方之后,不知是迷路怎的,降到了城外二里地开外的一只小小竹筏上……的死人身上。这个死人不是旁人,正是区区在下我。
我深觉,这凤凰眼瞎了吧?
想来很多人与我同感。
这三日,我这小小院落,门庭若市往来不绝,一张张面孔连同一张张面具,摇晃生姿,交相辉映,以致我除了侍女小莲,一个都没记住。
小莲人如其名,是一个清婉干净的美人。雪袍云纱,银发晶莹,素颜不施粉黛,端是绰约。不过后来她告诉我,不化妆是因为太穷了,没钱买胭脂。我心想我堂堂一国公主,竟让自己的贴身侍女如此凄凉,委实不该。当下便想去寻了自己的胭脂给她,结果小莲告诉我,其实我比她还穷,我也是不化妆的。于是,此事只好作罢,我们双双继续做素颜美人。
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容貌时,我甚想砸了镜子。
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有钱了,咱也绝不化妆。
镜中的美人,美得十分不真实。不过当小莲站到我身后帮我梳头时,我越发觉得自己是个俗物。
眉目瑰艳,琼鼻秀挺,唇若含丹,肤胜霜雪。
通俗点来说,叫美艳不可方物。
简洁点,叫尤物。
抽象点,叫祸水。
总之,不是良家女子。
小莲说,我以前其实没有祸水得这么夸张,因为太穷了,我俩少不得要双双营养不良的,只是小莲是则丽族女子,再怎么不良,营养也都花在皮肤上,亏哪都不能亏脸,你看她那头银发就是最好的说明,则丽族女子的头发本是墨绿色的,结果好几年前就缺营养缺成了银白色,唉……我就更惨了,我是皇族,这虽然也是个族,但显然没有则丽族那般要脸不要命,于是便少不得面黄肌瘦一番,当然,小莲说我就是面如枯槁,也是颇有祸水气质的。
本公主深以为然。
我又一次甚想砸了镜子。
也许我和外面流通市场的众家尤物相比,不过是多了一点子皇家贵气吧……
嗯,也不对,兴许我是很便宜的。
因为,昨晚沐浴时,身子略略不爽,血流之后,我讶然发现自己分明是有近日滑过胎的迹象,这迹象委实过于明显,以至本公主想装做不知道都不行。至于怎么个明显法,就不提了。
女人只消非傻非疯,不会不明白的。
小莲说我是“病逝”的,我猜想和这有点子关系。
只是一国公主薨逝,竟然只得一个侍女送我草草水葬,失宠之水准是为笑谈经典,我一时瞠目无语。
小莲说,我死前遗言,想随城外泗水,顺流入海,自此永不履离国一寸疆土。我想我“生前”当甚是怨念无双,倘若真的不幸身死,十有八/九是要作祟的。
窗外月色妖娆,花影斑驳,一只蝴蝶半夜不睡觉的飘过院子。
好大一只蝴蝶啊……呃,好像不是蝴蝶。
我看见一抹白影翩翩而来,风姿百变,却貌似是个人形。
不是吧,闹鬼?
我还没作祟呢不是……
未等我纠结,那白影已然横波而过,直接扑了过来。
“你这骚货,这两日倒是风光。”
原来是个人。不对,是个畜生。
人怎么会一出场就撕人家的衣服,还一脸你就该被撕撕你是看得起你的模样。
我眯着眼睛辨了下此人面目,徒见“面目可憎”四字和“认不出来”四字。前面讲了,我除了小莲,谁的脸都没记住。
我将之一把推开,意外地发现本公主竟是甚有力气。
一掌之威,竟至于斯?
我默然地看着院子围墙,很是郁闷。
这一刻,本公主由家徒四壁,变成了家徒三壁。
小莲闻声出现,见我如此情形,连忙扯了一边正在晾的窗帘给我披上。
我指了指墙上洞,刚想说你明天记得砌了。小莲便十分上道地点点头,而后对着门外扯着嗓子喊道:“抓贼啊啊啊――”
音调高亢,直上云霄,这功力,直比千里传音。
我一时佩服不已。
于是,我这小小庭院又一次门庭若市。
院子太小,我只能依在自家小屋的台阶上迎客。
不是咱不懂礼数,而是站着时,我一眼看见水中映出自己这副“浪荡”德性,深觉有走光之虞,当下便找了最近的台阶坐了,虽然,这般形象也好不到哪去,但总比走光好吧?
事到如今,咱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我这张脸,这身段,这辈子是别想良家妇女一把了。就是在外面裹层棉被,咱也能穿出性感肚兜的效果。当然,上句纯属想象,我等尚不衬棉被,但想来以后会有的,因为小莲白天大着胆子问管事公公以后冬例是不是有我们的份,那公公回她说有的,小莲兴奋了许久。
我这身艳红睡衣据说是小莲偷偷捡了敬事房丢的废布回来,东拼西凑缝的,奈何这姑娘手艺太好,硬是绣了个银白凤凰出来,其档次顿时上了不止一截。让我这个祸水一穿,更是……祸水了。
我如今十分感激小莲方才扯了窗帘给我披外面,视觉冲击一时倒也没那么剽悍了。
后来,我发现我不止睡衣上是凤凰,外衣、肚兜、裤子、窗帘、桌布……都多多少少有凤凰的影子。我好奇,难道小莲那会儿就知道有天我脑门上会贴上个凤凰神喻,所以早早应景做了准备?
结果,小莲哭丧着脸告诉我,没办法,布头太碎了,拼上后只能绣凤凰了。
我问,难道别的图样不行吗?老是绣凤凰,你也很烦吧?
小莲说,还有什么图样?难道要绣蜈蚣。
于是我说,还是凤凰吧。
有点扯远了,咱回到现场。
此时,门庭若市。
当头的是我父王。
这个我还是能认出来的,毕竟那身龙袍除非来一把国丧或是一把政变,否则近期不大可能是别人穿来。话说,我父王要是哪天不穿龙袍,我十有八九会把他当成看门大爷。
父王此时的脸色难以言语,大概唯余青铁二字。
“这是怎么回事?”
我托着下巴,还能怎么回事,都这么明显了。而且这种情况,不应该对着我问怎么回事吗?我是个女的吧,没弄错吧这点。
难不成这是个女尊社会?
我寒了下,明显没有半点根据可寻。离国风俗难不成是出了“强/奸”案,要对着施暴一方询问案情吗?
又扯远了……
简单点来说,还是因为我不讨喜,人家懒得理我。
“父王,您可要替孩儿做主啊!孩儿一时不察,竟让……”蝴蝶兄楚楚可怜地哭诉,初初听来,简直冤情泣血,百转千回。
原来我竟是这等禽兽不如丧尽天良大逆不道……怎没打个雷劈死我呢这。
此间精采难述,唯口才直比中陆传奇说书娘子百悦,令人拜服。
满座……满院眉头深锁,意甚凝重。
我有点想乐,太搞了这位仁兄。
“你觉得我非礼你,有可行性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满院寂然。
我看着这位楚楚大哥,深觉此人脑子进水。就是造谣也得有点根据才可行啊?三更半夜,一个大男人摸到我房里扯我衣服,原因是我想非礼他,这可真有逻辑。
“放肆,堂堂一国公主,衣衫不整,成何题统!”
我笑了,只觉父王的逻辑亦甚离奇,三更半夜,我要睡觉呢,你指望睡衣能有多少层?不过,我还是决定坦白一点,其实我就想多穿点也没办法。
“我实话和你讲吧,父王。”我托着下巴说道:“我没直接裹麻袋出门,都要感谢我的小莲养蚕手艺太好了,前两天我入葬那身是唯一部件齐全的,也不知让哪个大婶拿走了,您要知道的话,让她赶紧还我吧,我就那么一件好衣服。”
“你……你……”父王让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个大婶是皇后,她当时只是觉得那身衣服是丧衣很不吉利,所以才收了去叫人烧了,大概想到不到,我堂堂一介公主会穷得只有一件衣服。结果一国之母被我这个穷鬼夜夜踮记扎了好几天小草人,真真可悲。不过,这是后话了。
此时,我坐在台阶上,发觉自身的心理素质着实剽悍,这满院楚楚衣冠,哪个不比我金贵万分,料想过去随便得罪上个一星半点,就够我喝一壶了。可如今,我竟只觉是看戏一般悠然,我竟是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的。看来,这神谕不仅美容养颜,还有“强心建体”之用,妙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