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位于真界的、属于曾经九灵宗势力范围,最西边的月青海子。
那片高原海子有寂夜宫和九灵宗联手设置的浑天劫灭阵, 甚至不受两界界门的限制,能让魔修自如来往于真界和魔域。
当年他尚是裴霁时,就是如此逃亡到寂夜宫的。
只是他怀揣着一定要回九夏山、回到谢琳琅身边的信念, 重归人世,才愕然得知,谢琳琅已经举行了道侣仪式,有了道侣。
那一刻,裴霁万念俱灰。
以至于被钻了空子,彻底束缚在了这片黑紫色的魔域内。
可他终究还是念着他的。
纵然停留在寂夜宫,裴寂夜还是会时不时地听到琳琅道君的名头,毕竟谢琳琅的丹药水平越来越高,甚至能引得大乘期的修士青眼和看重。
提起琳琅道君,所有人都夸赞他光风霁月,善良仁德。
尤其是谢琳琅后来研制的怯邪丹,据说是用凡俗人最常见的材料,精心研发而出的、可以帮助大部分普通人怯除风邪、治疗高烧的药物。
此丹药流入到凡俗人世界后,不知道拯救了多少生命。
裴寂夜听闻此事后,在为谢琳琅心生欢喜时,也越发不想再联系谢琳琅了。
他的师弟、那个曾经心心念念的人越来越好,爱情事业双丰收。
而他已然堕入魔道,自身难保,甚至还背负了寂夜宫万余年的诅咒和债务,他何必再去招惹谢琳琅?
也所以当谢琳琅没能度过天劫、身死道消的消息传来时,裴寂夜整个人都懵逼了。
怎么可能?以谢琳琅积攒的功德,以谢琳琅储备的丹药和交换来的法器,他怎么可能无法度过天劫?到底出了什么事?
若你不在人间,那我苦苦挣扎,又算什么?
幻象起而执念生,由此裴寂夜不惜损耗自身力量,施展禁术,最终变成了这幅模样。
尽管有林郁帮忙遮掩,可裴寂夜的变化终究被上任宫主的弟子发现了端倪,才有了昨夜的袭击。
林郁看着杀马特小鸟背对着自己,久久注视着赤红树枝宝座上沉睡着的人,有些担忧,裴寂夜不会又要发癫了吧?
他试探着轻声道:“现在宫内长老和潜修的前辈们都在互相打听消息,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许久后,杀马特小鸟才唧唧了两声。
“见啊,当然要见。”
杀马特小鸟乳燕投林般落入了沉睡着的修士身体内,下一秒,黑发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同于昨晚的金色竖瞳,裴寂夜有着一双鲜红色的眼眸,抬眸看过来时,仿佛无边血海滚滚翻涌,令人心生惊悸之感。
裴寂夜缓缓坐直身体,他一甩袖袍,眼前宽阔空旷的宫殿眨眼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殿空间变得明亮透彻,宫殿墙壁覆盖了层层金箔,穹顶升高,白色云霞时聚时散,地面变成了纯澈的白色玉石。
除了赤红树枝宝座不变外,他前方以雁翅状斜向前扩展,出现了一个个白色玉石软榻以及配套的茶几桌案。
空气中出现了一只只扑棱着天蓝色荧光的小蝴蝶,那蝴蝶时不时地幻化为一个姿容秀美的侍女,她们提篮端盘,鲜果和仙酿自动出现在桌案上,一派神仙景象。
一丝轻柔悠远的管弦之音浮现出来,旋律悠扬而清冽,听后令人心旷神怡、心情舒畅。
林郁见状松了口气。
太好了,裴寂夜还有理智,最起码没有叫嚣着所有人一起死。
他躬身退出大殿,向宗门高层传达了裴寂夜的意思,很快就有数个修士突兀出现在大殿内,渐渐的,所有空着的软榻都坐满了人。
裴寂夜高坐在最前端,他的视线划过眼前一个个修士,他心底涌动着浓烈的憎恨,似乎视野同样被染成了鲜红色。
这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憎恨,还有源自于他体内的、被九灵宗唤醒的妖族血脉,那个随他一起返回人世的重明大妖的憎恨。
快了,就快了,还差一点。
裴寂夜唇角挂着琢磨不定的笑容,他会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的。
“按照宗门借贷的规矩,若是最顶端的修士出岔子,很容易牵累到整个派系。”
与此同时,丹房的洪奎正在和乐清屏低声讨论寂夜宫的修行体系。
“比如你我找宗门借贷,即便欠下天大债务,出岔子了也只是你我身死道消而已,但如果是你我的师尊出了岔子,那师尊欠下的债务会平摊到你我头上,若你我没有足够的余额来偿还债务,就又会平摊到下面的外门弟子、杂役身上。”
洪奎低声说:“若最终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平账,那天劫就会在极短时间内找上门,将我们全部清算、继而身死道消。”
乐清屏听后向来温柔可亲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惊悸和担忧之色。
“你的意思是,昨晚真正出事的是善乐前辈,于是他名下的包括方师兄在内的三个弟子,以及与他交好的三个修士也一起出问题了?”
洪奎神色凝重:“只有这一种可能,才能解释一夜之间平账了七个高位修士的原因。”
乐清屏语气古怪:“我听师尊以前提过,善乐前辈似乎是宫主嫡传。”
洪奎嗤笑道:“咱们师尊是一伙的,乐师姐,你也别给我打马虎眼了,直接说善乐前辈是前任宫主的弟子就好了。”
“那我直接问了,既然咱们宫内是按照师承清算的,为什么宫主更替了,善乐前辈好好的?”
“我不知道。”
洪奎和乐清屏大眼瞪小眼:“我只是个小小的筑基修士,偶尔听师尊说点关于宫主的事。”
乐清屏嘟囔道:“我的师尊更是在外面逍遥自在,很久不露面了。”
“我听说你解决了变成负数的信誉?”
“是啊,郑师兄脸色非常难看。”
洪奎对乐清屏竖起拇指:“干得漂亮。”
乐清屏天资不凡,又总能找到新材料新资源,这才敢大手大脚地找郑师兄赊账,洪奎可不敢像乐清屏这么豪横。
“听说你带回来这个谢玉是夕死门修士?”
洪奎对乐清屏挤眉弄眼,“你看上的肥羊?”
乐清屏嘟囔道:“本来是想将谢玉当做转移债务的替死鬼,当时他可没说自己是夕死门修士,现在嘛,我可不敢了,万一他在夕死门有靠山,找大前辈来暗杀我怎么办?”
尽管最初她和谢琳琅有交易,让谢琳琅帮她兑换东西,可宗门内一夜之间死了七个,乐清屏心有惴惴。
不管是谢琳琅发现自己被套牢了、从而干掉她,还是她将谢琳琅拖下水,导致她和谢琳琅一起被平账,结果都很恐怖哎。
“但不管怎么说,很多有门路的修士都听说了宗门内的变故。”
乐清屏又道:“宫主肯定会采取一些行动,来平息大家的疑虑吧?”
洪奎点头:“我听师尊提过一两句,好像宫主打算举行丹药大比。”
乐清屏一愣:“丹药大比?凭什么啊?我们符文房这些年也研发了很多有用的符文,怎么就专门让丹师进行比试?”
换言之,宫内打算专门给丹师发福利,不行,她要抗议!
“据说好像发现了一个丹王遗留下来的芥子境,对方在芥子境内留下了传承。”
洪奎笑眯眯地对乐清屏摊手,“似乎那丹王并不强求继承者一定是真修,也就是说魔修也能参与竞争,哪怕最终没能得到对方的传承,也可以提升丹道技艺,所以最近不少魔门都在蠢蠢欲动。”
乐清屏听后扼腕道:“怪不得要进行丹药大比,只可惜我没法掺和了。”
洪奎略有得意地说:“师尊已经决定派遣我去真界参加此等盛世了,不过能参与的宗门修士数量自然越多越好,所以还要再海选一批修士。”
他还提了沈鹤,“我那沈师弟虽然入门时间不长,却在炼丹上有极佳天赋,到时候可能我们师兄弟会一起去。”
乐清屏听后顿生闷气。
她恹恹地想,她符文房可没什么擅长炼丹的人,这等好事要与她无缘了。
第48章
时隔了一个多月, 沈鹤终于能单独和谢琳琅相处了。
他见到谢琳琅,像是刚飞离巢穴、又在野外遇到老鸟的小鸟,欢喜的几乎不能压住脸上的喜悦。
沈鹤的丹房里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 自然也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黑发马尾少年兴奋地说:“我从洪师兄那得知即将举行一场丹药大比, 庞师兄忙着收购各种材料, 他说要好好赚一笔。”
沈鹤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谢琳琅。
“洪师兄说他有内部推荐名额, 也告诉我, 以我的水平应该能进入第三轮选拔, 师尊你听说此事了吗?”
谢琳琅点点头:“略有耳闻。”
寂夜宫一夜之间死了好几个高位修士,还有修士试图偷袭寂夜宫主,为了平息此事,方师兄口中的丹药大比时间很可能提前。
谢琳琅本来对这种比赛没兴趣。
他去参加比赛, 完全就是欺负小孩子, 他现在更想搞清楚寂夜宫的债务、信誉以及欠款是怎么回事?那些寂夜宫的真传弟子为什么会变成黑甲修士, 以及沈鹤……
“你现在算是寂夜宫的真传弟子吗?”
“名义上算了,但还缺少一个真正的拜师之礼, 还没正式录入宗门名册。”
沈鹤不明所以, 还是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谢琳琅。
“师兄说,我们这种非开山门时拜入的弟子只能跟着下一波正式拜入的弟子一起登记。”
毕竟半中腰加入寂夜宫的修士大多是谢琳琅这种带艺投师的家伙,不值得专门为其中一两个转正的弟子举行一次拜师大典。
谢琳琅听后略微安心,他叮嘱沈鹤:“寂夜宫的真传弟子必然对宗门有着义务和责任, 尤其是不能欠宗门债务, 我记得你上次兑换法器时,曾欠了郑师兄一笔债务?”
沈鹤摸了摸鼻子, 小声道:“我都还掉了,我们在紫焕山搜刮了不少材料,本来我打算留下来炼丹用, 可正好乐师姐被仙道弟子盯上了,她找我帮忙,我们一起脱身后她居然用仙道弟子的情报以及一些机密,直接免除了她的全部债务和欠款,甚至还将信誉变成了正值。”
沈鹤亲眼看着乐清屏如何与郑师兄讨价还价,不知怎么想的,竟将自己搜刮来的全部资源都上交给宗门,也抹掉了自己的债务。
谢琳琅有些惊讶地看着沈鹤。
沈鹤不好意思地说:“乐师姐从不吃亏,她都平账了,我就向她学习。”
谢琳琅夸奖沈鹤:“你做的对,乐清屏是聪明人。”
他静静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少年,沈鹤才刚踏入修行的大门,正在学习着各种新奇的东西,也许少年最大的梦想是提升修为,让自己的爷爷能安度万年。
种种想法在谢琳琅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寂夜宫内部的确有很多问题,但这牵扯不到一个才拜入宗门半年不到的筑基修士。
沈鹤在炼丹上有天分,可天分也需要时间和努力练习来发酵,丹房里还有很多其他丹师,最终沈鹤应该能得到一个有天赋、表现优异、但又会特别引人注意的程度。
这就足够了,若来日寂夜宫真的出大问题了,他还可以将沈鹤推荐给李平湖。
以李平湖的疏阔和豪放,他不会介意多照顾一下沈鹤这个性情赤诚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