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婴儿的摇篮被小心翼翼地安置,连同裴寂青一起被接回去。
空气中的风已染上凉意,裴寂青戴着灰帽,墨镜遮住半张苍白的脸,整个人裹在宽松的宽大灰色针织衫里,那些都是他以前的衣物。
沈晖星原本备好更加保暖大衣和帽子被裴寂青嫌弃丑,熟悉的的骄矜。
而后裴寂青指挥着人拿了这身行头,戴的是灰色冷帽,微长的发丝被压住,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瓷白的肌肤在泛着细腻的光泽,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不像刚生产过,倒像个气质清冷的大学生。
沈晖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事真多。”
语气里裹着几分不耐,还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纵容。
裴寂青背对着他不说话。
婴儿提篮里的小家伙正打着哈欠醒来,粉嫩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这几日褪去了红皱,渐渐显出玉雪可爱的模样。
车门一开,裴寂青便迅速缩进角落,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保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坐在后方的车辆里,柔软的织物包裹着那个幼小的生命,随着车身轻轻摇晃,很快又睡着了。
这些日子,两个大人只顾着赌气较劲,对着襁褓里的小生命,只唤着"“宝宝”。
车窗外光影流转,沈晖星忽然开口:“该取个小名了。”
裴寂青说:“不知道。”
“好,就叫之之。”
裴寂青心想这也太随便了,反驳说:“……不行,叫小南。”
她在南安出生。
沈晖星:“我偏要叫她之之。”
裴寂青气死。
当轿车缓缓停驻,裴寂青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张姐站在雕花铁门前,院子里人影绰绰,每一张转过来的面孔都带着令他熟悉,一眼看过去,让人无端人得慌。
沈晖星说过的话在耳畔回响:以后场地由他提供,群演由他安排。
此刻裴寂青才真切体会到这句话,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牢笼,只要他踏入半步,就会沦为这场戏里提线木偶。
沈晖星的手臂不容抗拒地环住裴寂青的肩膀,将他半拥着带进屋内。保姆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手中提篮里的小生命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沉睡一路的婴儿此刻睁开双眼,被抱出来的时候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裴寂青抱着她。
沈晖星将手机递在裴寂青。
裴寂青疑惑地看着他。
“继续你的表演,炫耀你拥有的一切丈夫,孩子。”
裴寂青看着沈晖星,落地窗外的暮色漫进来,给这场荒诞的团圆戏镀上一层金色的假象。
当天裴寂青沉寂多时的社交账号突然更新,上传的照片里,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粉嫩的婴儿小手,配文“我的幸福”,将那些沸沸扬扬的离婚传闻生生压成粉末。
关于沈晖星信息素适配度造假的旧闻正被逐步洗刷,调查结果称那不过是贪腐案余孽精心设计的陷阱。
真相来得恰到好处。
这已是裴寂青能做出的最体面的反抗。在沈晖星眼里,这些不过是需要时间解决的麻烦。
“够了吧。”裴寂青将手机扔到一旁,机身在茶几台面滑出清脆的声响,他仰头陷进沙发里,闭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疲惫的阴影,“我累了。”
从前不会觉得累。
裴寂青从前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很兴致勃勃的。
现在他们好像位置调换,裴寂青站着冷眼旁观这场戏,沈晖星主导这场戏。
那之后沈晖星要求所有的生活都要和以前一样,他让裴寂青给他做饭,熨衣,在众目睽睽之下捧着食盒出现在军部给他送饭,这些裴寂青都忍了,他做得那么难吃,他都不知道沈晖星怎么吃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沈晖星甚至要求让裴寂青亲他。
仿佛他们仍是恩爱眷侣。
裴寂青有一天受不了说:“代价呢?”
沈晖星皱眉:“你说什么?”
“我的酬劳,演爱你真的很累,你不会天真到以为,我们此刻是在相爱吧?”
沈晖星在房产转让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裴寂青面无表情,俯身在沈晖星额头落下一个吻:“谢谢老公。”
窗外暮色四合,将两个貌合神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晖星想裴寂青陪他演,裴寂青就陪他演。
不久后出席一个慈善拍卖会,暮色中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光斑,沈晖星手指在拍卖目录点了点,侧首贴近裴寂青耳畔,开口说:“你拍下来,然后当众说送给我。”
裴寂青一开始不为所动,甚至在内心翻起了白眼。
沈晖星:“回去之后就放在你的名下。”
裴寂青于是举起竞价牌,拍卖师的声音在会场回荡,槌声清脆,于是他和沈晖星这场恩爱戏码当晚被推向高潮。
第41章 S级Alpha的血液成为最原始的润//滑……
裴寂青抱着小南在院子里缓步而行, 深秋日的阳光不算晒人。
很快裴寂青的目光忽然凝住,那株被连根拔起过的苦橙树,不知何时又被移栽了回来。
它的树干与旁边的红杉被粗粝的铁丝紧紧缠绕, 仿佛要将两株树木的血脉都绞在一起。
张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先生当初亲自去挖回来的。”
她看着那株苦橙树, 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刚移回来时差点枯死, 沈先生专门请了园艺师日夜照料。说是当初挖的时候伤了根,在温室里养了好久才重新种下。”
裴寂青将怀中的小南递给张姐, 而后缓缓蹲下身去。他的手指触上铁丝, 用力想要将其掰开,拉扯的时候, 一道尖锐的疼痛划过掌心, 铁丝断裂口在他手上撕开一道鲜红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时, 裴寂青怔住了。
张姐捂着唇惊呼出声:“太太!”
裴寂青的掌心被雪白的纱布缠绕,伤口被妥帖地包裹,却仍隐约渗出一点淡红的痕迹。
沈晖星下班归来, 看着裴寂青的手, 眉头微蹙:“怎么了?”
裴寂青声音轻而淡:“切水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
沈晖星看向张姐, 张姐连忙点头。
沈晖星突然想, 以前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吗?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发现裴寂青根本就是个不食五谷的家伙。
还在他面前装贤妻。
小南已经满月了,沈晖星没有要办的意思,主要孩子太小了,小小的襁褓里裹着粉雕玉琢的婴孩,梁仪来看时, 眼底盛满了柔软的惊喜,几乎爱不释手。
裴寂青才从梁仪这里得知牧辛白也快生了。
沈晖星对外统一的说辞,是裴寂青只是出去散了一趟心。
梁仪逗弄着小南,小小的肉团子已经会认人, 在裴寂青怀里是最乖的,会主动辨别裴寂青的信息素,也很亲沈晖星。
沈晖星每日归家,脱下沾染外界味道的外套,将孩子接过来搂在臂弯里喂奶。小南在他宽厚的怀抱中显得格外娇小。
梁仪抱着小南,指尖轻抚过婴儿细软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前几个月你和晖星闹别扭,我们谁都不敢过问。他那会儿又深陷舆论漩涡......你也知道他那个人,你们怎么什么都不和我们说?”
“昕泽想关心他大哥,结果晖星来了一句让他管好自己,两人吵了一架,昕泽一提起你,替你鸣不平,晖星就发火。”
裴寂青心想这两兄弟还真是水火不容。
不过沈昕泽比沈晖星这块臭石头好沟通多了。
裴寂青说:“爸爸,我们没什么的。您看,一切都好。”
梁仪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带着长辈特有的敏锐::真的好吗?”
裴寂青:“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梁仪用过午饭便起身要走,临行前拍了拍裴寂青的肩膀,说我会和晖星聊聊的。
旧日的朋友也难免联系了裴寂青,魏迹不知从何处寻来新的联系方式,给他发消息,只要裴寂青愿意跟我走,他拼了命也带他离开。
裴寂青盯了许久,突然笑了,如果是十八岁的裴寂青一定会奋不顾身地跑了,可是裴寂青已经不是十八岁了。
在旁人眼中,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二致。裴寂青从长久的沉寂中重新出现,与沈晖星共同孕育的生命成了这个家庭最稳固的纽带。
那条新发布的动态里,甜蜜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酸涩,与他从前上百条秀恩爱的文字一脉相承,丝毫不显突兀。
近来沈晖星更是频频携他亮相公开场合,镁光灯下十指相扣的画面,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神仙眷侣。
可只有裴寂青自己知道,胸腔里那个空洞正在不断扩大。他不断向沈晖星索要着各种物质补偿,房产、珠宝、名画,像在进行一场精明的交易,好让自己不至于显得太过廉价。
沈晖星每一次签字落笔,都仿佛在往裴寂青心里投掷石子。
裴寂青刻意表现得漫不经心,可心底清楚,自己正在这场表演中一点点枯萎。
因为他再找不到做这些的目的,所有这些精心维持的表演,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突然理解了沈晖星从前说他“虚伪”时眼底的讥诮。
原来从旁观者来看,刻意的甜蜜互动,原来在旁人眼中竟是如此拙劣的表演。
为什么要执着于演绎根本不存在的深情?
也许,裴寂青想,自己是真的不再爱沈晖星了。
他爱的那个沈晖星,是把浑身是血的他从变形的车厢里抱出来的Alpha,是他幻想里把自己拯救于水火的英雄。
那时的沈晖星还没有如今的权势地位,只是一个推到他面前的一个联姻候选。他爱的是那个高大挺拔,为国家赴汤蹈火,坚持正义的沈晖星。
不是现在这个用信息素压制他,用权势禁锢他,带着审视的陌生人。
裴寂青突然有些想念南安的风,那种带着草木清甜的气息,想念那种自由,他想到言伯给小南做的婴儿床,他还没来得及对他们说一句感谢。
他也想沈晖星易感期失控时,是如何熬过那些焦灼的夜晚?那个与他信息素高度契合的Omega,长得符合他的考量吗?他们之间会有怎样心照不宣的默契?
高匹配度真的意味着灵魂的共振吗?
像两株共生的植物,连根系都缠绵在一起?
本来裴寂青远离了这里就不会去想这些事情。
可一看到沈晖星,他又想起来了,那些无解的疑问便如藤蔓般疯长,缠绕着他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