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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普陀罗宫内,依旧只有南喀一个人的呼吸。

  然而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却从南喀的胸膛内,沉沉的传了出来。

  那个声音和南喀像极了,一样的沉稳,一样的冷淡,只是更加沉重而沙哑,彷佛多出来几十年的风霜。

  南喀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慢慢道:“我当然知道。”

  “从外乡人到来的那一天起,你就突然出现在我的身体里,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也影响着我的每一个选择。”

  “你以为我会毫无察觉吗?”

  那些全然负面的愤怒、恨意、漠然,以及想要让整个藏区都去死的情绪,并不是南喀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还想踩着大劫难日尚未,还对赞普抱有一丝希冀的时候,那种情绪就已经在他望向普陀罗宫时,燃起滔天的恨意。

  杀了他们。

  那个声音说。

  摧毁普陀罗宫,摧毁藏神铜像,摧毁这片忘恩负义土地上的一切。

  不要妄想有任何一个人感激你,也不要幻想这片土地还有任何一丝拯救的可能。

  不会有人拯救你,你永远是一个人。

  “……”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感受着南喀如有实质的目光,半晌才道:“可是并你没有听我的话。”

  “我让你去杀了赞普,夺了他的王位,我让你摧毁藏神,掠夺它的神力,”那个声音顿了顿,沙哑道,“你一个也没有做。”

  “你甚至没有像我一样,藉着大劫难日,成为藏区挺身而出的拯救者。”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南喀垂下眼睫,不轻不重道,“我又不是藏区拯救者。”

  他彷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潮涌动的盛大宴席,耳边回响起藏神的预言,慢慢道:

  “【在那头牲畜发疯冲出牛棚时,会冲撞到一队误入藏区的外乡人,而这群外乡人中有一位隐藏的拯救者,他就是化解大劫难的关键】”

  “预言里说过,拯救者是外乡人,”南喀道,“我生在藏区,我不是拯救者。”

  “预言都是假的!”

  胸膛中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冷冷的笑了起来,声音低沉的不成样子,明明在笑,笑声里却只有无尽的愤恨与绝望。

  “根本就没有什么预言,全都是假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冷漠,就连南喀胸膛都跟着震动,“藏区从来就没有迎来拯救者。”

  “你以为那个沈慈是藏区的拯救者吗?”那声音低低的笑了起来,讥讽道,“他也不过是个过客。”

  “等他从你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他就会离开,到时候你、藏区、藏区的所有人,又会再次陷入争权夺利的混乱。”

  那个声音震动在他们共用的心脏里,彷佛在讥讽南喀,又彷佛也在讥讽自己。

  “藏区没有拯救者,”他最后低声道,“你不是,我也不是。”

  “不管做了多少事,你我永远都是那个被人厌恶的贱种,拯救不了藏区,也拯救不了自己。”

  “……”

  南喀没有说话。

  他听着心脏一下下震动,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低,直到虚无缥缈的几乎听不见,才慢慢把目光投向门外。

  那扇侧门已经被他关上了。

  然而即便是沉重的大门紧紧关闭,普陀罗宫外,灿烂的日光依旧无孔不入,顺着缝隙争先恐后的挤进来。

  “你错了,”南喀慢慢道,“预言是真的。”

  那声音冷笑一声:“别再骗自己了。”

  他在大劫难日后的颠沛流离、受尽冷眼中,已经学会了不再相信任何事,也不再对曾经的一切抱有希冀。

  “你已经失败了,那些外乡人死的死疯的疯,沈慈也很快就要离开了,如果预言是真的,那拯救者为什么迟迟不出现?”

  “……”

  南喀仍然望着门缝里丝丝缕缕的日光,按在胸膛上的手,却涌上源源不断的热意。

  就像是要把这股热量传递给冰冷的心脏,他按住胸膛的手越发用力,就像是要深入层层肋骨与血肉,触碰到另一个自己。

  他仍然站在黑暗里,五官却慢慢柔和下来,很细微的勾起了唇角。

  “不,”南喀道,“拯救者已经出现了。”

  第394章 拯救,统治,解放

  “第一只发疯的牛羊,撞到一队来自雪山之外的拯救者,”南喀低声道,“在听到预言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拯救者会是那些误入藏区采风的外乡人。”

  “直到最后,所有外乡人接连死去,你甚至想自己是否能够成为拯救者。”

  南喀说话的速度很慢,也很沉,语气却没有任何犹疑,就好像自己曾经历过这一切。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可你也失败了。”

  “……”

  胸膛里的声音没有说话。

  古沌天闭着眼睛,魂魄贴着南喀跳动的心脏,在一片黑暗中,鼻腔内仍然能嗅到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味。

  在那个没有迎来大劫难日后日光普照的藏区,沈慈并不存在。

  所有被寄予厚望的外乡人一个接一个死去,直到赤红潮从雪山上奔涌而下,藏区再也没有从预言中汲取一丝希望。

  他站了出来,带着无数侍从,面对已经由牛羊异化成三米多高的可怖怪物,挥动手中的长鞭与刀枪。

  赤红潮来势汹汹、不可抵挡,古沌天早就做好了计画,杀死怪物后从普陀罗宫侧门绕走,再连夜到羊卓雍错湖泊旁休整。

  他成功了。

  卓嘎死了,传话人也死了,赞普活了下来,在逃亡的过程中,将他大肆嘉奖了一番,许诺将下一任赞普的位置留给他。

  可是他输了。

  和预言中的大劫难日不同,赤红潮一天一夜便从普陀罗宫褪走了,等到古沌天带着赞普等人,再次回到藏区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

  昔日神圣庄严的普陀罗宫,已经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无数怪物的尸体在昨夜中死亡,有的断了一只腿,有的残缺了一个胳膊,有的没有皮、只剩血肉模糊的骨架,交叠的躺在大殿内。

  那个赤红色的混乱夜晚,古沌天只清理了挡在赞普面前的怪物,可侍从已经杀红了眼,把冲锋陷阵的怪物杀的横尸遍野。

  他们手里有枪,怪物却只是血肉之躯,赤红潮被诵经声拖住,不一会儿,怪物就死了大半。

  古沌天在漆黑的夜色中,只一心一意的按照计画护送赞普,从未留意到背后发生的事。

  直到在光照明亮的白天,重新回到普陀罗宫,看到这满地的血肉尸骸,鼻腔内才骤然涌现出浓重的血腥尸臭,以及不能自抑的恶心。

  把它们收拾干净,别碍着我的眼。

  赞普端坐在轿子上说道。

  这帮下贱的东西,竟敢跟着外面来的军队叛乱,给我好好搜查宫殿,有存活的牛羊一律斩杀。

  古沌天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站在赞普身旁,看着那些尸体消失在普陀罗宫内,看着搜查的人来报,并未发现叛乱牛羊的踪迹。

  那股赤红潮也不见了。

  搜查人说,听昨夜躲在尸体下的侍从叙述,赤红潮从雪山上冲破诵经声后,进入普陀罗宫,什么金银财宝都没有带走。

  它只是从怪物的尸体中冲刷而过,似乎想要停留下来,但最后只卷走了几个呼吸的怪物就退潮了。

  直到现在,再也没有回来过。

  很好,赞普听后满意的摆了摆手,几个叛乱了怪物,带走就带走。

  剩下的金银财宝,都给我放到大殿里摆好,今天晚上,我就要重新住回红塔里,至于你……

  赞普似乎刚想起来什么,看向古沌天。

  古沌天微微低了低头,沉默的与他对视。

  你做的很好,赞普说道,一会儿搜剿出来的金银玛瑙,你可以任选一件,找最好的工匠为你做成一副首饰。

  是。

  古沌天答道。

  他没有等到任命下一任赞普的命令,耐心的与赞普又对视了一会儿。

  直到那衰老浑浊的眼神中,怀疑与忌惮越来越多,这才弯腰行了个礼,恭恭敬敬的退出了大殿。

  他是功臣,是拯救赞普于危难的人,却连自己夜晚安睡的地方都没有。

  身为贱种的古沌天只有一个小茅草棚,而经过大劫难日的混乱,草棚也没有了。

  没有人想到他,也没有人给他一个住处,所有人都睡下了,古沌天靠在高高的红塔外墙,静静的看着月亮睡觉。

  他在这个地方睡了三天,依旧没有得到任命新任赞普的命令,第三个高悬空中的月亮照在他身上时,古沌天听到红塔上载来了赞普的笑声。

  怀孕了?你倒是耐得住折腾。

  红塔上响起一阵女人模模糊糊的笑声,还有撒娇声,很快,赞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醉醺醺的满意。

  好啊,你安安稳稳的生下来,要是长得像我,把这赞普的位置给这孩子当,也不是不行。

  话音落下,女人娇笑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混杂着几声衣服摩擦的声,两个人的欢笑声畅快无比。

  没过多久,声音慢慢低下来,红塔上的灯火也熄了。

  古沌天看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坐在红塔下,面色很平淡,静静的望着无悲无喜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他从地上站起来,在夜色中回到自己已经坍塌的茅草棚,从茅草下摸出两把装满子弹的枪。

  古沌天把枪塞进怀里,慢慢走到红塔下,反手抽出匕首,背在身后,敲了敲门。

  守门的侍从不耐烦的问道:谁啊!

  是我,古沌天平静道,阿爸啦议事时让我晚上来找他,麻烦给我开门。

  那天夜里,普陀罗宫成了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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