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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任何一个人的脸。

  在他眼里,人还是“人”,而不是人。

  他就这样沉寂的停留在破庙里,直到那一天庙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消瘦的身影披着满是灰尘的日光,慌不择路的闯了进来。

  神明俯身看着他,忽然读懂了他眼睫上悬着的露水人间

  不是庙堂上供香缭绕的叩头,而是老妪晒霉米时漏进指缝的晨光,是渔夫被麻绳磨破的手掌。

  看到一个人,不是用眼睛。

  如果他没有触碰过人的皮肤,怎么知道他们需要柔软的衣服?如果他没有吃过人的食物,怎么知道他们用什么果腹?

  如果他甚至没有尝过自己的眼泪,他又如何看见在苦海里挣扎的众生?

  沉寂的破庙中,在江水一下下的拍岸声里,神明看着苗云楼,向他伸出双手,第一次触碰到了具象的温度。

  那一刹那,他的心脏倏地滚烫起来。

  “我是你见过的第一个神仙,你也是我看见的第一个人,”神仙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微微一笑,“这样公平了吗?”

  苗云楼:“你”

  “叫我沈慈吧?”神仙提议道。

  朱红色的木门沙沙作响,有风吹了进来。

  “砰砰,砰砰。”

  破庙外远远响起鼓声,隔着一层窗纸,带着震天响的欢喜庆贺,模模糊糊的传入两人耳朵里。

  就好像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砰。

  第482章 舞龙舞狮,七彩飘色

  “砰砰咚咚咚砰!”

  苗云楼姗姗来迟的时候,江岸上的鼓声已经响了一轮。

  渔船排成几行几列,难得没有出江打渔,紧密的凑在江岸边,几个渔民腮帮子鼓成□□,唢呐声几乎刺破江面薄雾。

  那昨夜催命一般催促着捉泥鱼的花鼓,现下已经变成了欢庆着关风屠死亡的助兴工具。

  飞鸟被惊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飞向远方,江面上茫茫的白雾飘向岸上,几乎转眼就被岸边爆开的鞭炮染成了硫磺色。

  江岸上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中间是一道血红的大轿子,上面坐着一尊高大石像,面容慈悲、面色庄严。

  抬着石像轿子的人也跟着庄严肃穆,石像前头却是截然不同的火热。

  在人群中央,渔民们有的舞龙舞狮,有的扛罗伞,彩旗、头牌、推色芯什么都有,来回嘻嘻哈哈的巡游。

  爆竹声太响,红纸屑溅的到处都是,连带着供奉在石像前的香炉都晃晃悠悠,让离得近的人身上沾满了香炉灰。

  有人见状伸手扶正那香炉上东倒西歪的三根香,转身对着飘色车上的孩童们大笑着吼道:

  “嘿,注意着点,袖子挥小点!都飘到神仙老爷脸上了!”

  那些小孩扮演各民间故事角色,被固定在装饰华丽的木板上,闻言咯咯直笑,才不听他说话。

  “有本事你上来呀?”

  “哈哈哈哈哈哈,他才没那个胆子,咱们继续唱,唱到神仙老爷满意!”

  “轰!”

  忽然人群里炸开欢呼,那扮演白娘子的女孩儿一个袖子甩过来,不轻不重的甩了那人一下。

  木头秋千上的孩童们嘻嘻直笑,身下固定着轴承,悬在丈余高处,随着秋千上下飘动,飘逸灵动极了。

  扮哪吒的男娃踩着风火轮晃悠,白蛇娘子甩着水袖掠过众人,薄薄一层白色绸缎看似颤巍巍,却把众人情绪托得比那轿子顶还高。

  “恨上来骂法海不如禽兽,你害的俺呐:一无有亲哪,二还无有故,无亲无故孤苦伶仃,哪里逃奔……”

  白娘子唱的投入,众人也跟着看的如痴如醉,只是苦了只想找地方坐下的苗云楼。

  他满头是汗,呼吸不畅,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只觉得身子都扁了,才挤到尹晦明身边。

  “怎么这么多人都聚在这里?”

  苗云楼怀揣着石像,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伸手随意扫了扫,一屁股坐在尹晦明旁边。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他面色发红,皱着鼻子擦了擦汗,转头问道,“舞龙?舞狮?那木板上的小孩晃得厉害,怎么掉不下来?”

  尹晦明都没正眼看他,随手从地上拿起一个瓶子,对嘴喝了一口:

  “那是飘色。”

  “飘色?”

  尹晦明随手拍了一下苗云楼的胳膊,低头叹了口气,心里装着事,其实不大想说话。

  然而旁边坐着个地地道道的外地人,对此地一问三不知,他怎么也得尽一尽地主之谊。

  “飘色,飘是让人往天上飞起来,色就是装饰,也是精心准备的扮相,”尹晦明解释道,“他们脚底下有轴承固定,摔不下来的。”

  “每年农历五月初六‘龙王诞’都有这么一回,我都习惯了,也就今年错了日子,为了贺一贺自由解放吧。”

  苗云楼坐在一旁,托着下巴,饶有兴趣的听着尹晦明给他讲这些陌生的民俗。

  尹晦明告诉他,这种崖口飘色源于唐代“耍菩萨”的祭祀民俗,后来也有人称之为“出会景”“枭色”“飘色”等等。

  这种飘色的习俗,在清同治版的《香山县志》里就有记载:

  “每遇神诞日,张灯歌唱,曰打蘸,盛饰仪从,异神过市,曰出游,为鱼、龙、狮、象,鸣钲叠鼓,盛饰童男女为故事,曰出会景。”

  这说的正是自清乾隆年间盛传至今的南朗崖口飘色景况。

  尹晦明说完,仍是眯着眼睛看前面的表演,没什么情绪的说道:

  “你来晚了,扮相最漂亮的青蛇都没看到,现在已经是法海亮相了。”

  “法海不好吗?”苗云楼反问道。

  “你愿意看秃驴棒打鸳鸯?”尹晦明说完忽然迟疑了一下,半晌叹了口气,“算了,我现在也要理解秃驴了。”

  他又举起瓶子喝了一口,苗云楼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假装不知道,在一旁装作心盲眼盲的茫然小蠢蛋。

  看来那时他跟着女娲娘娘走后,尹晦明和齐融谈的不大好。

  “齐融跟尹晦明肯定说掰了,”苗云楼偷偷在心里跟神仙说小话,“这小孩年纪轻轻,心眼不少,可惜碰上个直肠子。”

  神仙摇了摇头道:“根底不正,心术便到底只能对付陌生人,对真正关心他的人,向来是南辕北辙。”

  “也不一定。”

  苗云楼偷眼看了看尹晦明面无表情的侧脸,掩着嘴小声道:“他年纪小,小孩子耍心眼容易被原谅。”

  神仙闻言若有所思:“是吗?”

  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了一点头,苗云楼却是后脊一颤,福至心灵一般,飞快的闭了嘴。

  苍白的面色上忽的泛起一抹薄红,他轻轻咬了咬嘴唇,目光游移。

  如果是刚刚认识的时候,哪怕就是一个钟头前,他都敢闹到神仙面前,缠着他问自己也是小孩,耍心眼能不能被原谅。

  可是现在他闭口不谈,一个字也不敢说。

  苗云楼从前敢说,是没有旁的心思,那些纠缠也不过是一个人的镜花水月。

  人对着天上的月亮,哪怕吐露爱意,也无人在意;可当月亮掉在井里,他便只能远离,不敢再去看井水。

  天宫太远,而井水却太近。

  他怕当真被月亮的影子迷惑,昏头昏脑的伸手去捞,他怕捞上来的只是破碎的水波,又怕真的捞上来一轮明月。

  或许是心跳过于剧烈,苗云楼胸口动来动去,肋骨被撞得发疼,总疑心连尹晦明都听到了声响。

  他见尹晦明还疑惑的看了回来,连忙指着人群里道:

  “诶,怎么是那个方怀义站在最中间?”

  “这还用问吗。”

  尹晦明目光一转,见状笑了一声:“他既是打死关风屠的英雄,又是捞上来神仙石像的善人,谁比他有资格站在那里?”

  “他还差点被一群小虫子弄死呢,”苗云楼脸色一挂,不高兴道,“明明是神仙的功劳。”

  尹晦明莫名其妙道:“神仙不是也在上面看戏吗?你在这里义愤填膺个什么劲儿。”

  苗云楼撇了撇嘴:“我就是不高兴,怎么了?”

  他托着脸,不忘把石像调整好角度,看着人群正中亲密无间的方怀义和女娲娘娘,心里乱作一团。

  苗云楼总觉得似乎还有什么没有捋顺。

  女娲娘娘说方怀义是天下第一大善人,配得上任何好处,所以推他坐上关风屠的位置,百姓才能幸福安康。

  可若是他真有那么善良,怎么会心安理得的攥着不属于自己的能力,端坐在高台之上?

  他如果心怀慈悲,怎么不知道自己根本毫无能力,但凡有天只剩下他一个人,百姓岂不更加受罪。

  还有关风屠。

  当时苗云楼偷偷潜入那条两层楼高的渔船时,看到那一筐筐摆在船尾的头颅,发现了瘟疫的痕迹。

  关风屠杀人是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可他的残暴恶行刚进行一半,就由于死亡而灰飞烟灭了。

  那剩下那些感染了瘟疫的人呢?

  关风屠杀人的时候,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被杀的人全然不知为何人首分离,那些侥幸没被杀的人自然也是一样。

  如果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感染了瘟疫,却像正常人一样分散在人群里,江岸会变成什么样?

  苗云楼只知道那是瘟疫,不知道瘟疫有多厉害,也不知道瘟疫如何传染。

  这瘟疫是只会有一些人携带,过后发烧感冒一阵子就好,还是会大片大片的传染起来,导致所有人重病缠身?

  他不知道。

  “诶,龙出来了,”苗云楼的思绪被打断,尹晦明撞了他一下,情绪微微提了起来,“快看,舞龙!”

  苗云楼抬眼一看,只见八条金鳞长龙一下子从江岸下钻出来,龙须上还沾着昨夜湿漉漉的水雾,明晃晃的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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