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今予咬了咬牙,喉咙滑动了好几番,才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了声音:“对不起,闫肃。”
闫肃不去看人,侧颈拉出一道倔强的弧度。
“不关你的事,我不想让你知道,就是怕你会说‘对不起’。这是闫家的问题,不是你的。”
杨今予的心情简直一落千丈。
“我不理解。”杨今予想伸手摸一下,但又怕会碰疼,忙缩回了手。
他带了点鼻音:“为什么会是这样,这么......很疼吗?”
闫肃的瞳孔里雾蒙蒙的,整个人说不上来的空洞:“不要误会,这些伤并不是受罚,是我自己技不如人。”
“什么意思?”杨今予看着闫肃,动作很轻地想替他把领子上的盘口系好。
闫肃抓住了他的手。
“以前我挑战他,他空手且余力,现在......他严苛以待罢了。”闫肃嘴唇翕动,神色有些灰败:“但我已经全力以赴了,杨今予。”
我已经全力以赴了,还是寸步难行。
杨今予哑然。
“里面嘛呢还不出来?快点啊兄弟!”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两个人的沉默。
杨今予一激灵,哑声道:“先出去吧。”
两个人打开锁扣推门,外面排队的男人惊诧地看着里面走出俩人,张了张嘴,等他们走出卫生间才反应过来:“卧槽......”
杨今予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很乱,很五味杂陈。
甚至顺着往下捋,归根结底,如果不是他把闫肃掰弯,把闫肃带坏,闫肃这么根正苗红的校园榜样,一生都会顺风顺水花团锦簇,何至于遭这种罪?
闫肃不让他说,但他还是心里冒出了一万个对不起。
杨今予有点难以呼吸。
闫肃整理好衣服,也收拾好了自己情绪,淡淡道:“走吧,今天过节,别让曹姨等太久。”
他拍拍杨今予的手臂,杨今予却无动于衷。
闫肃又拉了拉他的袖子。
杨今予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堪堪抬眸,瞳仁里有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偏头用手腕按了一下,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去了,你帮我跟曹姨说一声吧。”
说着他就要拂掉闫肃的手,但扬起的指尖滞住,转而在闫肃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一个意义不大的抚慰。
闫肃的声线低低沉沉:“去吧,既然都答应好了,就去吧。”
杨今予面色复杂的抓乱了头发,眉头不展。
看起来无措又惘然,好像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迈。
闫肃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
必须得说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有故作轻松的嫌疑:“杨今予,你愿意相信我吗?总有一天,我能战胜不可能,离梦想和你都更近一步。”
“如果代价是把自己伤成废人,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杨今予嘴角下坠着,微微牵出条苦涩的弧度。
话音落下,闫肃眼皮一跳,一阵密密麻麻的不安突如其来,上不来下不去的悬在心口。
不太喜欢听杨今予这句话。
非常不喜欢。
与这种强烈的不安相比,方才的丧气简直不值一提。
闫肃忽然不顾行人目光,借由冲动与直觉驱使上前,把杨今予按进了怀里。
“爱与梦想,不敢辜负。”
杨今予听到闫肃的心跳如鸣鼓。
他挣了一下,也没有挣开。
“一定要相信我。”闫肃急急道,“你不可以自作主张,不可以瞎想,拜托了......”
闫肃牢牢锁住杨今予,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平息自己无处安放的不安,不让什么东西从自己这里消失。
杨今予这种类似自我谴责的状态,是他最怕看到的。
他们不该是这样。
这也不是杨今予该承担的。
“疼吗?”杨今予的声音透过闫肃肩膀上的衣料,低落尘埃。
“其实我已经快要发现江家枪的破绽了。”闫肃答非所问,“很快了,我有预感。”
“我问你疼不疼。”
“......一点点。”闫肃心虚地埋了埋头。
在回烟袋桥的车里,杨今予麻痹的身体机能才漠然苏醒,他弓着腰按住了心脏,那里有钝器磨擦的痛觉。
一寸一寸,折磨着人。
车内安静异常,他们并排坐在后座,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仿若拼车的陌生人。
最后杨今予还是闷闷的打破宁静,问闫肃:“那为什么,我这次没有闻到药味?”
闫肃一直看着窗外,嗓音寡淡:“......怕你闻出来,就没上药,等自然好。”
杨今予含恨看了一眼。
但又没什么办法,咬了咬牙:“浑蛋。”
闫肃:“我是。”
杨今予:“你就是。”
闫肃:“嗯,我是。”
杨今予仰头闭上了眼睛。
第131章 干儿子
烟袋桥的秋, 与其他季节相比又是另一番好风景。
这里每户人家都喜欢在院墙里种点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野葡萄藤从墙檐上垂到了院外,上面坠了果, 一簇簇的紫。
若是放在平时,闫肃肯定会拽一颗下来给杨今予。
但眼下两个少年一路无话, 穿过烟袋桥的秋水, 穿过阡陌交错的小巷, 又同时驻了足。
闫肃神色复杂,望了一眼家的方向。
“分开走,你先回家, 五分钟后我再过去。”杨今予的声音依旧是闷闷的, 让人听起来很难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闫肃落寞的颔首,先行一步。
五分钟后,杨今予才踏上那条早已烂熟于心的小胡同。
这里甚至有街坊能认出他来, 跟他打招呼:“又来找小蝉呀。”
杨今予仓促, 点头微笑。
经过闫肃家门口的时候,闫家院门大开, 少年几乎是从未有过的惊心动魄, 惶惶然下一秒闫父就会从这里走出来。
但还好,平安无事。
他松了口气, 敲开了曹家的门。
曹家翻修之后, 比之前要简陋很多,一目了然的落魄。像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居, 劣质木板隔开了一间卧室, 全家吃饭做饭都在客厅如果这块空地算客厅的话。
曹知知平时住校,杨今予看到这样的房子, 不知道曹知知平时周六日回家要怎么住。
心里盘算着,要不就让曹知知在他家的客房常住好了。
是曹叔给他开的门,曹叔坐在一台经过改装的二手电动轮椅上,右手边有个按钮,能控制移动和转向。
甫一见到他,便眉开眼笑:“哟,还背个琴,这么用功啊。”
“叔叔。”杨今予叫了一声。
曹叔扭身喊道:“小蝉,忱忱,小鱼来了!”
杨今予猛然呆住。
忱......什么玩意?
随后曹知知便从屋里跑出来,边跑边给他使眼色:“同桌你终于到了,忱哥到半天了,快进去!”
琴的事先按下不表,杨今予一进屋,便被眼前的画面弄得想笑。
谢忱如果这还是谢忱的话。他看到谢忱温驯又有点坐立难安,整个背影僵在椅子里,椅子前的小桌上放了一堆应该是曹妈强塞的月饼点心。
曹妈在一旁看着谢忱吃,往嘴里送一个,就问一句:“忱忱,这个合口味吧?”
“忱忱”抬头看向杨今予,杨今予从他眼神里看到了救命二字。
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杨今予心道:风水轮流转了。
“忱忱啊,你头一回来,想吃什么自己拿,当自己家哈。先跟小婵小鱼玩一会儿,饭还得待一会儿好。”
曹妈扭头去院里忙活了,跟院里的曹爸嘀咕:“忱忱长得真俊,你说咱姑娘上个学,别的本事没长进,交朋友是一个比一个俊,是吧?”
杨今予噗嗤一声,好整以暇看着快要黑化了的忱哥。
这一声笑是实打实的,终于算是驱散了一丝心里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他走上前,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忽略闫家,忽略七上八下的忐忑。
卸下背后的琴,杨今予对曹知知说:“过来,试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