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生试图在四周摸索,四肢却好像失去知觉一样完全感受不到存在。他听见有人咕哝着说:“谁家祠堂神像,比死人牌位还小啊……”与此同时,林楚生感觉到湿润的粗麻布触感擦过脸庞
林楚生震惊了。他的神魂附到那个极简小木雕身上了。
第65章
来祠堂打扫的人年纪很小,碎碎念的声音也是稚嫩的。林楚生听着小孩哼着不成调的歌,然后感觉到一只手摸了摸自己附身的小木雕的头顶。
小孩听起来只有八九岁。他大约是被罚在祠堂里洒扫,无聊到了哼歌给自己听:“仙人指路呀,相逢犹旦暮……”后面小孩呀呀呀地在唱什么林楚生没有听清,也没心思去听了。小孩用湿水的布开始擦洗木雕,林楚生在木雕里也能感受到:湿水的粗糙麻布擦过脸、肩膀、手臂、腹部……
【小孩,再摸就不礼貌了。】
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林楚生听见孩子“咦”了一声,然后用双手柄自己从神龛里捧出来。木雕离开神龛的那一刻,林楚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某种压在身上的束缚被打破了。他恢复了一部分的视力,然后看见了那个捧着木雕的小孩子。
小孩穿得灰扑扑的,眼睛好奇得快凑到林楚生鼻子上:“是你在和我说话吗?”
【咳咳……】林楚生清了清喉咙,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深沉神秘。他开始糊弄孩子了:【小孩,我是暂住此地的神仙。】
尽管林楚生的视力有所恢复,但他只能大概辨认出视野里的形状和色彩,没办法看清楚人的五官神态。小孩听了这个话,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原来是神仙呀。”然后林楚生就被擦干净放回了神龛里。
林楚生:?
正常人听见自家神像说话,不都应该敬畏有加……再怎么也要表现出点惊喜吧?到底为什么是这种“我以为是什么结果只是个神仙”的失望语气啊。林楚生硬着头皮问:【现在的吟风阁阁主是谁?】
小孩说:“袁许平。”袁许平是袁渊的爹,也是上一任的阁主。
林楚生继续问:【你们少阁主现在在哪儿?】
小孩说:“在书房里温书。”林楚生说:【你能不能偷偷带我溜到】
小孩把布条扔进盆子里,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不能。”
【为什么?】
小孩说:“你是祠堂里的东西,带出去会受罚的。”
林楚生疑惑了,这小孩连神像显灵都爱答不理却偏偏害怕受罚,难道袁家有不为人知的阴私……比如说专门折磨家族里身份低微的小孩。林楚生问:【你会受到什么惩罚?】
小孩:“擦一个月祠堂龛位。”
【……】
小孩不紧不慢地说:“木雕大仙,你好像不清楚这里是袁家啊。”
林楚生努力忽略小孩给他起的那个相当草率的名字,问道:【你们袁家怎么了?】
“你要是什么阿猫阿狗也就算了。”小孩哥说,“你要是个神仙,还不如是只畜生呢。这里的人最厌恶什么神仙天道了尤其是少阁主。”
神龛里咕哝着什么【从小就难搞得很】之类的话。小孩揉了揉耳朵,权当那是耳边风。他继续用清水擦拭龛位里剩下的牌位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什么时候又该心明眼亮……小孩已经早早地摸索出来。
第66章
袁家祠堂里没有人,门紧闭着。
林楚生的神魂从小神像里飘出来,在袁家家主们的灵位间飘来飘去。祠堂的空间很高很大,周围有三层烛火环绕,烛光从下往上照亮那些木头牌位。此处无窗,是太阳也无法到达的地方,烛火明亮如炬也只能照亮十五层牌位。十五层后,再往上的灵位隐入黑暗,其上的文本也渐渐被人遗忘。
林楚生的神魂活动范围在烛光之内,他能看到的东西也在这个范围里。林楚生好奇地观看这些木头牌位,想像每一块木头都属于一个曾经能跑能跳的人……没过多久他就厌倦了这种想像。因为这些木头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它们或许声名远播但现在都失去了意义。
林楚生见识的第一个祠堂就是袁家的,这是他在无极宗里看不到的东西。凡人修建陵墓、供奉亡魂相较之下,山上的剑修对死亡的态度更淡漠,因为属于生者的时间足够漫长:他们的棋局持续数月,习剑也能度过几十年甚至只是坐着聊天(他们称之为清谈,但林楚生觉得这件事和聊八卦的区别就在于一盘瓜子)就可以消磨几个星期。眼下林楚生和一群死人牌位坐在一块儿,没瓜子磕也没法聊天,感觉非常无聊。
于是,林楚生又缩回了木雕里,在幽暗的烛火环绕下睡大觉。这里无论白天黑夜看起来都是一个样,让人昏昏欲睡。
有几次林楚生看见一些人进入祠堂,来更换照明的蜡烛、整理供桌。林楚生的灵魂像烟雾一样盘旋在牌位间,试图和面向牌位的人类交流但是没人能听见他说话。
直到有一天,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抓在手里,拎着腿头朝下地晃悠。
【……喂】
林楚生第一天遇见的小孩又出现了。小孩盘腿坐在地上,趴在神龛前单手拎着木雕:“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是神仙。】林楚生记得自己一开始的树立的人设。一缕神魂飘在空中,绕到小孩身后幽幽开口,【我不会死……你要是带我去见你们少阁主呢,我还能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小孩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柄木雕放在前面:“那我要是没有愿望呢?”
愿望是欲望的承载物……人怎么会没有愿望呢?林楚生的神魂靠近小孩,说两句引诱的话。小孩转头面向他,那双乌溜溜的瞳仁像葡萄核儿一样。
林楚生突然意识到了一点:【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小孩眨了眨眼。
【那些来祠堂的人,没有一个能听见我说话,更没有能看见我的……】林楚生皱眉,【你是什么人?】一开始,林楚生以为这个小孩只是普通人,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袁渊告诉过林楚生,这个秘境里他会有性命之忧林楚生不得不多想。
林楚生语气有点凶,小孩放下木雕后退两步,似乎是被吓到了。这时林楚生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咄咄逼人,而对方只是小孩而已……林楚生想再温声哄两句,最好能问出身份。但是对方不等他开口,已经转头跑掉了。
第二天,林楚生见到了另一个人。
这人也只是个孩子,童声稚嫩却和颜细语。他衣着得体又讲究,礼貌地说明来意。“家里小孩多有怠慢,”终于出现的少阁主说,“我替他赔不是。”
其实小孩什么也没有做,压根儿没犯错。所以一副小大人样子的少阁主只不过是嘴上说说。林楚生从木雕里飘出来,围着少阁主转悠了两圈,疑惑地说:【你是袁渊?】
“是的。”少阁主:“……有什么疑问吗?”
【你能看见我吗?】
小袁渊笑了笑:“不能。”
林楚生沉默了。
袁渊继续说:“阿影能看到你,是因为他是傀儡而非生魂……你不是此世之物。”
第67章
林楚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袁渊说:【他……刚刚就在你后面。】
袁渊身后有个牌位,一个小孩躲在牌位后面露个脑袋偷听。林楚生说完这句话后,那个脑袋就默默缩了回去。
袁渊转过头看,看见阿影躲在牌位后面磨磨蹭蹭,过一会儿就要偷偷露双眼睛瞧他们。袁渊无奈地对林楚生说:“阿影好奇心很重,稍不注意他就到处跑。我一会儿带他回去。”
林楚生的神魂飘在空中,颇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小号的袁渊。明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孩,但小袁渊说话做事的风格已经和后来那个袁阁主很相似了……这时的袁渊甚至更有人情味儿一些,对待傀儡的方式就像对待需要照顾的小朋友。
可是现在的袁渊,在林楚生眼中也只是一个小朋友而已。林楚生对袁渊说:【小……咳,少阁主,我看你骨骼清奇,想不想和神仙做一个交易?】
袁渊说:“交易什么?”
林楚生说:【我可以送给你长长的寿命,你可以活得很久。】
袁渊说:“活得很久,是要活到多久呢?”
林楚生迟疑了。即使给袁渊增加十年,这个凡人也仍然会在不惑之年死去袁渊现在还小,他知道自己家族的诅咒吗?
如果袁渊还不知道这个诅咒,要让他在那么年幼的时候背负死亡的阴影吗?林楚生知道后来的袁渊是如何分秒必争:哪怕只有一年、一个月、一天……一秒钟。袁渊的眼睛里有凡人的痛苦和疯狂。
然而林楚生只是犹豫了一小会儿,接着他就想到了自己。林楚生想到自己为修成大道而付出的代价,想到自己许下过的承诺……就在他决定把真相对小孩和盘托出的时候,对方摇了摇头。
似乎在林楚生短暂犹豫的时间里,袁渊就已经对他感到失望了。袁渊说:“我不感兴趣。”
林楚生愣住了,他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袁氏祠堂里永远烛火高照,不分昼夜。林楚生在这里分不清时间流逝了多久,日月彷佛都停止运转。林楚生有点急了,他的神魂像烛烟一样飘起来围着小孩打转,缠着他:【如果我能给你】
给你远不止十年的时间。
“给我一秒、一天、一年十年或者更久,都没有意义。”小袁渊抬起眼睛,看起来格外认真,“我总是要死的。为了推迟必然的结果而付出极大代价,我不做这种蠢事。”
这个时候,一直躲在牌位后面的阿影突然跑了出来。
他趴在神龛前,把手伸进去拿出了林楚生附身的小神像。林楚生感到天旋地转,缠着袁渊的神魂也缩回了木雕之中:他被小孩拎起来头朝下,在空中晃呀晃。
袁渊抬起手摸了摸阿影的脑袋,问他:“你喜欢这个神像?”
阿影抱住小神像不撒手,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了点头。袁渊说:“那你在这里和它玩一会儿吧……过一段时间接你回去。”
摘星阁二层的大门开启又合拢。袁渊离开了祠堂。
真难办啊。
林楚生一想到少阁主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就一阵头疼他为什么在第一眼看到小孩形态的袁渊会觉得可爱呢?无论这人多少岁,无论他外面的壳子长什么样,里面都是那个让林楚生觉得棘手的人。在秘境外面的袁渊有多重视林楚生许诺给他的十年,这会儿他在秘境里就有多无所谓……怎么会这样呢?林楚生想不通。
“因为他不知道死亡的滋味。”
林楚生回过神,发现自己被摆在神龛前。阿影坐在阶梯上看林楚生,对他说:“但我知道那种滋味。”
傀儡伸手攥住小木雕,林楚生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的神魂像烟雾一样从傀儡的指缝里溢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人形。
【阿影!】
傀儡阿影好像听不到林楚生说话,只是自顾自喃喃说:“凭什么他可以活着,甚至活得更久……”
木雕上出现了裂痕,林楚生的神魂开始感到疼痛。
【停……】
阿影并没有放下木雕,而是攥着它站起身,走向祠堂的大门。
林楚生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在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祠堂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但阿影并没有推门。
第68章
当林楚生逐渐恢复意识时,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房间的窗户。
白日的阳光从大开的窗户照进来,让空气都变得有暖意……随即林楚生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阴森森的祠堂里了。因为那里没有窗户,更没有阳光。
“这里是我的房间,”少阁主的声音在林楚生身后响起,“不好意思……我忘了阿影有拆东西的坏习惯。”袁渊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歉意。
【忘了?】林楚生的神魂在空中飘起来,气愤地看着态度敷衍的袁渊。【我的胳膊差点断了!】他的身体是透明的,身为凡人的袁渊看不见他,反倒是乖乖贴墙站的小傀儡阿影时不时看他一眼。
“木雕上的裂痕我已经补好了。”袁渊说,“我会罚阿影的。”
尽管阿影老老实实在角落里站着,但林楚生一想到他差点把自己的胳膊拽下来,心中一阵后怕。林楚生沉吟片刻,问袁渊:【你准备怎么罚他呢?】
袁渊皱了皱眉。他只是随口一说,其实压根没想怎么罚弄坏一个木制小神像不是什么大事。袁家本来就不信神,神像早就被废弃了。
袁渊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接过侍女递来的龙井抿了一口。袁渊敷衍道:“罚他擦一个月祠堂龛位吧。”
【……】可是林楚生附身的小木雕平日里就放在祠堂,而阿影此时还在一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