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生感慨道:“你那么野心勃勃,谁对你有用你就对谁好。我如今对你无用了,你又因为萧无心的嘱咐勉强与我兄友弟恭。但是慕深……你眼皮一垂,我就知道你在肚子里说我坏话。”
慕深皱着眉说:“你身为大师兄,在勾栏与娼妓厮混像什么样子,也不怕丢了宗门的脸面。”
林楚生把双手放在后脑勺,仰头看天,说:“我有什么办法?我又没有梦想,只能养成点恶习打发时间,磨蹭到百年后入土为安。你怎么能拿我和你们这些剑仙比呢?”
慕深盯着林楚生,厌恶地说:“我知道你愚笨,却没想到竟然变得”
林楚生说:“我喜欢你。”
慕深要说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他瞪着那双猫儿眼,看起来恶狠狠地要把林楚生咬一口。他艰难地说:“你……你这……”
林楚生挑眉:“我知道你想说我堕落,但我不爱听。”
林楚生抬起手揉慕深的头顶,被后者嫌恶地打开。“嘶……”林楚生皱眉,慕深手劲很大,让他痛了,“我算是知道了,你怕我喜欢你。一听到这句话,你就吓得不知道说什么。”
慕深气得满脸通红:“胡言乱语!”
林楚生想了想,又补充说:“我不是诚实的人,但那句也不算谎话几个师弟里,我确实最喜欢你。你入门时那么年幼,师尊又不会照顾人,所以是我把你带大的。我当然喜欢你了。”
慕深气得拂袖而去。林楚生乐呵呵地看着慕深离开的背影。
林楚生独自乐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不知道在傻乐什么。他一个人在凉亭里坐着,四周都是浓黑的夜色。他面前还放着慕深方才给他倒的茶水那小子是个惯于作戏的,演起来也足够体贴乖巧。但林楚生偏偏不爱看他那副虚情假意的样子,想要戳穿他,看他气急败坏地跳脚。
林楚生面对放凉的茶水,抬头看外面的星空。他想起慕深入宗门的第一课是自己教授他的。小孩跟着他念四象、七政、二十八星宿。小孩的声音糯糯的,说他知道参商的意思了,谢谢师兄。参商是指,亲友隔绝,兄弟生分。
林楚生喃喃说:“我倒真是把他当半个弟弟了。”
第12章
临近日出时,天色有欲晓之意。仰止峰雾气重重,山林之间似被牛乳浸泡。亭子的水戗上垂落雨滴昨晚有一场夜雨。
林楚生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他把昏昏沉沉的脑袋从桌上撑起来,举目看见凉亭外竹林云海。慕深离开后,林楚生一个人在凉亭里睡着了。无极宗内门向来人烟稀少,一个人就占一个峰头,自然无人知道大师兄在凉亭宿了一夜。
林楚生站起身,端起桌上冰冷的茶水走出亭子。他端着茶,想着慕深如何虚情假意地为他倒了这杯茶水,这杯茶又陪他在亭里冷了一夜。他低头抿了一口,于是尝到了初春凛冽的凉意。
林楚生摇了摇头,有点怀念小莲楼红鸳帐暖、温言细语的生活。若不是他在无极宗长大,现在也应该是市井红尘中的一员。红初是怎么说的来着……哦,他本来就凡骨泥胎,没有仙姿也要硬造一张皮囊穿在身上,像混进鹤群的公鸡。林楚生听得乐了。
如果红初没有离开他,今日林楚生肯定要去小莲楼讨两句骂。他去受着美人骄矜放纵,也比对着师弟冷冰冰的脸好过。
林楚生沿着小径往自己的寝居走,路上碰见一个过路人。此人不着无极宗的白衣,而是穿一身玄色衣袍,颜色沉沉。林楚生很远就看见袁渊,下意识就想要转身绕道。但是袁渊先一步向林楚生点头致意。林楚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见过阁主。”
袁渊微笑,说:“师侄风雅,下次赏日出饮茶,不妨邀我同行。”
在凉亭睡了一夜的林楚生还困倦,此时勉力打起精神和笑面虎客套,说:“过季的冷茶没滋味,等下一季无极宗收了上好的龙井,再请袁阁主赏脸。”
袁渊说:“冷透的茶水,确实不适合这个季节。”
林楚生略微蹙眉,他能听出袁渊意不在茶,有话外之音。林楚生接着他的话,含糊地说:“那就等待,可以到了酷暑时节再解暑……”
袁渊说:“茶凉了,可以换一杯热的。不必拘于此。”
林楚生这下听出来了,袁渊在说人,而不是茶。林楚生心中好笑,说:“冷茶热茶,人各有所爱罢了,谈不上别的。”
袁渊点点头,说:“着实谈不上……就算再倒一杯热的,到头来也会凉。修道者寿数绵延无尽,心中就不在意镜花水月的情意。”
林楚生说:“袁阁主想要提点弟子什么?”
袁渊看着林楚生,看见的是一个资质平平的青年,叹息一声:“也罢……”
林楚生说:“袁阁主,林某一介凡修,没有绵延寿数。我心中除了大道,难免装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袁阁主的提点是白费了。”
袁渊笑了笑,并不把对方带了情绪的话放在心上。他们在山林的雾气间同行,无人言语。林楚生心里就像梗了一根刺。他没有天赋,没有慧根,唯一悉心照拂的孩子和他形同陌路,耳鬓厮磨的枕边人也不告而别。林楚生多么没心没肺无极宗千百修者,只有他一个人溺毙红尘寻欢作乐,塞耳闭目浑不在意。林楚生万花丛中过,却没有一叶能落在他肩上。
林楚生突然开口说:“我真是可怜你们。”
袁渊挑眉:“可怜什么?”
林楚生说:“有一年我在群英楼听曲儿,听过一句'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坚牢'。”
袁渊抬眼看林楚生。
林楚生说:“情意千种,我虽然得不到却也领教过。你们端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作派,只知道凡尘脆弱,却不懂得欣赏。”
林楚生继续刺他:“袁阁主来日要是生了心魔,恐怕都不知道症结何处。”他看不惯袁渊,也最了解袁渊。他知道与利害相关的东西,才最能刺痛这个人。
出人意料的是,对方并未对这种杞人忧天的心魔猜想表示轻蔑,而是沉吟片刻,看向林楚生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第13章
林楚生昨夜在凉亭睡了一晚。今天一早就要和弟子们上主峰去向萧无心辞行。林楚生站在最前头,谦卑地对师尊躬身拱手。师尊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眼神都没赏他一个。
林楚生心想,萧无心这是还生气着。他刚想张口说句话缓和气氛,萧无心就喊了另一个人:“慕深。”
站在林楚生斜后方的青年拱手出列,说:“弟子在。”两个人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话。林楚生被晾在那里,本来昨夜就睡眠不好,这下心里更不舒服了。他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
萧无心和慕深停下了话语,一起看向他。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屋子里静得针落可闻。慕深说:“师兄?”萧无心也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要说什么?”
林楚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他只是维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儿。萧无心眯起眼睛,说:“除了慕深和林楚生,其他人可以退下了。”弟子们都陆续离开。
屋内极安静,气氛像凝固了一样。这时,林楚生跪下来说:“弟子知错。”
萧无心说:“知什么错?”
林楚生将自己在群英楼强迫袁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大师兄穿着洁白衣物,眉目正气俊朗,面上隐隐有难堪之色嘴上却说的是□□言辞。
林楚生跪在下首,慕深就站在他面前。林楚生跪的是师尊,慕深却恍惚生出一种对方跪在自己脚下的感觉。十分驯顺谦卑。
但是慕深知道,这不过是假象罢了。他听着林楚生面有难色地诉说受药物影响的难处,心想真是个骗子,明明离了男人就不能活,还非要赖给药物。慕深十二岁的时候就见过大师兄这般作态了,那双修长健美的双腿盘在陌生人的腰上,就像植物柔韧的根。
萧无心说:“慕深,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慕深回神,斟酌着说:“师尊,大师兄既然已经认错……”
萧无心笑了:“你倒是护着你师兄可他分明有隐瞒。”
林楚生猛地抬头,膝行向前两步。慕深看见林楚生几乎要跪在自己的鞋子上了。可是大师兄看也不看他,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林楚生总是看不见他。他会看袁渊看萧无心甚至看青楼的伶人。但是林楚生就是看不见他。林楚生对小师弟慕深和他一窗之隔毫不知情,在床榻间发出让人血脉偾张的呻吟。每次林楚生揉他的头轻飘飘地说喜欢他,慕深都会想这个男人的呻吟也是轻飘飘的,好像爽上天了。
慕深听见自己说:“大师兄,确实有隐瞒。”
林楚生急急地说:“我没有隐瞒一个字。我可以发誓,我已经……”
慕深说:“那袁渊为何突然要看剑,你前几日为何又拿着残破的佩剑找我?”
林楚生脸色一白。他终于把目光从萧无心身上移到慕深这里。慕深说:“佩剑如性命。师兄怎能故意损毁佩剑呢?”
林楚生喃喃说:“可是我用佩剑抵着他的脖子,他把剑上的花纹从头摸到尾……他能认出来,我没办法了。”
慕深怜惜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大师兄……”
萧无心点点头。林楚生闭了眼,苍白着脸叩首认罚。有专门的侍从上前给林楚生戴束缚手脚,再用白布把他的眼睛蒙上。
萧无心对慕深说:“吟风阁一行,楚生就由你看护了。”慕深拱手称是。萧无心又说:“你的大师兄有些小孩脾气,要常常管束着。你如今是有自己的手段了……楚生交给你我也放心。”
第14章
林楚生的眼睛被白布蒙上,手也被束在身前。慕深牵着他的袖子,领着他往前走。林楚生看不见路,慕深也不等他,拽得他磕磕绊绊一路上几次差点摔跟头。
林楚生听见青年愉悦的声音:“师兄,等你老了我也这样牵着你。”
林楚生皱眉:“是想趁机报复我吗?”
慕深说:“嗯。”
林楚生震惊了,音量也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你忘恩负义。你入宗门的时候年幼,我对你那么好你扪心自问……我对老二老三有对你那样掏心掏肺吗?”
林楚生听见青年笑了一声,但没分辨出是不是冷笑。
林楚生继续骂骂咧咧地说:“你的第一节教习课都是我上的,你十一二岁了都还尿床的被单也是我换的。你现在有出息了,就想打我了……”
慕深说:“嗯。”
林楚生噎住了,然后又说:“你你你”
“我什么?”慕深说,“你对我好的时候也打过我。我如今也想对你好……怎么不能打你?”
林楚生大声说:“我打你是因为你十二岁了都还尿床!”
“尿床?”慕深气笑了,他抓着林楚生的手腕拉近对方,在对方耳边咬牙切齿,“那是我第一次……总好过大师兄都成年了,还和别人在床上‘尿床’。”
林楚生僵住了,他抓住慕深的手松开了。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十二岁的时候就看着你跟人……腿都合不拢,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处都是。”慕深在林楚生耳边低声说话。被蒙眼的男人呆呆地立在原地,吓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慕深微笑着说:“还听不懂吗?林楚生,我可以再说一遍”
“慕深。”林楚生咽了咽口水。
慕深说:“怎么了?”
林楚生忐忑地说:“你入宗门的时候还小。让你看见这样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但是…但是……”
慕深皱眉:“林楚生,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慕深牵着林楚生往前走,他的个子已经比林楚生高了。蒙着眼的男人走得磕磕绊绊像刚学走路的稚童。林楚生被慕深牵着手。
林楚生斟酌着言辞:“这个事情让你记到现在……你一直是因为这个,所以讨厌我吗?”
讨厌你?你有过多少男人,有多少双眼睛看过你的情态。你那对腰窝多少人抓过,你多会叫啊,叫得我十二岁时的春梦里都是你……但是林楚生现在的表情那么忐忑忧虑,就像害怕弟弟不接受自己的兄长。
慕深在林楚生耳边说:“是,就是因为你那样我才讨厌你。但没关系,你可以重新改过,我会再喜欢你的。”
第15章
袁渊路过园中的时候,正好看见林楚生被蒙着眼睛骂骂咧咧,慕深牵着林楚生的手走过他。两人都没有和袁渊客套寒暄。
袁渊的境界在林楚生之上,被蒙了眼睛的林楚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而慕深则是根本不在意袁渊。
袁渊停了脚步,对迎面而来的人点头致意,慕深敷衍一颔首。袁渊看着大师兄林楚生正在说许多粗俗无状的话,动作却十分依恋,两只手都拉着慕深的手没有放开。剑修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林楚生的手腕,因此袁渊没有看到他被绑缚的双手。
袁阁主突然想起某日在房中,曾瞥见这位林师侄颈上有一点吻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