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心不静?
卿白没问,哀蝉也没说,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坐在屋檐下虚耗光阴。
“卿哥!知了!你们看见我的小十八小十九了吗?”戚小胖端着不锈钢盆从厨房冲出来,打破了小院难得的静谧安详时光。
“……什么东西?”卿白靠在椅背上没动,虽然一觉补到中午,但长时间的睡眠并没有抹平凌晨受的精神折磨,他还是很累……心里还压着事儿。
“小十八小十九啊!就是我的小十八小十九!”戚小胖放下装着西瓜皮小碎块拌不知名饲料的不锈钢盆,着急地比划,“就崽崽堆里最小最呆那两只!”
哦,那些鸡崽子啊。
卿白抬起眼皮以示关心:“它们怎么了?”
“不见了!”戚小胖急得像只上火的老母鸡,如果有毛,恐怕已经蓬起来了,“它们太小了我怕它们乱跑,除了吃饭遛弯我都是把它们关在闲置的小柴房里的,其他的都在!就小十八小十九不见了!”
卿白没问戚小胖是怎么精准区分那些小毛球哪个是哪个的,起身陪着找了一圈,最后在院墙边、移栽回来的花藤后找到了几绺染血的淡黄绒羽……小十八小十九恐怕是凶多吉少。
戚小胖还呆呆看着土里的绒羽血点欲哭无泪,卿白已经根据犯罪现场推理出凶手:“院里进耗子了。”
“不是,谁家耗子这么缺德啊!咱们家才刚揭开锅,这就闻着味儿找来了?”戚小胖瘪着嘴哭丧,“呜呜呜小十八小十九你们死得好惨啊啊啊”
等哀蝉给俩不幸遇难的小鸡崽子念完往生经,感情充沛且特别容易上头的戚小胖终于走出‘丧子之痛‘,磨刀霍霍向某宝,什么耗子药老鼠夹老鼠粘板捕鼠笼全部放进购物车!
钱没多少,灭鼠气势挺足。
卿白提醒:“在农村,这些用处不大。”
虽然未名新村严格来说并不算农村,但周遭环境建筑风格都大差不差。
灭鼠只有气势全无经验的城里小孩戚小胖及时停住已经放在付款键上的手,虚心求教:“那什么用处大?”
卿白:“猫。”
戚小胖评估了一下自家现在的经济状况,有点迟疑:“……狗行吗?”
既然有老话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那就说明狗应该是可以逮耗子的……吧?
卿白:“狗可以,煤球不行。”
就那牙都没长全的小奶狗,真和耗子对上谁咬谁还真不一定。
戚小胖瞅了一眼旁边正‘汪呜汪呜’超兴奋啃球鞋的黑黢黢小毛团,不得不承认他卿哥是正确的……等等,它哪儿来的球鞋?
“啊啊啊煤球嘴下留鞋!这是爸爸现在最贵的家当了!!!”
……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呢。
卿白一边叹气一边拿出手机,原本想休息一天,养养精神顺便仔细梳理一下思绪,现在看来还是算了,穷逼不配……嗯?账户余额三千零二块三毛五?
卿白:“???”银行抽了?
再仔细一看,居然是昨天那单外卖的配送费……饶是卿白早已经有心理准备也被这高昂到不科学的配送费惊到了。
这就是玄学世界的物价么?
卿白想了想,给戚小胖转去了两千九。
然后又慢吞吞坐回躺椅……现在可以休息了。
“……哥你买彩票了?”
腿脚晒着太阳,旁边冷气环绕,正昏昏欲睡,耳边突然响起戚小胖紧张的低语。
卿白没睁眼,嗯了一声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啥。
“昨天的工资。”
一阵沉默过后,戚小胖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压抑的兴奋与雀跃:“哥,咱们公司还招人么?你看我行吗?”
“……”
见卿白实在疲惫,眼下青黑这些天就没消下去过,戚小胖也收了声,不再玩笑。
朦朦胧胧间,卿白模糊听见戚小胖说要去村里转转,看能不能绑架代替购买只田园猫回来抓耗子。
猫啊……卿白思绪如断了线的风筝,渐渐飘远。
‘伤’
又来了!
卿白猛地睁开眼,目之所及之处阳光灿烂,藤影摇曳,一片安然。
……时间只过去了十分钟。
然而耳边悲鸣不停,声声哀恸,与昨晚恶作剧般的干打雷不下雨式小孩撒泼叫法完全不同。
卿白皱紧了眉,问哀蝉道:“你听到了吗?”
哀蝉眸光平静:“听到什么?”
“有人……”卿白侧耳,语气笃定,“有人在哭。”
“真的是‘人’在哭吗?”
卿白沉默片刻:“是人,也是鸟鸣。”
哀蝉笑了,没有一丝惊奇,像是早有预料。他并没有回答卿白最初的问题,反而问:“你要去看看吗?”
卿白没有犹豫,起身换鞋。
临到出门,一直坐在门槛上舍不得动弹的哀蝉突然喊住卿白。
“外面太阳毒,带把伞吧。”
卿白抬头看了看天上似火骄阳,又转头看了看哀蝉手里的透明雨伞。
伞是那种最普通的直杆伞,薄薄的透明塑料伞布,细细的金属伞撑,伞帽和伞柄是中空的塑料,瞧着十分伶仃,只能遮遮小雨或者用来拍照凹凹照型,风只要稍微大点不是伞骨折就是伞骨折。是各大商业街小贩赚外快必备,只要天上一打雨点子立马就会有人推着装满这种透明伞的小车车从各种不可思议的刁钻角落窜出叫卖,价格十到二十块不等,一般取决于雨的大小和被雨困住的人多人少。
像444宿舍这种从不看天气预报、揣着手机就敢出门的标准男生宿舍,一学期就能实现透明雨伞自由还有富余……这伞一看就是戚小胖的。
无言与笑眯眯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和尚对视片刻,卿白最终还是默默接过透明雨伞。
……这光头虽然看着不靠谱,但认识这么多年除了做高数题,其他时候并非是无的放矢的人,说不定这伞是什么关键道具。
出了小院大门,视听更加开阔,卿白四下望了一圈,此刻正是一天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刻,不管是大路小路都不见人影。
白花花的太阳光直晃得人眼睛疼,卿白正犹豫要不要回去找副墨镜,手机突然震了两震
‘叮~您有新的阴间外卖订单了~请及时处理~’
卿白:“……”
现在是已经这么直白了吗?
卿白不太想接,耳边鸟鸣一声比一声催得急,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去干别的,点开订单打算拒绝,却在看到外卖详情的那一秒停住了动作。
外卖物品,伞。
配送时间,尽快送达。
收货地址……未名新村。
第14章 第二份外卖
卿白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院大门,严重怀疑房子被安了监控,或者是某个光头暗通款曲……
但既然路都已经给他铺好,还附赠了定位地图,如此心意,他怎么能不上去走一走?
卿白认真观察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那条短短的、弯弯曲曲的红色步行配送路线,看着看着莫名觉得有些像手腕上的细血管,又像是暗色河流。
地图上不到两指节长的细线放到脚下也就只有一千多来米,卿白放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跟着地图的指示绕过自家小楼,他腿长,几步就跨过长满高草的小土坡。
跨过这堆建筑废材攒出来的小土坡,之后就是一段很开阔的平地,很开阔,也很荒。从前是正经开出来种菜的田垄,这几年也不知道是开荒的主人不在了还是未名新村里的老人休闲方式变多了,反正现在没有人管理,在乱糟糟的茂盛野草中间偶尔还能看到几根瘦弱的瓜藤菜苗,还好中间的小径铺了碎石块,不然还真无处下脚。
说来也奇怪,踏上石子小路后那本应该因为距离逐渐拉近而变得清晰的鸟鸣反而越发悠远,听得人心口微微起皱,仿佛揭开了一道陈旧伤口……或者嘶哑幻觉。
也正是因为如此,卿白终于明白从昨晚就一直存在心里的微妙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了。
他听过类似鸟鸣,在昌青陵园,那场大雨来临前。
卿白默不作声地走过这段无遮无挡的地段,因为连日疲惫外加没休息好而过分苍白的脸颊被大太阳晒出了一层薄红,强行显得人精神了一点,然而终于抵达小树林时淡定如卿白也不免松了口气。
……只是,他似乎一直小看了这片小树林。
卿白抬头望着高耸入云、主干有他腰身粗的大树想,这可一点也不小。
靠着大树缓了下神后卿白低头看手机,红线已经走到头,可他除了树什么也没看见。
鸟鸣也不知什么时候息了声,没办法,只能再往里走。
好在树虽高大,但树与树之间的间距挺宽,枝叶茂密,却并不拦人去路,原本炙热的阳光从树冠缝隙洒下来,经过浓绿枝叶的过滤,仿佛也染上了绿色的清凉,行走其中,不像在荒郊野外,反而更像是在有园丁精心打理的公园……这里也一定有人长期维护,自然生长不可能连一点枯枝烂叶也没有。
不过连专门开垦出来的菜地都荒废了,有什么理由要来精心维护一片野树林?
很快卿白就看到了理由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各式各样的芝麻灰色花岗岩石碑无声立在树林深处……这里居然是一片墓地,而且存在的时间已然不短,有些坟墓很简陋,只剩一个小土包,有些则很奢华,花岗岩墓碑又高又大,上面的刻字是金色的,墓碑前面还修了阶梯铺了大理石砖和大理石围栏,甚至碑上还有飞檐……然而它们终究是沉睡在同一片林子里,承受着一样的风霜雨露。
比起统一管理一坑难求的昌青陵园,这片坟地显然不够气派美观,甚至一眼看过去还有些凌乱,但在被绿叶枝桠摇碎的金色阳光的笼罩下,显得温馨而静谧。
这里埋的都是不远处那个村子里村民们的亲人、朋友、爱人,甚至是子女。
卿白几乎屏住了呼吸,边走边看,然而没走几步目光便被一座小小的坟墓吸引,和那些自带阶梯围栏的坟墓相比它实在是有些小圆圆一个小坟包,两只圆圆小石狮子昂首挺胸骄傲威武地站两边,就连墓碑上面的每个边边角角、每条线条都是圆润的……有种不合时宜的可爱。
碑上没有照片,一般这种乡下自建的坟墓都不会放照片……但连生卒年都没有就有些草率了。
“……爱女,李囡囡之墓。”卿白轻声念出碑上刻字的这一瞬间,心头突然涌现一股莫名情绪,像是伤感……又像是愤怒。
这情绪来的突然去的也快,没等卿白细细理清便只剩怅然若失。
卿白也只能干巴巴地叹一句:“倒不像个正经大名……”
话刚说完林中突起妖风,‘哗啦啦’吹落一地绿叶后又贴着地面四面八方到处乱刮,树枝呜呜摇晃,尘土裹挟着树叶漫天飞舞,卿白被吹得睁不开眼睛。
睁不开眼睛还只是小事,更重要的是林中温馨静谧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先前卿白还有闲心缓步慢行,现在只想找个足够粗大牢固的大树躲风……或者说躲制造这风的东西。
可惜睁不开眼睛就注定只能寸步难行,毕竟人已经被吹懵了,分不清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他总不能在人家祖坟堆里盲人摸象吧?
多不礼貌……摸到不该摸的怎么办。
偏偏手里带的伞也是便宜样子货,这么大的风就算勉强撑开了也会瞬间‘脱骨’……没办法,卿白只能直楞楞地杵在原地,寄希望于风停,并在心里默默道歉……在人家坟头吐槽人名字,不管这风到底因何而起都活该罚站。
“哥哥,哥哥!”
呼啸的风声中突然夹杂了一道细细的小嗓音,卿白横臂挡在脸前艰难判断声音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