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仿佛只有这么做,他才有力气将接下来的话讲出来。
“偏偏一直不肯化形来见我,今日倒是为了你,不惜散了那些灵力也要保护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我舍不得怪他,那这气,只有你受着了。”
话音刚落,张玉庄突然伸出手,先前他还用这只手温情地轻抚桃树,此刻这手掌横在善桃头顶,
杀意凛然。
姑娘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被剧痛侵蚀。
血涌七窍,鲜红也渐渐变成黑色,染红她的衣襟。
她疼得想要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瞪大了眼,那双眼里充斥着痛苦和疑惑。
张玉庄对这份痛苦依旧熟视无睹,他嘴唇微动,似是在念着什么。
随着那些晦涩音节说出口,善桃被一股无形之力拉至半空。
最后一字出口,姑娘身体猛地一颤,脱力地砸了下来。
一团淡蓝色的光芒从她口中飘出。
“不要!!!!”
面对这一幕,尘三早已心神欲裂,几次怒吼着冲过去想要阻止,却回回扑了空。
梁辰无奈,只好先控制住这个人,转头去看尊上。
尊上已经看呆了。
谢逢野身为幽都之住,断善恶,开炼狱,多番刑罚他见得多了。
但于他而言,那些恶鬼罪有应得。
他们入炼狱,不过是还清罪业以此重入轮回的流程罢了。
他从不觉得有什么。
便是灵气幻化多年,可助人修行成仙,可叫人有非凡之力。
为此也有人心生歹念用灵气做刀,甚至出了许多邪术。
谢逢野什么都见过。
哪怕入了这不名城,知道张玉庄用此地做坛,生炼活人。
也没有此刻亲眼目睹来得冲击力大。
神仙。
他们是神仙。
是维护规则守护苍生的神仙。
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一时之间,连谢逢野自个都说不上是为什么,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压抑下去的怒火,此刻正气势汹汹地从骨血里涌了出来,烫得他心肺发疼。
掌心忽地传来一阵清凉,谢逢野僵硬地看过去,是玉兰不知何时过来牵住了他,用目光示意他冷静下来。
“这是。”玉兰看着幻境里那团蓝色光芒。
谢逢野哑声回答:“这是善桃的魂魄。”
此刻他们看得怒火中烧,曾经的张玉庄却是满面漠然。
他手指轻轻一勾,那团蓝光便落入他的掌心。
尘三的呐喊冲不破过去和现在,业障里的张玉庄听不见未来的绝望。
张玉庄合拢手指,将那魂魄捏紧,光芒渐渐凝实。
最后变成一颗赤色圆珠,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随着他缓缓张开手,尘三嘶吼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是普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眼血丝密布,死死地盯着那掌心里的东西,开始喃喃自语。
瞧着这人如此激烈的反应,谢逢野原先那些关于尘三的,不好的预感渐渐清晰起来。
业障幻境里,张玉庄的残忍行径还未结束。
失去魂魄的善桃瞬间瘫软在地,眼神变得空洞无神。
张玉庄再次开口,随着一声声沉重的诅咒,善桃身体扭曲起来,关节为此咔咔作响。
狂风在他身边盘旋,阴冷沉重的风刮过姑娘身体。
善桃的皮肤开始灰暗发皱,像树皮那样腐烂,指甲变尖边长,指缝里生出鳞片,原本光洁的额头有犄角破皮而出。
头发散乱,她头上那根银簪“叮”的一声掉到地上,落地清脆而又绝望,没有多大响动,很快就被乱风吹裹的泥沙掩埋。
他竟是。
夺人魂魄还不够,甚至把人炼成了邪物。
谢逢野忍无可忍,哪怕知道这是幻境,也身手做刃,要去劈张玉庄的脑袋。
理智迟来片刻,电光火石之间他意识到自己压根碰不到张玉庄。
但下一刻,他愤怒之下伸出的手居然被业障中那些怪风给挡了回来,便是连他自己也在不设防的情况下险些被这怪风打飞。
玉兰及时接住他,两人均踉跄几步,眼中俱是不可思议。
风消散。
幻境就此匆匆散去,猝不及防。
他们就此被丢回桃林,桃树依旧静静矗立在原地。
可他们只觉得恍如隔世。
谢逢野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怎么会。”
他虽有触之则可观业障的本事,但这本事许多年来只停留在“观”上。
往事浮梦幻影,不可触及。
他刚才却被张玉庄召唤出来的邪风挡住了。
也就是说,他在刚刚,触到了过去。
梁辰亦是惊愕。
桃林之中簌簌风起,沉默无际。
谢逢野最先开口:“刚才,我若是触到了业障中的张玉庄,或许能借此打开他的过往。”
“但我没有。”
谢逢野缓缓收回手掌,尽力压抑着怒意。
此时此刻,能再在业障里见到张玉庄的办法只有一个。
看尘三的过去。
身为冥王,他可以强制打开尘三的业障。
但身为食言者,他没有这么做。
他看向一旁的尘三:“本尊许诺过你,让你见到她,并不是通过这样。”
谢逢野确实想过,善桃能从妖邪中脱身,还能留下银簪打开业障,或许危机重重。
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姑娘是被张玉庄以这样的方式……
“这情景非我所愿,是我对不住。”
这是真心话。
但这个“见到”无疑狠狠戳痛了尘三,他身子骤然一紧,猛地抬头,双目血红,其间怒意可化利刃。
谢逢野沉默地收下他的愤怒,开口说:“我知你见过他,幻境里的那个人,让我看看你的业障,让我找到他。”
开口却是无边愤怒:“你们都是神仙吧。”
谢逢野他们不作回答,尘三却是惨笑着将面前几位看过一遍。
又问:“刚才杀死善桃的,也是神仙,对吗?”
他已然处于理智崩溃的边缘,说话时身体止不住颤抖,又哭又笑。
“你们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冷眼旁观,我们这些凡人在你们眼中连蝼蚁都不如,压根都不配好好活着!”
“虚情假意半天,不就是因为我还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吗?”
“既是如此瞧不起我们,为何你们这些神仙还要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有七情六欲!你们知道痛吗!你们有心吗!你们!”
谢逢野握拳垂眸:“你说得对。”
尘三却是被烈火浇油,他不管不顾地指着那个华服神仙:“你!自见面以来玩笑浮夸,轻轻松松将人命挂嘴上,你是什么东西!你……”
他说到最后,再也讲不下去,伏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谢逢野脑海中那个关于尘三的猜测愈发得到了证实,他胸口一闷,继而顺着话说:“我确实不是东西。”
这也是真心话。
谢逢野此刻万般厌恶自己,他厌恶那个一而再再而三低估张玉庄的自己。
他晓得,张玉庄是个畜生。
他比谁都晓得。
却还是在探得尘三爱人魂魄之后,无端生出那姑娘还能活着的自信。
明明,入这不名城来,是仙魔大战后万般惨烈打开的出口。
是先后各位挚友以命撕开了僵局。
他如今身在此处,竟然还会低估张玉庄。
谢逢野尚未弄明白自己做神仙究竟为什么。
